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和受難

摘要 猶太主義是在美國文化霸權主義時期存在的少數民族文化的一個主要分支，而精神超越是其內涵體現不可或缺的特點之一。在著名的美國猶太裔作家伯納德·馬拉默德的代表作之一《店員》中，作者成功地刻畫出小說的兩個主要人物：莫里斯·鮑伯，一個貧窮的猶太裔雜貨店店主和弗蘭克·阿爾帕恩，一個自愿做他的店員的意大利流浪漢。盡管對于宗教有著完全不同的認知，莫里斯和弗蘭克仍然在馬拉默德充滿憐憫和扭曲的幽默筆調下踐行著猶太主義，最終經歷了異化、受難堅定不移地完成了精神救贖和超越的心路歷程，表達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關鍵詞：異化和受難 精神救贖 道德超越 心路歷程 向往與追求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一個國家的統治除了以暴力來維護社會的政治經濟運行秩序，還必須包括意識形態上的領導權，即在統一的意識形態和信仰的基礎上，使被統治者達到心理上的順從和滿足。這種觀念在16世紀歐洲爆發的一場以新教倫理為導向的宗教改革運動中，由于移民北美清教徒的文化優越感順利移植到美利堅民族中。但如今，越來越多的學者往往把美國比作為一個沙拉碗，而不是一個大熔爐。各民族在某種程度上成功地保持了他們的完整性。雖然白人文化占主流，所謂的盎格魯-撒克遜文化擁有更高的地位，但猶太教仍然是多元文化體系的主要分支。猶太教徒既是一種社會身份也是一種宗教歸屬。猶太人堅信，人生的意義在于受苦，人必須忍耐并保持對上帝絕對忠誠。因此，精神超越是其必備特點之一，無論是對于猶太人還是猶太教。在猶太教中，精神超越意味著超越個人欲望從而達到道德升華。這種超越自身和個人欲望的目標是完成個人道德、心理和精神發展的實質。伯納德·馬拉默德，作為索爾·貝婁和伊薩克·巴什維斯·辛格之后著名的美國猶太裔作家，在為他贏得了美國全國文藝學院頒發的羅森塔爾獎的這部想象豐富、視野廣闊、見解獨特的小說《店員》中成功地體現了這一道德責任主旨。

二 從異化到道德超越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美國猶太文學一般被認為是文學的異化。精神超越的主題是通過文學作品中猶太文化在和主流美國文化的沖突碰撞中進行的命運選擇和文化歸屬的抉擇來完成的。猶太作家如此癡迷于強烈的異化感至少有兩方面的內在原因：一方面來源于他們的宗教信仰；另一方面，傳統的猶太人一直堅信無論他們在哪里生活，他們都是局外人，因為他們的宗教教義使他們區別于其他民族。他們把世界看做是別的民族的所屬物，而他們僅僅是生活在其中的陌生人。另外，自20世紀初就移居美國的歷史淵源賦予了猶太人隨遇而安，來適應當地文化環境的美國特征，而其自身民族精神道德的優越感又使他們有意或無意地保護心靈深處的民族文化情感積淀。文化的隔閡和道德觀念的差異，令猶太人長期在兩種文化夾縫中困惑與掙扎，或被現實社會所拒絕或被主流文化所吞噬，這種自我身份的迷茫以及實際生活中遭受的失敗與挫折使得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窮苦猶太移民產生了被世界排斥的感覺。種種局外感、邊緣感和非我異化感經過猶太裔作家特有的知識分子清高的筆觸形成了猶太文學作品中各種各樣的異化。

為了彰顯主題中的異化感，猶太作家經常通過一個平凡的小角色在美國社會中的生活來描繪其意識中的異化特征。文章選擇了紐約這一美國經濟文化中心作為故事的大背景，處于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的美國是一個金錢至上的社會，對物質的追逐，對財富的渴望，成為美國夢中永恒不變的成分，與伴隨種種苦難而生的傳統的猶太文化中的博愛、對欲望的克制、注重精神自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因此，猶太人必然面臨著民族傳統文化理念和美國現實價值觀之間的兩難抉擇。在《店員》這部小說中，主人公莫里斯一家是來自歐洲大陸的猶太移民，在紐約的一個窮街區經營著一個小雜貨店。他們的生意一直很糟糕。莫里斯曾經有一個機會來改變他的生活境況，但是他放棄了。他寧愿選擇置身于異化感當中，因為他知道這個雜貨店是他的歸屬。莫里斯的運氣似乎總是不好。失敗像一種可怕的夢從始至終縈繞他。他希望美國是一片美德可以導向成功的土地，可是他工作越努力，卻越是陷入無望的深淵里。在美國唯利是圖、爾虞我詐的激烈的商業競爭環境中，他不冒任何風險，不進行任何投機活動，僅以誠實和善良來慨嘆對社會現實的沮喪和失望。為了賣3便士的面包給一個街坊婦女，他每天早晨6點鐘就摸黑起床，從不間斷；為了歸還顧客忘在柜臺上的五分錢，他冒雪追出兩個街區。在物質化的美國社會環境中，他也期望能夠獲得事業上的成功并且為女兒提供良好的教育條件，但是當一個陌生人提出放火燒店以騙取7000美元保險金的時候，他毅然拒絕犧牲他的誠實來換取物質上的富裕，堅守了其骨血中流淌的猶太精神。當一個貧窮的移民想買他這間破敗瀕臨倒閉的小雜貨店時，他一五一十地把實情告訴了對方，放棄了大賺一筆的機會，并為此感到踏實。他生活的唯一一縷陽光是他可愛的女兒海倫。美麗的女兒海倫志向遠大，不甘于走父親的路，希望獲得更多的教育，擺脫現狀。但他的這縷陽光由于弗蘭克·阿爾番恩，一個意大利血統的孤兒和流浪漢的到來而受到了威脅。莫里斯不顧妻子的極力反對和自身經濟的窘迫收留了弗蘭克，并用善良和寬容使弗蘭克浪子回頭。他因為不聽妻子伊達勸阻為路人掃雪而患上肺炎，從而結束了悲慘的一生。縱觀莫里斯的一生，直到他身無分文地被埋在昆士島的無名墳地里，他的人生仿佛是失敗的，但他的葬禮證明恰恰相反。正如弗蘭克聽到的，拉比（猶太教教士）在他的悼詞中鄭重告訴所有的人，雖然莫里斯在異教徒中生活、工作。沒有嚴格遵守猶太教規教條，20年從未進過教堂，但他用一顆虔誠的猶太人的心遵循著猶太人的生活經驗和精神實質。也許他一生都經歷著種種挫折與不幸，但他贏得了精神上的勝利。拉比對莫里斯的評價具有深遠的意義。實現猶太主義有很多種方式，恰如莫里斯一些背離猶太習俗的行為，但他所堅持的誠實、善良、忍耐真正體現了猶太主義的真諦，是被異化感所包圍的猶太民族完成精神超越的典型代表。

同樣，弗蘭克的精神超越也在對于異化的容忍與接受的過程中得以實現。這個意大利裔青年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四處流浪，歷經生活苦難，既與美國文化對立也輕視猶太教義，是一個異化的“精神孤兒”。他為了贖罪來到莫里斯的雜貨店里當店員，卻因為之前飄零的生活經歷讓他積習難改，不由自主地偷店里的錢，窺視浴室里的海倫，在努力洗刷過去錯誤的同時又在增添新的罪過。對于弗蘭克來說，這間小小的雜貨店恰恰如同一座監獄。呆在這里，一個人是無法實現他的物質追求的。然而，在莫里斯不斷的道德和精神力量感召下，他認識到如果他想實現他的道德和精神升華，這種監禁是必須的，他毅然放棄了逃離，選擇呆在這個牢籠里。弗蘭克是一個典型的馬拉默德式的小人物主角，一事無成，甚至包括偷盜。他愛上了莫里斯的女兒海倫，曾救她免遭強奸，但自己卻對她施暴。他想把錢放回收款機以圖努力做一個誠實的人，卻最終被發現是一個小偷。盡管弗蘭克曾經對猶太教持有偏見，但在和莫里斯的接觸中，他逐漸被其所感染，開始慢慢了解并接受猶太文化，在莫里斯去世后，可憐的鮑勃太太和其女兒海倫無依無靠的情況下，他回到她們身邊，承擔起照顧和保護她們的工作。他在雜貨店里長期苦干，學會了猶太人的善良和忍耐，越來越像老店主莫里斯。在小說的結尾，海倫隨手把一朵玫瑰花扔進了莫里斯的墓穴。弗蘭克站在墓旁，側過身看看那朵花落在哪里，但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失足掉了下去。當他從莫里斯的墓穴里爬上來的時候，也完成了他象征意義上的告別過去獲得新生。當他行完割禮在形式上皈依猶太教時，終于接受了猶太人的生活方式和猶太主義，完成了文化歸屬，在身體上和精神上完全實現了超越。

三 從受難到精神救贖

受難是猶太教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也是小說《店員》所體現的重要主題。在《圣經·舊約》當中，猶太人是被上帝選中來受難的。大約3800年前，傳說中以色列人的祖先亞伯拉罕遵從上帝的旨意，離開家園從兩河流域遷徙到迦南。歷經種種磨難與犧牲后最終贏得了上帝許給他的一切，榮譽、土地、子孫后代，確立了確定了猶太人的“選民”地位。作為以猶太教為傳統宗教的猶太民族深刻領會并銘記《舊約》中的受難內涵，認為他們是在為整個人類的救贖而受苦，現實生活中的磨難是上帝為猶太人獲得道德精神的升華和領悟人生真諦從而感受上帝之愛所設置的特殊考驗。因此，這一觀念的代代相傳，也使其成為猶太作家作品中的一個重要文學主題。在《店員》中，作者通過圣方濟各向小鳥布道的傳說詳細闡明了通過受難獲得精神救贖的主題。小說中的店員弗蘭克·阿爾帕恩，一個來自于舊金山的流浪漢扮演了現代社會中圣方濟各的角色，店主莫里斯·鮑伯則成了救世主。在這種關系維系中，道德孱弱的弗蘭克將從他的現代救世主莫里斯那里去獲取精神救贖的力量。眾所周知，圣方濟各是一個富有的布商的兒子，他為了模仿基督耶穌放棄了雄厚的家世和安逸的生活靠布施行乞過著極度貧窮的日子。作為回報，在天主的圣意安排下，在圣彌額爾總領天神的四十天齋期前，天主顯現異相，在他身上印下了耶穌受難時所承受的五傷（即雙手雙腳與左脅）用以感化世人的罪惡，使之痛改前非獲得救贖。這五塊傷口即象征了他已學會像耶穌一樣為人類受難。而小說中莫里斯就是受難的典型。他誠實、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卻在生活和心靈的苦海中掙扎，盡管生意失敗，生計無著，卻仍舊用他僅能做到的一點點付出幫助別人。他在為人類贖罪而受難，也因此感化了弗蘭克，使他成為了猶太教的一員。弗蘭克，這個生活中的圣方濟各，同樣承受了救贖的傷口，在小說的結尾他接受了割禮成為像莫里斯一樣的猶太教徒。

在馬拉默德的小說中，受難不僅指身體上的痛苦，還意味精神上的重生，是為整個人類所承擔的道德責任。這一教義在猶太教和基督教中是相似的。《圣經》所載，耶穌是猶太人。正是他受難對世人的拯救使他最終成長為救世主。因此，根據猶太教教義，為救贖而受難是人類靈魂得到升華的關鍵。弗蘭克作為一個被生活所棄的流浪漢向暴力來反抗社會的不公。他出現在莫里斯的雜貨店里是伙同沃德進行搶劫，卻被莫里斯默默承受災難的道德力量所感染。他羞愧、悔恨，回來莫里斯的店里當店員以贖罪。開始的時候，他盜取食物，偷窺海倫，莫里斯卻對他寬容隱忍，給他溫暖與教益。在與莫里斯一家同甘共苦的日子里，他不斷犯錯，不斷改過，反反復復，逐漸接受行為上的束縛和精神上的凈化，加入了猶太人這個受難的群體，從一個搶劫犯成長為一名勇于承擔家庭重擔的雜貨店主，像老莫里斯一樣，以一己之力撫慰他人，獲得新生。在莫里斯病逝后，他主動承擔起照顧海倫母女的責任，白天在雜貨店里忙碌一整天，夜晚又在咖啡館里工作一個通宵來償還莫里斯欠下的賬單和支付海倫的學費。當他去畫匠卡爾家索要舊賬時，看到他貧困的生活反而給他送去3元錢。此時的弗蘭克就像圣人一樣，在這種主動受難的行為中，他越來越接近精神的救贖和超越。小說進行到這里，馬拉默德已經把這間雜貨店轉換成一座猶太教修道院，弗蘭克則成為莫里斯的門徒為新的使命接受歷練。

伯納德·馬拉默德的《店員》是完成精神超越的沃土。異化感和受難意識反映出生活在美國文化為主流的猶太民族所經歷的的文化碰撞和歸屬，并最終選擇了猶太精神，從而在精神上獲得了真正的解脫。

參考文獻：

[1] 郭琦：《論〈伙計〉中弗蘭克的成長》，《文化研宄》，2009年第10期。

[2] 徐慧：《犧牲——救贖在〈店員〉中的文學表現》，《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08年第4期。

[3] 陳研：《論〈伙計〉中的負罪、犧牲、救贖》，《社會科學家》，2007年第8期。

作者簡介：

王鵬，女，1980—，河北保定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北金融學院。

宋敏，女，1980—，河北雄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北金融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