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歐·亨利深諳小說的結尾藝術,結尾可說是其短篇小說構思的重點部分,也是歐·亨利智慧的具體體現(xiàn)。歐·亨利善于把自己的故事結尾完全隱藏起來,甚至在讀者已讀到故事的大半時,也猜不出作者會給出一個什么樣的結尾。在他的小說中,人物的命運或者心理狀況常常在結尾處發(fā)生重大改變,致使小說直到最后一句話仍能牢牢地抓住讀者的視線,這是歐·亨利小說所追求的藝術效果,更是歐·亨利小說最具有感染力的部分。
關鍵詞:美國作家 歐·亨利小說 結尾藝術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歐·亨利,原名為威廉·西德尼·波特(William Sydney Porter),因其在短篇小說方面的成就,被美國評論界譽為著名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大師之一、曼哈頓桂冠散文作家和美國現(xiàn)代短篇小說之父。歐·亨利的短篇小說完全取材于真實的現(xiàn)實,在保留生活原貌的前提下,歐·亨利以其智慧的構思和深刻的閱歷,使小說時常呈現(xiàn)意外結局。其中一些名篇如《警察與贊美詩》、《麥琪的禮物》、《最后一片藤葉》、《愛的犧牲》等已成為世界短篇小說中的經典之作。
小說的結尾是小說情節(jié)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人物性格的最終呈現(xiàn)和故事情節(jié)的結局,是小說主題或觀點的總結。從其性質上來分,可分為悲劇性結尾和喜劇性結尾;從邏輯上來看,可分為順勢結尾和逆勢結尾;從內容上來看,可分為曲折型和平靜型。歐·亨利顯然是深諳小說的結尾藝術,在其短篇小說里,結尾是他小說構思的重點部分,也是歐·亨利人生智慧的具體體現(xiàn)。歐·亨利善于把自己的故事結尾完全隱藏起來,甚至在讀者已讀到故事的大半時,也猜不出作者會給出一個什么樣的結尾。在他的小說中,人物的命運或者心理狀況常常在結尾處發(fā)生重大改變,致使小說直到最后一句話都能牢牢地抓住讀者的視線,這是歐·亨利小說所追求的藝術效果,更是歐·亨利小說最具有感染力的部分。所以從創(chuàng)作的角度來看,歐·亨利的短篇小說最富有研究價值的,也就是他的結尾藝術。本文將從如下幾個方面,深入探討歐·亨利小說的結尾藝術。
一 歐·亨利短篇小說結尾的幾種基本類型
在歐·亨利的短篇小說里,時代的痕跡并不鮮明,故事人物所面臨的政治局勢及經濟形勢幾乎不予論及,有的只是一個或數個小人物在具體事件上的悲與喜,小人物、小事件、小感覺是歐·亨利短篇小說的選材特征。在陳述這些小人物的故事的過程中,歐·亨利竭力地用精細的語言營造出一種氛圍,這種氛圍渲染著故事里主人公的情感和傳奇,也使讀者在不知不覺中陷入到歐·亨利希望制造的那種結尾模式里,并順著他設下的陷阱走下去。因此,當歐·亨利給出的小說結局出現(xiàn)的時候,才會有意外感。所以,歐·亨利才會在小說的結尾上大下功夫,他小說的結尾,幾乎囊括了小說的結尾的全部類型。
1 喜劇性結尾:也稱作大團圓結尾,即故事里的人物得到了完美的結局,他們的生活企盼得以實現(xiàn),或是得到了財富,或是得到了愛情,或是得到了幸福的家庭。如“帶水輪的教堂”中,失去女兒的父親斯特朗和失去父親的女兒阿格拉伊亞,在分別了16年之后,在一首民謠的召喚中重新回到了親人的懷抱,一個破裂的家庭重新圓滿,兩顆破碎的心重新修復,這就是典型的大團圓結尾。而且在這個故事里,始終彌漫著一種強烈的溫馨感,那個失去女兒的父親斯特朗在自己家庭破碎之后重建了事業(yè),又一直堅持在為家鄉(xiāng)做出種種貢獻,因此,上帝才又把女兒送還到他的懷抱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人生驚喜:“奇跡繼續(xù)上演著。切斯特小姐在長椅上往前探著身子,臉色似面粉般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做白日夢—樣,盯著艾布拉姆神父。磨坊主—開唱,切斯特小姐便向他張開雙臂,嘴唇蠕動著,聲氣朦朧地對他說:‘爹爹,來,帶杜姆斯回家!’”。
2 悲劇性結尾:這是一種令人悲傷的結局,小說里的人物并沒有得到所盼望的一切,反而得到了一種與他的盼望截然不同的結局。這種結尾往往是分離、死亡、失去財富等,人物的命運讓讀者憂傷。如在“帶家具出租的房間”里,歐·亨
利就讓癡心的小伙子在尋找他的姑娘瓦許納小姐時遇到種種失望,而當他終于尋到了瓦許納小姐的房間里時,卻不知道瓦許納小姐已在這個房間里自殺,而絕望的小伙子也采用了自殺的手段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希望的幻滅耗盡了他的信心。他坐在那兒,呆看著咝咝發(fā)響的煤氣燈的黃光。過了片刻,他走到床邊,把床單撕成一長條一長條的。他用小刀把這些布條結結實實地堵塞進窗框和門框的縫隙。安排停當后,他關掉煤氣燈,再把它開足,卻不去點火,然后死心塌地往床上一躺。”除了這一篇之外,“警察與贊美詩”、“命運之路”也屬于這種結尾類型。這種帶著強烈毀滅感的結局,目的就是要增添小說人物的苦難感,給讀者留下沉重的嘆息。
3 逆向型結尾:逆向型結尾從情緒上來看有悲有喜,所以無法歸入到喜或悲的結局里,總之是一種不按照事物發(fā)展的邏輯而發(fā)展,并在關鍵處出現(xiàn)了與規(guī)律完全相反的結局。如“最后一片藤葉”中,可憐的重病姑娘瓊希躺在床上,靠數那些在風雨中飄落的藤葉,以維系她那微弱的對于生命的期待。而衰老的畫家貝爾曼為了留住瓊希對生命的盼望,竟然冒雨在窗外的墻上畫上了一片藤葉,給了瓊希以生的希望:“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盞亮著的燈籠,一架拖動了地方的扶梯,一些散亂的畫筆,以及一塊調色板,上面調著綠黃兩種顏色——瞧瞧窗外,親愛的,墻上最后的一片藤葉,在風中紋絲不動,你不覺得奇怪嗎?哎呀,親愛的,這是貝爾曼的杰作——那天晚上最后一片葉子掉下的時候,他畫上去的。”這類結尾往往會產生巨大的驚詫感和情節(jié)上的錯位感,它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所以才會有著強烈的震撼效果。除了這篇之外,“二十年后”、“搖擺不定”、“燈光再燃”等也屬于這種結尾類型。
二 歐·亨利短篇小說的雙重式結尾
除了上述基本類型的結尾之外,歐·亨利小說還獨創(chuàng)了雙重式的結尾方式。所謂雙重式結尾,是指在一篇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看似已經結束并已有了一重結尾的時侯,作者又加上了更深一重的結尾,這第二重結尾推翻了上一重的結尾,從而使故事的喻義更加深邃,更加出人意料。雙重式結尾一般都隱藏得很深,當讀者把一篇小說全都讀完的時候,還不知道作者要給人物以什么樣的結局。作者就像全能的上帝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的讀者,突然拋出一個顛覆式的結尾,讓前面的結論全都分崩離析,也讓所有的人都拍案叫絕。如“雙面人哈克雷夫斯”就是最典型的雙重式結尾。故事里的塔爾斯坦夫少校是個典型的老派人物,從衣著到舉止都具有典型意義,于是他被一心在琢磨演藝的青年藝人哈克雷夫斯盯上了。哈克雷夫斯處處模仿他,記下了他的故事,并把這個老派的人物成功地搬上舞臺。結果是塔爾斯坦夫少校認為他受到了戲弄,決定與哈克雷夫斯斷交,演員哈克雷夫斯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當塔爾斯坦夫少校在經濟上陷入困境時,是一位突然出現(xiàn)在他家中的老黑奴莫斯叔叔送來了300元錢,解除了塔爾斯坦夫少校父女二人的困窘。
故事發(fā)展到這里,應當已經結局了,而且是一個很幸福的結局。讓讀者意外的是,在這一重結尾之后還會出現(xiàn)另一重的結尾,那就是少校的女兒莉迪亞收到演員哈克雷夫斯的一封來信,信中道出了全部的謎底,完全顛覆了讀者的定論:“還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但還是不要告訴塔爾博特少校為好。我急于酬謝他在我研究這個角色時所給予我的巨大幫助,并對因此給他帶來的壞心情做出補償。他拒絕了我,但我畢竟還是做成了。那300塊錢,我輕而易舉就能省下來。又及:莫斯叔叔我扮演得如何?”
“財神和愛神”也是一篇典型的雙重結尾的小說,肥皂大王老安東尼·洛克沃爾的兒子理查德,愛上了匆匆而來的又要匆匆而去的一位上流社會的蘭屈萊小姐,“她的每小時,每分鐘,都是幾天前預定的”,所以無法與理查德互訴衷腸,就馬上要啟程去往國外居住。理查德只有在中央大火車站通過華萊克劇院的馬車里,有幾分鐘與蘭屈萊小姐單獨相會的時間。很顯然,這是一場無望的愛情,而且,作者通過理查德之口一再宣稱:“在那種只有六七分鐘的情況下,這團亂麻,用你的錢是解不開的。金錢買不到一分鐘時間”。可是突然出現(xiàn)的大堵車使情況有了變化,在堵車的兩個小時里,理查德向蘭屈萊小姐傾訴了愛慕之心,蘭屈萊小姐接受了理查德的求婚,二人于當晚正式定婚。看來,產生這一轉變的契機就是這次堵車,而堵車的直接原因是理查德弄丟了媽媽的戒指而不得不下車去尋找而造成的,在讀者眼里,這已是很好的結局,這一切會讓人聯(lián)想到母愛、神奇等一系列美好的字眼。
然而接下來的一段文字徹底顛覆了讀者的企盼,一個雙重結尾的出現(xiàn),不僅徹底地推翻了上一重的結局,更將故事進一步縱深化,讓人感到金錢所產生的震撼力量。原來這一次大規(guī)模的堵車竟然是人為的,富甲一方的肥皂大王運用金錢的威力制造的一場時間錯位:“第二天,自稱叫凱利的人造訪了安東尼·洛克沃爾的住宅,并立刻被接進了圖書室。……凱利說:‘運貨快車和馬車,—般是5元一輛。但是大卡車和兩匹馬拉的車,卻漲到了10元。電車司機要價10元。一些貨車隊要10元。警察宰得最兇,要50元,我付了兩個,其余的都是20元和25元。可這不是干得很漂亮嗎?”
三 歐·亨利短篇小說結尾的解構主義意義
當尼采在19世紀宣稱“上帝死了”并要求“重估一切價值”的時候,作為一股質疑理性、顛覆傳統(tǒng)的思潮,解構主義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解構主義大力宣揚主體消散、意義延異、能指自由,強調語言和思想的自由嬉戲而突顯著它的叛逆品格。解構主義的兩大基本特征分別是開放性和無終止性。解構一句話、一個命題、或一種傳統(tǒng)信念,就是通過對其中修辭方法的分析,來破壞它所聲稱的哲學基礎和它所依賴的等級對立。總之,解構主義的特別之處就是破碎的想法、非線性設計的過程,形成在建筑學設計原則的變形與移位,使正常的事物處于不可預料和紛亂無數的樣式之中。那么從這個意義上看來,歐·亨利小說結尾的就具有如下解構主義方面的意義:
一是在整個閱讀過程中,徹底地顛覆了讀者的內心期待,當讀者在作者精心安排的氛圍里,正沿著A方向發(fā)展著他們的閱讀期待的時候,作者卻偏偏給出一個B方向的結尾,這就是對讀者期待的顛覆與解構。這樣的結尾解構了讀者所習慣的閱讀心理,使讀者的閱讀心理陷入無序與混亂之中。所以當讀者閱讀歐·亨利小說時,感到難以駕控小說的走勢,最終只能放棄了對小說結局的猜測而聽任作者的安排。
二是小說所形成特別的事物秩序。歐·亨利小說中發(fā)生的事情都不是按照正常的秩序而進行的,它往往超越了正常的事物發(fā)展和預期,出現(xiàn)了一種不可預知和奇特感,因此被人形容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這種反常態(tài)的結局中,小說也承載了那個年代的人們心靈深處的深刻矛盾性質。在一次次的巧合、偶然、突變、重逢、對立之中,故事情節(jié)在層層的關聯(lián)中,又在無窮的變數里,這恰是歐·亨利小說故事的魅力所在。讀者會在困惑與好奇中想:“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他最終會變成什么樣?”而在讀者完全意想不到的結局到來時,事情就具有了很強烈的諷刺意味。
三是完全顛覆了小說的傳統(tǒng)文本。一般小說的結尾都是單一的結尾,不可能出現(xiàn)一重重的顛覆與揭露。而歐·亨利短篇小說用的卻是雙重性質的結尾,雙重結尾從建筑學的意義上來看,加重了結尾部分的厚重程度,使對小說情節(jié)的總結變得凝重,使事件在此時變得更加有份量,因此雙重結尾不僅是一種文本上的創(chuàng)造,更是作者智慧的一種表現(xiàn),也是一種具有文本意義的創(chuàng)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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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曉紅:《美國社會與文化》,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年版。
[5] [美]歐·亨利:《最后一片藤葉》,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作者簡介:孫浩,女,1979—,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化,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