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作家斯蒂芬·克萊恩的短篇小說《一次貧困的體驗》,是他的另類寫作風格的典型代表,小說以描寫一個身份不明的青年混跡于下層社會的經歷為主線,深刻細膩地展示了美國最下層社會的生存狀態。作者完全省略了小說中主人公身世的介紹,而讓一個有錢有地位的青年在進行微服私訪的過程中,真切地去體驗下層貧窮者的生存現狀。于是小說就有了最真實的關于貧窮人群的吃、住、穿的描寫,還有對貧窮者心理的分析。
關鍵詞:美國作家 斯蒂芬·克萊恩 貧窮者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美國小說家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1871-1900)是個陌生的名字。在美國文壇上,斯蒂芬·克萊恩的確是個曇花一現的天才人物。斯蒂芬·克
萊恩出生于新澤西州,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偶爾為報紙撰寫稿件。在他短暫的一生中,特別是最后的幾年里,他在幾個國家里來去無蹤:他在墨西哥報界工作過,曾去古巴進行戰地采訪,在希臘和古巴當過戰地記者,又在英國鄉村度過一段喧鬧的日子,最終于1900年因肺病死于德國。
1893年,22歲的斯蒂芬·克萊恩自費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街頭女郎梅吉》(Maggie),但沒有引起多大反響,沒有人注意過這本書和這樣一個作者。《紅英勇勛章》是斯蒂芬·克萊恩的長篇小說,也是給他帶來高度聲譽、使其躋身于美國文壇的一部經典的作品。小說以美國南北戰爭為大背景,講述了農婦的獨生子亨利·弗萊明由于懷揣對戰爭和軍旅生活的奇妙幻想,不顧母親的勸阻毅然參加了北方軍的故事。小說中著重突出戰斗中個人的身體感受,把戰場上的士兵們恐懼和悲傷、懦弱和勇敢描繪得非常傳神,從而開創了當代反戰爭小說的先河。與一些美國現代天才作家不同之處是,斯蒂芬·克萊恩對人類心靈中善與惡表現出極為真摯的關注,所以他在《紅英勇勛章》小說結尾處,指出青年亨利已從幼稚走向成熟,最終接受了現實的道德信條,并與他善良純樸的母親在道德上達到了一致。正因為《紅英勇勛章》中完全追求對人類心靈善惡糾結的真實描述,才使得斯蒂芬·克萊恩筆下的人物充滿個性,具有成長勵志的意義。
斯蒂芬·克萊恩短暫的一生充滿了坎坷,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他除了撰寫通訊報道外,也在一刻不停地進行創作。斯蒂芬·克萊恩筆下的人物總給人以一種不知從哪里來、不知要到哪里去的縹緲感。克萊恩喜歡在小說里刪去對人物身世的揭示,只揭示人物的生存狀態和心靈感受。也許是克萊恩親歷的漂泊無定的生活所造成的心理影響,也許是基于對流浪生活的真實感受,斯蒂芬·克萊恩創作了一篇不知名的短篇小說《一次貧困的體驗》,這篇小說成了他的另類寫作風格的典型代表。小說以描寫一個身份不明的青年混跡于下層社會中的經歷為主線,深刻細膩地展示了美國下層社會的生存狀態。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小伙子”來自何方,出于什么動機進行貧窮體驗,都被作者省略,但從小說的名字叫做《一次貧困的體驗》來看,這應當是一個有錢有地位的青年微服私訪或體驗生活的過程。所以在小說里,小伙子幾乎像一個救世主那樣,在一個陰雨的夜里,隨意搭上窮光蛋“刺客”,并與他一起去體驗下層的生存方式。于是小說就有了最真實的關于貧窮者的吃、住、穿的描寫,以及關于貧窮者的心理分析。
貧窮是個很廣泛的觀念,“貧窮”可以理解為 “物質上的極度不足”,亦指“失去穩定的收入,缺乏錢財,生活拮據困乏”,是指人類物質所需品的貧困,包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和必要生活服務的不足。而從經濟學角度來看,貧窮就是缺乏生活機會;從社會人際關系的角度來看,貧窮者將被社會邊緣化,難以維持正常的生活模式,難以參與正常的社會活動,也難以融入到正常的人群里。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貧窮就意味著更多的坎坷與艱辛,意味著更多的生存上的困頓,所以,一個人經濟狀況富足的人對貧窮是好奇的,常常會產生一種探索貧窮的想法。而丟開自己舒服的物質生活,將自己置到不堪忍受的貧窮之中,也就意味著一種精神冒險。《一次貧困的體驗》中的主角正在經歷著這樣一種冒險,本文將從如下三個方面對小說中所呈現的貧窮現象進行分析。
一 小說中貧窮者的“吃”
“吃”是生存的最基本條件,食物是生命的必需品,“吃”的標準也直接標志著一個人的生存處境。而在這個陰雨潮濕的深夜里,“吃”的渴望會更急迫,“吃”的煎熬將也更加突出。只有在這種殘酷的自然環境里,生存的艱辛才會凸顯,生存掙扎才會更加高揚,對貧窮的體驗才會最深刻。因此在《一次貧困的體驗》中,對于貧窮者的“吃”的體驗,是體驗者的重要內容,于是小伙子首先去體驗了“吃”。在一個掛著“免費供應熱湯”的小店前,小伙子得到了幾勺熱氣騰騰的湯,湯是熱的,“湯里還飄浮著幾片類似雞肉的玩藝兒”,顯然是用客人的剩菜熬成的湯,但因為湯的溫暖,到了貧窮者的口中就成難得而溫暖的美味,因為熱湯溫暖了流浪者的腸胃,給了他們生命的能量。而在清晨到來的時候,小伙子又來到一間地下餐室,那里是“黑漆漆的門洞,又臟又舊的廣告牌子”,而這一切在貧窮的刺客眼里,卻是一家誘人的餐館,讓他非常渴望。兩人用的是“布滿蜘蛛網一般的棕色紋路”的破碗和“像是從第一座金子塔出土的貨色”的小鐵勺,吃的是“兩分錢的咖啡,一分錢的面包卷”,食物和餐具都粗陋不堪,但這一切給刺客帶來的卻是極大的滿足,飯后,刺客竟然由衷地感嘆著:“乖乖,咱倆過得跟皇帝一樣喲!”
二 小說中貧窮者的“穿”
為了讓故事里的場景更加冷酷無情,從而更便于展示貧窮人群所面臨的生之殘酷,斯蒂芬·克萊恩有意地將《一次貧困的體驗》放置于一個陰冷的深夜:“夜深了,雨在風里打旋兒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把街道沖洗得亮晶晶的”,“行人川流不息,叭啦叭啦地踩著黑泥漿,每只鞋都給濺得斑痕累累”。小伙子就是在這一片陰雨和黑夜所造成的凌亂中走出了體面的布洛克林區,來到了滿街都是破衣爛衫的查塔姆廣場進行他的貧窮冒險,他的目的就是“想找個頂頂潦倒的流浪漢,好跟他分享一下困苦的滋味”。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小伙子特意按照貧窮者的衣著標準把自己裝扮了一番:“腦袋上戴—頂圓禮帽,頂端灰塵仆仆,帽檐被撕裂,破爛得出奇。雨,仿佛從篩子里漏下來一樣,浸透他那件大衣的舊絨領”。這一身破衣爛衫使小伙子很快找到了與之相匹配的“刺客”,并由刺客帶領他走入了一個更大的貧窮人群里,讓小伙子看到更加觸目驚心的貧窮景象。在一個十分骯臟的住所里,小伙子看到的是:“有幾個肌肉結實的漢子,皮膚光凈,白里透紅。他們姿勢優美,魁偉地站在那兒,很像印第安酋長,可是一穿上自己那身不像樣的衣服,就起了顯著的變化,個個臃腫不堪,露出種種缺陷。”
為了強化這些貧困人群衣著的惡劣狀態,斯蒂芬·克萊恩在小說里有意地安排了一個“白睡衣”的細節:當小伙子和刺客一起從骯臟的住所走出來時,刺客賭咒發誓地說他在那里看見有一個人穿著一身“長睡衣”睡覺,為了證明這件長睡衣的存在,刺客甚至不惜用“許多稀奇古怪的神祗的名義賭咒”,發出“那兒如果沒有一個穿白睡衣的傻瓜,就罰我馬上死去”的毒咒。這個細節充分說明“睡衣”與這個環境的不協調,刺客能夠記住這件睡衣,并不是羨慕,更多的是吃驚,能夠穿著“睡衣”睡覺的人出現在這樣的環境里,應當是這里的一個稀罕物,也應當讓人過目難忘。
三 小說中貧窮者的“住”
對貧窮者居住環境的描寫是小說的重點部分,也是小說中最震撼的部分。在這樣一個陰冷的雨夜里,流浪漢們不得不聚集到一種只花費幾分錢就可以睡一晚的黑店里,以躲避寒冷和潮濕。對于前來體驗貧窮的小伙子來說,這種場所是他聞所未聞的,其惡劣程度令人心驚。首先是撲面而來的濃郁臭氣:“這種氣味像是從堆擠在小酒窟的人身上發出來的,像是一百張臭烘烘的嘴里散發出來的氣味;真可說是往日千百次縱飲作樂積留下來的臭氣,今日千百種貧困潦倒的具體表現。”在這種極其惡劣的氣味中,小伙子又看到了陰暗的爐火、墓碑般的衣柜、涼得像融化的冰雪一般的床鋪、陳尸般裸露的男人身體。這里的居住者“大多數都像一具具雕塑,毫無生氣,連到處豎立的一個個墓碑似的怪衣柜都給人一種奇特的感覺,仿佛處身于一塊隨意橫陳死尸的墳地”。這間大房子里住的人更是奇形怪狀:“駝背啦,溜肩膀啦,有的朝這邊歪,有的朝那邊歪。這群人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剛才不讓陽光美化自己禿腦瓜子的矮胖子,他矮墩墩的像只鴨梨”。
不僅如此,堆積在這屋子里的人還會發出各種各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差不多像一條獵狗在嚎叫,久久回蕩在這間躺著活死人、墓碑林立、冰冷的屋子里”。這深夜里的怪聲反映到涉世不深的小伙子耳朵里,引起的震撼可想而知:“這不光是一個受夢魔折磨的人的尖叫,而是表達了這間屋子和它的住客的愁苦慘痛。依他看來,這是不幸的人由于感受人生沉重的石碾滾壓過來而發出的抗議聲,并非發自個人的肺腑,也非出自孤獨一人的力量,而是流露了一個階層、一個階級和一個民族的痛苦。”所以在這樣的居住環境里,甚至連照進窗戶里的陽光都是丑陋的,這些奇形怪狀的人群,他們身上所出現的種種丑陋的行為,恰切地表現出“貧窮”二字的真正內涵。
四 對貧窮人群心理的描寫
在經濟社會中,“貧窮”不再是一種物質上的體現,它往往涉及到精神領域,與思想感情的進步緊密相連。貧窮者不僅是一種物質匱乏,更體現出精神境界的低下。正是在一連串的物質擠壓之下,貧窮者往往會陷入到精神的低迷之中,缺少寬闊的視野、缺少上進的精神、缺少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而這種精神狀態又使物質上的貧窮被放大,形成一種“貧窮感”和人格上的低下。正如加拿大社會發展理事會研究與政策部副部長凱瑟琳·斯科特所言:“貧窮不再是簡單的‘缺錢’,而是一種不理想的生活方式;幸福也不再是一組組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故事。”1987年,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在法國經濟社會理事會發表了《極端貧窮與經濟社會的不穩定》報告書,指出“極端貧窮”現象對人心理產生的影響:“不穩定指的是一種或一種以上的安全感之喪失,特別是失去工作。不穩定所造成的不安全感可以是嚴重并有決定性的,當它影響到生活的好幾個范疇,當它在時間上延長且持續不斷,當它嚴重地使人在可預見的未來,無法單獨爭取到他的權利,并再次承擔起他的責任時,它經常導致極端的貧窮。”因此,貧窮不僅僅會影響到一個人的生存和家庭的穩定,更會影響到他對未來的認知,影響他對前景的設計。在小說的結尾處,斯蒂芬·克萊恩已將貧窮對人的心理影響直陳出來。雖然只是一種對貧窮的虛假體驗,因為太過逼真,太過于投入的緣故,小伙子正在不自覺地接近貧窮者的心態,開始在心理上模仿他們了:“社會地位啦,舒適啦,生活的快樂啦,全像是一個個難以征服的王國。他驀地起了一種敬畏的感覺”。此時,貧窮已如同一種病毒正在侵入小伙子的肌體,侵入小伙子的內心,讓他感覺到自己與社會的疏離,他感到了身邊那座大樓對他的威壓,感到了周圍人群的優越,并開始自慚形穢:“他承認自己是個被遺棄的人,兩眼帶著一種確信自己有罪似的表情,從低垂的帽檐下怯生生地窺視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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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米曉媛,女,1977—,吉林通化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通化師范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