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通過細讀《烏木塔》與《巫術師》,不難發現,《烏木塔》中到處都有《巫術師》的影子,《烏木塔》在場景設置、人物塑造、多重主題表達等方面,對《巫術師》進行了降格模仿,兩部作品在內涵與外延方面,形成了強烈的內在指涉性與互文性。這種強烈的內在指涉與互文,使得這兩部作品前后呼應,相得益彰,將福爾斯小說推向新的高潮。
關鍵詞:互文性 異國情調 人物塑造 多重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烏木塔》是約翰·福爾斯中短篇小說集《烏木塔》(1974)的首篇,故事講述了年輕藝術家、評論家戴維,來到科特莊園,對僑居法國的英裔老藝術家亨利進行專訪。在此,他的藝術觀慘遭亨利的無情批判,他與戴安娜的戀情也宣告失敗。戴維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離開了莊園,回到現實生活中去。《巫術師》是福爾斯的第二部小說,探討了青少年內心深處的神秘、苦惱和欲望:尼古是一個涉世不深但又厭世的裝模作樣的存在主義者,對自由的無限向往促使他只身來到希臘一個小島上執教,孤獨將初入異地的他推向了自殺的邊緣,而牧羊女動人的歌聲將他引入巫術師康奇斯的“神戲”中來。歷經磨難的尼古,最終找到真正的自由和真實的自我,完成了走向成熟的蛻變。解讀這兩部作品,不難發現,《烏木塔》中到處都有《巫術師》的影子,《烏木塔》與《巫術師》形成了強烈的互文關系。
二 浪漫的異國情調與開放的場景
兩部小說都涉及了一次到外國的旅行,頗具異國情調,《巫術師》中,尼古拉斯來到希臘執教:
四天之后,我站在伊米托斯山上,俯瞰巨大的城市組合雅典—比雷埃夫斯,市區和郊區,建筑物切割得像無數骰子,散布在阿蒂克平原上。南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時值夏末,水色純藍,島嶼呈淡浮石色。更遠處,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山脈寧靜地屹立在地平線上,周圍是綿延的陸地和水域,十分壯觀。
涉世不深的尼古被美麗、浪漫的希臘深深吸引,整個小說場景從英國到希臘,最后又回到英國。《烏木塔》中戴維來到法國對亨利進行專訪:“他立即喜歡上了這靜謐的風景,果園已是碩果累累,枝干被修葺一新,吮吸著肥沃的給養。……最大的森林遺址之一就是布列塔尼,讓人耳目一新:郁郁蔥蔥,樹蔭庇護的小路也因無盡的樹木的間距而斑斑駁駁。”異域風情使戴維心曠神怡,他也為妻子珀斯的缺席而感到遺憾。該故事場景則從英國到法國,最后又回到英國。
兩部小說都有開放的場景:科特是位于古老森林里的古老莊園,處于被人們遺忘的角落,科特為人物提供了先于社會、歷史的子宮。戴維到達科特莊園時,亨利以神秘的氛圍迎接他的到來,同《巫術師》中康奇思的制造的神秘與未知如出一轍。戴維發現亨利的莊園未設防:虛掩的門閂一推就開了。亨利敞開的大門,如康奇思屋前壞掉的籬笆,對它的主人公而言,比所設想的要容易的多。正如康奇思在弗拉瑟斯山設置的神戲場景,整體反映了《巫術師》的意象,亨利在科特莊園的畫,構成重要的、神秘經驗的自覺體現,這正是戴維在亨利莊園的經歷與收獲。
三 人物塑造
智慧的老者都有參戰的經歷:康奇思曾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亨利曾經參加西班牙內戰,參戰經歷使他們在政治和文藝方面有著過人的智慧。康奇思和亨利是諷刺的小說家代理人,兩者都顛覆了作者的權威,他們代表并體現了福爾斯對藝術模式重要性的焦慮。康奇思的圣賢地位被削弱了,因他拒絕接受小說是藝術的一種潛在意義模式。亨利的孩子氣以及波希米亞風格削弱了他的智者形象。而且,他不善言辭,簡直不會說話。戴安娜必須將亨利的觀點翻譯給戴維,宛如用外語講話一樣。康奇思盡管不誠實且愛耍把戲,事實上傳達了福氏的理念和價值觀給讀者。亨利盡管表面荒謬、缺少連貫,卻代表了藝術的一個分支,它的精華,正是福爾斯所倡導的。
年輕藝術青年在理論和實踐方面的不足之處:尼古是一位假存在主義者和劣等詩人,生活奢侈,華而不實:“我得的是三等學位,卻有一流的幻想:我是詩人。但是最沒有詩意的是,我看透了一切,對生活,尤其是謀生,感到厭倦。我還太幼稚,不知道一切憤世嫉俗行為都是缺乏處世能力的表現,簡而言之,就是一種無能……”戴維則是小有名氣的畫家、評論家,他的作品恪守抽象主義理念,與生活、現實、傳統完全脫節:“從父母那兒繼承的優秀的結構品質,使得他的作品在技術方面頗具準確性,在風格方面極其微妙。說白了,他的作品和墻面很搭配,這就是為什么他的作品賣的好的原因之一。”顯然,戴維的作品只限于被賣掉,可以很好地裝飾墻面,以打破墻面的單調。同時,他也為了生計寫藝術評論,因而,當來到科特之后,他就有一種擔心:“亨利還沒有意識到他是個畫家——確切地說,他是個什么樣的畫家——同時也是個藝術評論家。”
智慧的老者對年輕文藝青年的道德教育與文藝理論指導是通過女性來完成的:康奇思通過莉莉和羅斯,讓尼古將愛與性區分開來,引導尼古回到愛麗森身旁,當遭到她的拒絕時,他打了愛麗森,說明尼古一定程度上學會了愛,但學的不完善、不成熟。《烏木塔》中戴安娜是理想,安妮是現實。如莉莉一樣,戴安娜是理想女人的代表,她能幫助戴維重塑他分裂的自我。戴安娜和安妮以裸體、裸泳使得戴維看到現實生活中干癟的婚姻和沒有希望的愛情,但最終戴維選擇回歸珀斯,珀斯如以前一樣接納他。失去機會與戴安娜建立性關系的戴維,不僅作為藝術家而且作為男人,被否決了通向自由之門的機會,同時也失去了與她交流的可能。
四 多重主題
《烏木塔》重溫了《巫術師》的主題:在某種程度上,福爾斯想解密《巫術師》,該作中充滿神秘,《烏木塔》是現實版的《巫術師》:“他能看到菲利克正在讀的那本書的名字《巫術師》。他猜測這是一本占星術方面的書,她可能了解此方面的內容。但現在她突然向他笑了起來。”事實上,《烏木塔》傳承了《巫術師》中說涉及的自由主題、兩性關系、少者與多者等問題。
1 自由主題
最初,尼古認為性征服便是自由,他“結束私通關系,幾乎同開始這種關系一樣干凈利索”,把“拋棄一個姑娘所帶來的輕松感覺當成是對自由的熱愛”。艾莉森的出現,使得尼古真實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愛,但當去希臘執教的機會青睞他時,他義無反顧地選擇離開深愛他的艾莉森。歷經康奇斯“神戲”洗禮的尼古終于明白:所謂的“性征服”是錯誤的自由,而他的自我放逐才是真正的自由。
《烏木塔》中仍然討論了自由這一主題。雖然隱居山林,亨利卻沒有將自己與外在世界隔絕,他通過藝術家的“自我流放”擺脫了自我封閉的“烏木塔”。他的創作理念與自我、現實息息相關,他將“他感受到的畫下來”。對前人的藝術傳統,他采取揚棄的態度,“讓真實的自我在再現藝術中自由奔放,讓再現藝術重塑一個內在的自我”。正是亨利的“野性”讓他真實的自我自由奔騰,讓年近八旬的他永葆藝術青春。
戴維則死守抽象派藝術理念,將藝術與現實、生活隔離,遁入“烏木塔”之中,不可自拔。他將自我禁錮在封閉的空間之內,放棄對表現主義的追求,最終必將走向自我幽閉,從而使自己的藝術創作深陷泥沼。他對真實的愛情望而止步,最終放棄了對戴安娜的追求,而回歸毫無生機的現實生活之中,失去了享受藝術自由、生活自由的權利。
2 兩性關系
女性被認為是客體,是一塊需要被征服和利用的土地,她們被設計成等待騎士營救的、靜止的客體。亨利對待戴安娜和安妮的方式,和康奇思對待莉莉和羅斯的方式如出一轍。而事實上,女性引導了男性。只不過,《巫術師》中女性成功地引導男性走上存在主義之路,而《烏木塔》中,這種引導以失敗告終。
《巫術師》中愛麗森成為引導尼古的第一人,她教會了尼古什么是愛:“我突然感到我們兩個人是一體的,是一個人,如果她消失了,我會像失去半個自我一樣。那是一種可怕的死的感覺,任何一個人,即使智力比我差,不像我那樣專注于自己,也意識到那就是愛”。
《烏木塔》中戴安娜的存在是為了救治戴維病態的自我,鼬鼠(老鼠、繆斯、戴安娜)象征著蘇醒、再創造和統一。然而,朝戴維跑來的鼬鼠被誤認為是老鼠:“一個介乎桔黃和棕黃之間的東西,一只老鼠,但有點太大了,蜿蜒行進,像一條蛇。”因為不理解鼬鼠的隱喻含義,戴維將它碾死:“是一只鼬鼠。他的一個車輪肯定直接碾壓了它。它死了,被壓碎了。只有頭還幸免遇難。一雙惡毒的小眼睛還在瞪著,一絲血跡從它嘴里往外淌,像一朵紅花。”戴維殺死鼬鼠,因為他不理解她激發他創造力的功能。而殺死鼬鼠,就意味著殺死了戴安娜,意味著女性對男性的引導失敗了。
福爾斯故事中的女子與神秘、不為人知相聯系,因而激發了主人公的想像力。這兩個故事通過性迷失,關注了兩性關系:尼古玩弄女性的生活模式是他內心墮落的癥狀,而對于性的不忠誠證明了戴維的不可救藥。
3 少者與多者
《智者》中,福爾斯認為古希臘前蘇格拉底派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將人類分為兩種:擁有道德和智慧的精英,無思想而盲從的大眾。前者為“少者”,后者為“多者”,雙方構成了整個人類社會。個體內部就包含有少者和多者的特點,少者的特點在個體內部多一些就成為智者,而多者的特點多一些就可能成為大眾。少者雖是社會精英,但這并不意味著少者能成為社會的領導力量;多者可能拒絕聽從少者,因為他們不懂得如何去聽從。
《巫術師》中康奇思通過設計、導演并出演神戲,對尼古進行肉體與心靈的洗禮,引導尼古學會愛別人,明白愛與性;《烏木塔》中亨利對戴維所持的抽象主義藝術觀進行無情批駁,讓他明白藝術反映現實且不應割裂傳統的文藝創作理念,使得戴維得到了精神進化與洗禮。《巫術師》關注了藝術的潛文本水平,(尼古是失敗的藝術家,康奇思是準藝術家),戴維和亨利是《巫術師》中申請人和巫術師的實踐者:亨利是有聲望的藝術家,戴維獻身于二流的藝術水平,這暗示他的婚姻狀況:沒有激情,沒有漣漪。而他的離開說明了少者對多者未引導成功。
五 結語
“藝術家的生命是作品的一部分,偉大的藝術需要偉大的冒險和巨大的犧牲。”藝術家必須能冒險,用畢生來做出犧牲,來進行自我探索與自我發現。《巫術師》中的悖論與戴維的處境極其相似,正如康奇思危險的上帝游戲,最終證明是對尼古有益,而不是有害的。這種對戴維的已有生活、婚姻、舒適的自我形象的威脅,亦是如此,促成了他個人與藝術的成長。《烏木塔》證明了戴維的存在主義失敗,而不是他的道德勝利。尼古作為參與者加入康奇思的神戲之中,而戴維卻沒有將亨利經驗付諸實踐的勇氣。
注:本文系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點項目:英國成長小說發展史(2012-ZD-065)和青年項目:福爾斯小說藝術研究(2012-QN-401)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約翰·福爾斯,陳安全譯:《巫術師》,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年版。
[2] Fowles,John.The Ebony Tower.Boston: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75.
[3] Conradi,Peter.John Fowles.London and NewYork:Methuen,1982.
[4] Lynne S.Veith,“The Re-Humanization of Art:Pictorial Aesthetics in John Fowles’s The Ebony Tower and Daniel Martin,”Modern Fiction Studies 37(No.2 1992).
[5] 張合龍:《后現代語境中的自我——約翰·福爾斯小說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6] Fowles,John.The Aristos:A Self-Portrait in Ideas.Boston:Little Brown,1965.
[7] Loveday,Simon.The Romances of John Fowles.London:Macmillan Press,1985.
作者簡介:趙曉曉,女,1980—,河南輝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育,工作單位:新鄉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