摘要 從狄更斯《霧都孤兒》中所描寫的當時社會犯罪現象來看,作者并沒有嚴格按照批判現實主義小說所遵循的真實反映現實手法來創作,而是從人物性格出發,認為丑惡人物與生俱來具有惡魔般的人性,并且這種人性是世代相傳的,并且狄更斯對這種性格人抱有一定的偏見,認為他們不應該屬于人類社會中的一份子。本文通過闡述《霧都孤兒》中主要人物的刻畫、描寫和分析,來研究狄更斯人物描寫特色。
關鍵詞:《霧都孤兒》 查爾斯·狄更斯 人物刻畫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霧都孤兒》以倫敦為寫作背景,講述了一位名叫奧利弗孤兒的身世及遭遇。小說中的主人公奧利弗是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經歷了艱難的學徒生涯,最終逃脫師傅的魔掌后又誤入賊窩,整日與狠毒的盜賊為伍,歷盡千辛萬苦,最終在善良人的幫助下獲得了自由和幸福。和狄更斯的其他小說一樣,《霧都孤兒》中揭露了許多當時的社會現象并成功塑造了各個人物,尤其是在丑惡人物的描寫上,狄更斯更是絞盡腦汁,說明了作者對丑惡人性的嗤之以鼻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本文重點以小說中的人物費金為例,闡述狄更斯的人物刻畫特點。
一
英國著名批判主義小說家狄更斯在19世紀出版了他的第一部社會小說《霧都孤兒》,在小說中他成功塑造了一個毒害兒童身心健康、反社會的人物——費金。一般情況下,學者和讀者們只會從人物形象的真實性來對其進行批判,往往不會從人物的出身、職業、地位以及身份提出疑問,以此來對作家的道德良知和創作動機進行批判。恰恰在《霧都孤兒》中,那個邪惡勢力和社會道德秩序的承擔者就是一個丑惡人物。縱觀歷史我們看出,并不是因為西方文學丑惡人物具有剛愎倔強、桀驁不馴、傲慢放肆的性格而長期受到歐洲社會的供給和誹謗,大多情況下僅因為他們是“大反派”,而大反派這個概念化的名字也使小說中的費金形象變得敏感化和復雜化。讀者常問,小說中的匪窟頭目費金到底是某種流行的觀念假設、虛構出來的,還是現實生活中所具有的。也就是說,狄更斯在創作小說《霧都孤兒》時是不是摻雜了某種對人物的偏見而刻畫了具有“典型”丑惡人物性格的費金?
19世紀80年代,正是小說《霧都孤兒》出版二十多年后,狄更斯收到了一位名為艾利薩·戴維斯夫人的信。她在信中指責他說,創作《霧都孤兒》其實是對一種卑鄙的偏見反對受歧視希伯萊人的鼓勵。由此看出,戴維斯認為狄更斯在創作小說中的人物費金時確實帶了一種人性偏見的,再一次歧視了出身卑賤的人。狄更斯的小說是以真實反映生活而著稱的,他當然不同意這種看法,并決定反駁。他從當時崛起的達爾文思想中找尋到了為自己辯護的理由,他辯解道:從古羅馬、古希臘時期,出身卑賤的人就被當時的皇朝劃分為劣等民族,他們作為異己被人們和神反對。因此,狄更斯《霧都孤兒》中的費金作為一個大反派遭到了讀者的痛恨和厭惡,這其實是對“丑惡人物”的真實寫照。狄更斯認為費金的形象塑造是基于現實生活的,也就是說,無論是《霧都孤兒》中的次要人物還是費金,都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然而,我們不難看出,狄更斯在創作《霧都孤兒》時,雖然每個形象都能找到現實社會的原型,但也摻雜了他對人物出身的偏見。
二
為了更好地解釋這個偏見問題,我們可以借助《霧都孤兒》的創作主題來說明下。從小說本質而言,19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盛行的《貧民法》是創作基礎。作者狄更斯通過對一個名為奧利弗·退斯特孤兒的親身經歷的刻畫,批判和譴責了《貧民法》的虛偽性。同時,狄更斯還企圖通過《霧都孤兒》來揭露維多利亞時期社會的丑惡和犯罪,以此來凈化人們的心靈。我們可以通過小說中對兒童的殘害、腐蝕,費金社會邪惡勢力的貪婪等描寫看出小說的這一主旨。
在閱讀《霧都孤兒》時,讀者會產生兩個非常異樣的感受:一是,出身卑賤的人往往是邪惡勢力典型場景的活動主謀或其中角色,例如,費金就是那個骯臟、潮濕、陰暗街道匪窩的主人,還有小說中多次出現的另外一個賊窩三瘸子酒店的侍者巴尼也是出身卑賤的人,即使他是正面出現的。也就是說,小說中但凡是混亂、骯臟的場面,總會有丑惡人的身影;二是,即便小說中的出身卑賤人物不都是最兇狠、最殘暴的,但他們一定是最仇恨的、最令人厭惡的、最齷齪的。從小說中的兩個盜賊費金和賽格斯相比我們就可以看出,塞克斯是一個殺人兇手,他不怕絞刑,甚至連自己心愛的情人都敢殺死;費金是個吝嗇鬼,他一拳將兩個空手而歸的徒兒打下樓梯,然后憤憤地說“人們都叫我吝嗇鬼,我只是一個吝嗇鬼而已”。當然,殺人兇手和吝嗇鬼是不能相提并論的,但在狄更斯的筆下,對這兩個人物的刻畫卻很反常。在描寫費金時,狄更斯用盡了鄙夷、嘲弄、刻薄的筆墨,將其臉譜化,甚至煞費苦心地描寫了費金那張卑賤的面孔和笑容。如“魔鬼般兇惡的臉完全皺成一團”,“猶如兩三顆鼠牙和狗牙般的牙齒顯露在無牙的牙床上”,“嘴斜眼歪的奸笑”,等等。反而對殺人兇手塞克斯的描寫更顯得手下留情,起碼不像費金那樣丑化塞克斯的外貌。此外,狄更斯在刻畫塞克斯的時候往往要勝費金一籌,雖然塞克斯為了財富和金錢常常與費金狼狽為奸、相互勾結,但塞克斯打心眼里就非常鄙視費金,并且是無緣無故的鄙視。每每兩人相逢,塞克斯總是在氣勢上壓倒費金,并不分場合地罵費金是個大喊大叫、到處搶劫的、有錢的、該死的人,或者是貪得無厭的老窩主。而費金呢,對塞克斯盛氣凌人的氣勢和責罵總是百般忍讓甚至討好,還結結巴巴地說:“塞克斯先生,輕一點,輕一點嘛”,如果說,賊也分三六九等的話,那么,費金是個末等賊,起碼是遠低于塞克斯的賊。
塞克斯自身所具有的雄壯、高大體魄為他的優越感增添了一份信心,如狄更斯在刻畫塞克斯外表時說,他是個身體魁梧的家伙,有著一雙鼓出腿肚的粗壯的腿和一個深沉的聲音,由此看來,體格無疑是塞克斯在年老體衰的費金面前充滿壓倒性氣勢的資本。此外,塞克斯的非卑賤出身是他優越于費金的最根本和最深層原因。也就是說,狄更斯的人性觀念使他的刻畫出這樣一個費金,從另一個角度看,塞克斯威猛的性格和高大的體魄也是因為他是非卑賤出身,和費金的年老體衰的相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實,狄更斯的創作特點并不是用出身來塑造人物,相反,這恰恰是那個時代流行的一種藝術觀念。和狄更斯生活在同一年代的法國文藝理論家泰納曾經論述文學作品人物靈魂主導因素時說,時代、環境、出身是人們產生基本道德狀態的三個不同根源,人如牛馬,都具有不同的天性,某些人有初步的設計和觀念,而有些人卻有高級的創造和概念,某些人有膽小的依存心理,而某些人卻有聰明勇敢的性格,這正如我們看到的一些馬優于另一些馬一樣。“出身”是決定人的三個要素的首要因素,一個人的天性決定了他是卑劣還是勇敢。如果我們明白了泰納的觀點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狄更斯筆下的費金是一個勇氣不如半條狗的人、像從墳墓里剛剛鉆出來的老骨頭一樣的邏輯了。
三
事實上,《霧都孤兒》中費金和巴尼的個人身份并不是出身卑賤的特指,而是用這個身世符號來界定當時社會中的某一類人,用作者狄更斯的話說,巴尼和費金就是卑賤生靈的一種代名詞。所以,狄更斯在創作小說時特意將費金的胡須、眉毛以及頭發都“染”成紅色。這樣做有兩種意圖,第一是將骯臟、丑惡的費金和魔鬼聯系到一起,第二是將這種紅胡須、紅眉毛、紅頭發的卑賤出身特征放大和突出,用費金作為這種低等人的外在印記。仔細讀過《霧都孤兒》的讀者不能發現,作者狄更斯只在個別之處使用了費金這個名字,在大多地方只稱費金為“這個卑賤的人”或者“低等人”。這看似是一個語不驚人的微妙變化,但實際上卻體現了作者狄更斯不止討厭費金這個丑陋人物的代表,更體現了他鄙視出身卑微人的態度。在小說中,我們很容易體會到狄更斯的這種態度,如“他比費金年輕,但他丑陋、令人厭惡的外表和費金不相上下”,像這種對卑微人物帶有諷刺和鄙夷的描述似乎成為了《霧都孤兒》中的一種習慣。在這個年輕人的描寫上,狄更斯在小說中只提到過一次,沒有后文的開展也沒有前文的鋪墊,狄更斯單憑他人物身份就能斷定,這個年輕人和費金一樣具有丑惡人物典型的特質,不多費筆墨。從作者狄更斯角度來看,只是因為他們的出身,無論是比費金年輕的人還會比費金年老的父輩都是丑陋和令人討厭的。如:“像你這樣難看的一張臉在世界上已經找不到第二張了,除了你的父親。”這段是費金和塞克斯交談時塞克斯對費金謾罵的話,作者狄更斯假借塞克斯之口大概是想傳達出,只有丑陋、令人厭惡的費金的爹才能生出邪惡、丑陋、令人作惡的丑陋兒子費金。這個年輕人也大概是費金的后代,和費金一樣具有丑陋的外表和令人厭惡的性格,這也是狄更斯借助年輕人來說明卑賤人的這種品性和外貌是世代相傳的。
然而,狄更斯筆下的卑微人物并不像費金那樣完全的丑陋和厭惡,南希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其實,南希也是《霧都孤兒》中唯一一個沒有完全泯滅的、還有部分良知的出身卑微的女子。但是,狄更斯內心所具有的人性偏見使得他在描述南希善良性格和對盜賊生涯厭倦時,還是對她反復強調道:“所屬的那一特殊人種的習慣和脾性”,如南希的脾氣非常暴躁,她的外貌缺乏她應有的清潔感,她的屋子充滿煙霧和酒氣,等等。這一點和狄更斯在《霧都孤兒》中對其他人的描寫用最善良的心思來揣摩、用最好的詞匯來形容來表達他對欣賞人的態度不一樣。在對南希一定程度的正面描寫時,狄更斯也保留了些許態度,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狄更斯內心對人性的偏見,他認為出身卑微的南希擺脫不了那種人性與生俱來的缺陷和時代先傳的丑陋,否則,人物就成了虛構了,不現實。
四
綜上所述,就狄更斯來看,他認為丑惡的人具有不可避免的生物歸宿,他們同樣遵循著生物遺傳的原理,即每個人都繼承了先輩丑陋的外貌和不可救藥的本性,他們對這種先輩可憎、卑鄙品質的繼承是毋容置疑的,也是無法改變的。在狄更斯看來,在《霧都孤兒》中將這種時代先傳的人性本質說出來并不是對他們的歧視,只是自己善于闡述事實罷了。正是因為狄更斯抱有如此的態度,以至于他給戴維斯夫人回信時,用反駁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緣由:“如果我在一部故事中把法國人或西班牙人寫成‘羅馬天主教徒’,那么,我做了件很不光彩和無理的事,但我稱費金為丑陋的人是因為他是那些人中的一員,還因為這樣稱呼轉達了屬于他那類人的概念……。”讀者可以看出,狄更斯認為:如果把基督教徒說成是“羅馬天主教徒”,無疑是一個天大的錯誤,但把費金稱為“丑陋的人”卻是于情于理都不悖的。首先,《霧都孤兒》中的費金本身就是一個出身卑微的人,那狄更斯將其用卑微人的統稱而不用他的名字來稱呼,這種做法并非不妥;其次,狄更斯用費金這個大反派符號來特指“他那類人”,說明費金的性格和出身卑微人的屬性是相符合的,也正是他人性的本質。自然,存在于狄更斯藝術思想中的人性傾向并不是在社會達爾文主義出籠后才有的,而是由來已久,有其深刻的社會、歷史和文化背景。
從歷史中我們不難發現,狄更斯在《霧都孤兒》中選擇費金作為殘害兒童和破壞社會道德的代言人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承襲了歐洲歷史上對下等人存有偏見的傳統。狄更斯所謂的寫實,其實也難以逾越根深蒂固的人性觀念的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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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蔣昭媛,女,1981—,河北唐山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唐山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