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人生

摘要 19世紀浪漫主義作家埃德加·愛倫·坡不僅是偉大的文學家，也是杰出的思想者。現今由于空前的精神危機所引發的全社會的關注，卻是坡早在19世紀思考和探究的領域。他以人的內在精神為創作對象，描繪人的精神病癥。他以哲學的方式解決文學的問題，通過突破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坡在作品中實現了二元相融、多元共生，以一種詩意的人生觀，為人類困頓的靈魂指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的途徑。

關鍵詞：愛倫·坡 人生哲學 詩意 浪漫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19世紀作家埃德加·愛倫·坡（1809-1849）是美國浪漫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坡是浪漫主義的繼承者，并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使浪漫主義得到進一步的發展。較之于以往的浪漫主義作品，坡的作品同樣擺脫了現實世界的束縛，強調主體的本能，突出主體的感受，表達主體的思想。可是浪漫主義的天真時代已不再屬于坡，坡比同時期的任何作家都能更清晰地洞察這個世界。盡管坡也善用幻想、想象、夸張、隱喻等手法，但是他的作品絕不是簡單的浪漫傳奇故事，而是充滿了他對人類存在的深刻關注；他的筆下不再洶涌著傳統浪漫主義樂觀向上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人類在困境中無盡的哀痛；他的自然界也不再僅僅是個人情感的寄托物，而是成為了人類情感的宣泄處、人類精神的避難所。

坡比同時期的任何作家都更集中于思考人類自身的問題。人為了什么而活著，應當怎樣活著？什么是人生的真諦？如何實現人生的完滿？在物質文明日益豐富的時代，為何人類的精神危機卻日趨加劇，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越加緊張？那么，如何解決人類的生存危機？如何尋找到人生的出路？這是我們現今由于空前的精神危機所引發的全社會的關注，也是坡早在19世紀思考和探究的領域。

一百多年前，愛倫·坡就預示了人類將要面臨的精神困境，他以人的內在精神為創作對象，描繪人的精神病癥，展示人的內心掙扎，宣泄人類被壓抑的痛苦。他的作品是人類對于自己所創造出的物質世界的反思，是對人類靈魂的解救。

二

愛倫·坡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對其所處時代的超越與其悲劇性的人生是不可分割的。在坡的作品中，死亡是最有影響力的主題。而在坡的短短一生中，死亡的陰影也始終揮之不去。幼年時失去母親給坡的人生留下了難以彌合的傷痛，而養母離逝使坡在被寄養的家庭中更難以立足。與表妹的婚姻曾給了孤獨的坡不少慰藉，而最終看著妻子在貧寒的家中因病身亡卻給了他致命的打擊。親人們的一一離去，滿腹的才華又無人賞識，使得坡的人生越走越迷茫。最終坡成了為人詬病的酒鬼和瘋子，年僅40歲就離開了人世。

然而，正是苦難的一生給了坡獨特的視角去品味人生，了解人性，肯定人的價值，關心人的生存態度，理解人的精神痛苦。坡的作品的主脈是對人類精神的一種獨特關懷，《麗姬婭》中相思成魔的丈夫，《厄舍府的倒塌》中相依為命卻又彼此折磨的兄妹，《貝蕾妮絲》中孤僻偏執的主人公……無力擺脫的壓力、無盡的悲哀與痛苦、在絕境中的惶恐、在期待中的忐忑……人類種種心情都在坡的小說中得到盡情的展現。神秘、恐怖與死亡是坡的故事中常常出現的情節，卻被坡賦予了哲理的含義，成為坡對生命和自然力的一種探討，寄予了坡對人類生存命運的深切關注。

坡對人生的構想首先是建立在對二元對立的消解和二元統一的基礎之上的。西方哲學上的二元對立有著根深蒂固的基礎，這種思維模式在人們認識世界的過程中起到了相當多的積極作用，然而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們的視野，使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用非此即彼的方法來簡單地劃分世界，繼而陷入思辨形而上學和二元論的困境。

在其小說中，坡以罕見的力度對傳統的二元對立進行顛覆，以一種獨特的思維模式，使對立的二元走向融合與統一。《麗姬婭》中的麗姬婭與丈夫相愛甚深卻生死相隔，但是丈夫對亡妻的日夜思念與麗姬婭不朽的意志力最終突破生死的屏障，使麗姬婭死而復生。《厄舍府的倒塌》的孿生兄妹有著極為奇特的生理和心理聯系，外表、氣質相同卻有著全然相反的病癥，彼此折磨又不可分離，恰似柏拉圖在《會飲篇》中提到的“一半完整的生物”，只有補充在一起才是一個整體，故事中的羅德里克與瑪德蓮相擁著死去，象征著父權社會中男性與女性的對立最終瓦解。《艾蕾奧瑙拉》中的魂魄無論在生前還是死后都保持著對愛人同樣的情意，當愛人移情別戀時，她心生怨恨無法平靜，而最終愛的真諦使她釋懷，一切愛恨情仇皆煙消云散。《橢圓形畫像》里的丈夫畫上最后一筆后，作為模特的妻子倒地而死，而與此同時丈夫在妻子的畫像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愛情超越了現實的局限，使生命在非邏輯的世界中得到延伸。

對立意味著痛苦，融合方能帶來安寧。在坡的文學藝術中，邏輯和非邏輯的疆域已含糊不清，現實和幻想、自然和社會、人和物的界限已全然被抹殺，甚至在坡的世界中，男和女、生和死、愛和恨、恐怖和快樂……都能合為一體。通過突破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坡在作品中實現了二元相融、統一，并最終達到了多元共存、共生。這是一種詩意的人生觀，它超越了固有的、單一的線性思維方式，以哲學的方式解決了文學的問題，

三

愛倫·坡的這種多元共生的觀點與其對萬物本心的探究、人類歸宿的思考是密不可分的。在《厄舍府的倒塌》中，“一切無機物”都是“有情”的，都洋溢著“感情的痕跡”。《麗姬婭》中的主人公“從這個物質世界的無數存在中獲得了一種情感”。在《仙女島》里，那些看似“無生命、純物質的存在”實則是“一個有活力、有知覺的巨大整體”，正以人類看待他們的方式注視著人類。坡將人類定位為世間萬物中的普通一元，在肯定多元共生、萬物有情的前提下，人類才有可能走出精神的桎梏，實現生命的理想和價值。

在《阿恩海姆樂園》中，坡曾經堅定地指出，“在眼下這個黑暗而瘋狂的時代”，人類依舊可以尋找到“理想的生存環境”。小說中高貴富有的埃利森依然感到人生的不完滿，生活中缺少一種“詩情”，因此致力于尋找一種理想的人生。最終，他歷時數年，耗盡財產，費盡心血，創造了阿恩海姆樂園，樂園充滿了“美的廣度、美的新奇”，能夠使人類免除“尋常的憂慮煩惱”，尋找到“真正極樂幸福”。由此可見，美色、財富和權勢并不能使人生完美，參與到與自然的對話和美的創造中才能帶來幸福。

坡不遺余力地探尋著人類與萬物的共處方式。他相信自然和人類之間有可能建立一種共生共存的新型的建設性的對話關系，這一關系不是絕對的、固定的，而是動態的，互相促進、互動互補的。在《仙女島》、《阿恩海姆樂園》、《蘭多的小屋》中，坡實現了對物質文明重壓下人性的解救。人類積極地投身于自然之美中，自然與人類彼此平等、相互融合、和諧共處，人類在自然中尋找到了理想和慰藉，以此克服機械文明的畸形發展所導致的人的異化，從而恢復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世界的關系，并促進其和諧發展。

繼而坡將視野放遠到廣袤的宇宙，他的理念在《我發現了》一書中得到了更深刻的展現。在《我發現了》一書中，他以藝術家所特有的感性方式來進行詩性的思考，以一種詩性的生命體驗來“向蕓蕓眾生開啟生命的奧秘”。在坡看來，世間萬物都是宇宙間微乎其微的粒子，跟隨宇宙在不斷進行著擴散與凝聚的生命循環。在這周而復始、永不停歇的循環中，宇宙間不再是無邊的虛無，而是無限的存在。

宇宙生命無限存在，延綿不斷，而人類作為宇宙間的普通一員，只要認識到“一切都是生命——生命——生命中的生命——小生命在大生命之中，”只要能把個體的生命融入于宇宙大生命之中，將個體的意識“漸漸溶入總體意識”之中，就能“馬上平息”“因想到將失去自我本體而產生的痛苦”，甚至能“不知不覺地停止感覺到自己是人類”，進而“意識到自己作為上帝存在”。

在《我發現了》一書中，坡確定了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和人生的意義。萬物皆平等，物我本同一，人類既無須作為“萬物之靈”而妄自尊大，也不必因畏懼死亡而自怨自艾。從而，破除了現實對精神的束縛，超越了相對、有限的認識，達到了精神的新境界。

四

淡化矛盾，直至放棄對立，才能從痛苦的折磨中抽身離去。去大自然當中，領略天地之寬廣；在與自然的對話中，找到生命的價值；在浩瀚的宇宙中，突破“小我”的狹隘，獲得“大我”的自由。這是一種詩意的人生觀，最契合人的本真生命。愛倫·坡將人類從物質文明的重壓下拯救出來，引向廣闊的大自然、浩瀚的宇宙，為人類的困境尋找出路。

坡用他的藝術世界高高托起一個精神的世界，無論是那神秘狂暴的恐怖世界，還是那如詩如畫的超現實世界都反映著人類不同的側面，而坡的宇宙世界則是在這兩者基礎上的構筑和拔高。在浩瀚宇宙的大觀照下，世界不再破碎，而是和諧統一；不再對立，而是互動互補；不再兩元分化，而是多元共生。人類從而擺脫個體的拘束，在更廣闊的天地中獲得自由自在的感受。

藝術的問題、人生的問題、世界的問題，乃至宇宙的問題都在坡這里以他獨特的方式——“詩”的方式解答。亨利·帕格森在《形而上學導言》中指出：“有兩種認識事物的方法，第一種認識是環繞在事物的周圍，第二種認識則進入到事物的核心”。這就是通常所說的智性的方式和詩性的方式。坡正是以第二種方式來認識世界的，他用詩性的方式來彌補智性方式的不足。他用詩化的方式繪制了心中的理想，打通了夢想與現實、內心與外界的隔閡。

坡并非試圖將人們帶入幻想或夢境，而是設想將人類的靈魂引入“詩意的棲居”，尋找到“人的存在的原根性”。坡不是政治家或改革家，他無意求諸于外在的社會制度，而是用非理性的方式，對人類自身存在進行詩性的思考。坡意圖把握人類內在的精神，認為只有通過人類的主觀情感才能敦促人類拋棄功利的枷鎖，擺脫理性的束縛，融入到自然、宇宙的大境界之中。這是坡作為一位歷經人世滄桑的智者對人生懷有的浪漫主義情懷。

五

愛倫·坡不僅是偉大的文學家，也是杰出的思想者。作為藝術家，他的藝術世界中無不蘊涵著深刻的哲學思想。坡以藝術為手段，對人類的生命存在發問，進行哲學的思考。他強調主體的感受，以直覺、幻想、夢境……這樣的主觀體驗來反映生命的狀態，對人性進行反思。同時，他以哲學的方式解決文學的問題，通過突破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坡在作品中實現了二元相融、統一，多元共存、共生，以一種詩意的人生觀，為人類困頓的靈魂指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的途徑。

盡管坡的作品往往彌散著陰郁、憂傷、死亡的陰影，但是坡對理想世界的憧憬使他的作品充滿了浪漫主義希望。他對宇宙萬物大膽的構想，對人類存在的真知灼見表明了這位悲苦一生的作家內心潛在的熱情。基于對人類存在的本位思考，坡完成了其文學作品從浪漫主義文學向浪漫主義哲學的轉向。坡依托哲學把握人的生命理想和存在價值，使他的作品不再是一般意義上的恐怖小說或是留于表層的風景描寫，而成為嚴肅的文學藝術，具有深刻的內涵。人生哲學被融于他的藝術世界中，使藝術作品獲得永恒的價值；藝術作品為人類困境指出方向，具有深遠的影響和意義。“詩是原初的哲學。哲學是本真的詩。”坡的作品實現了詩與哲學的融合與統一，而這互為表里的詩意和哲理使得愛倫·坡的作品具有無窮的魅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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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周國平：《詩人哲學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7] 徐薇：《“和諧的追求：“詩”與“物”之間——愛倫·坡短篇小說創作的詩性藝術之分析”》，南京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5年。

作者簡介：徐薇，女，1979—，江蘇徐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江蘇第二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