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第四十九批》的文本對話形式分析

摘要 論文根據巴赫金的對話理論以及相關的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理論，從復合式文體、互文性和未完成性三個方面來加以分析，解讀托馬斯·品欽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拍賣第四十九批》文本的對話形式。結論認為，該作品是一個多語體，雜語類和多聲部，與其他文本互文的開放式文本，該作品中深刻蘊含的對話性藝術及其時代價值由此可見一斑。

關鍵詞：文本對話形式 《拍賣第四十九批》 托馬斯·品欽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社會各階級各階層人們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標準被徹底地顛覆，舉國上下批判傳統、反抗權威和角力叛逆。正是這樣一種背景下，后現代作家托馬斯·魯格斯·品欽（Thomas Ruggles Pynchon，1937）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拍賣第四十九批》問世了，故事講述了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女性追尋遺囑真相的奇遇，展現了一幅當時美國后工業社會的全景。這部作品敘事結構獨特，鋪陳方式新穎，文本的結構形式無處不滲透著對話性的特點，在理論上正好暗合了前蘇聯偉大的哲學家、文學理論家米哈伊爾·巴赫金（Mikhail Bakhtin，1895-1975）的對話性思想。巴赫金認為，“小說結構的所有成分之間，都存在著對話關系，如同對位旋律一樣相互對立著。”（巴赫金，1998：55）該小說文本形式的對話性藝術從其復合式文體、互文性和未完成性三個方面體現出來。

一 復合式文體

首先，就復合式文體而言，巴赫金在其《長篇小說的話語》中就曾指出過，“長篇小說作為一個整體，是一個多語體，雜語類和多聲部的現象。”（巴赫金，1998：39）因此，從巴赫金的論述來看長篇小說是由多種文體和語體的有機組合。而《拍賣第四十九批》作為一部典型的后現代主義小說與傳統的美國小說有很大的差別，品欽充分展示了后現代小說跨越體裁的藝術創作在文中把不同文體拼貼在一起，其中包括歌詞，如邁爾斯的歌、小夜曲、贊美詩和塞奇的歌等，書信，廣告以及戲劇臺詞和腳注等等。而這一點恰恰被威廉姆·韋斯特曼所證實，“從品欽的第一部小說的第一段到他的最新作品的最后一段，詩歌特別是歌詞構成了他的作品的一個特點，沒有這些就不會給讀者留下相同的體驗。”（William Vesterman ，1975：211）作者從眾多文化中提取來的多種文體混合在作品中，使各文體之間以某些方式發生碰撞，爭論、從而建立起文本內部各成分間的有機聯系，因為正是這些不同的文體、雜語代表著不同階層的聲音在文本中都參與了不同形式的對話。這也從一個側面表現了品欽對文體的運用自覺及控制的自如。在形式上，作品以小說為主體，點綴以詩歌與戲劇的成分，戲仿了傳統的偵探小說，涉及宗教、藝術、歷史和時新的科技等領域的話題，契合了現代小說，尤其是后現代小說雜糅和拼貼的特征，在不同文體間締結了各種虛實交錯的對話網絡。在這種跨越單一文體的進程中，不同成分既相互補充，又模糊了邊界。在吸納眾家之長，包蘊多種文體的同時，文字和故事打磨得渾然一體，最終小說的容量被大大擴充了，文本被賦予了嶄新的光彩。

二 互文性

在巴赫金“狂歡”理論的基礎上，法國女性符號學家朱麗婭·克里斯蒂娃提出了“互文性”這一文學理論術語。所謂“互文性”，指一個文本與其他文本之間相互模仿、相互引用、相互影射等關系。互涉的文本發出不同的聲音，并形成對話關系，導致文本意義闡釋的不確定性和多種可能性。互文的理念尤其強調讀者與作者的相互溝通與對話，因而成為對話理論的延伸與發展。巴赫金把文學作品看做是一個雜語和對話的世界，任何文本都與先前的文本有著相互應答的關系。這樣，就意味著文本與文本之間具有永恒開放的、不確定的對話性，各種文本及話語交叉編寫出新的文本，產生新的意義。正如薩莫瓦多所述，“是互文性讓我們懂得并分析文學的一個重要特性，即文學織就的、永久的、與它自身的對話關系；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現象，而是文學發展的主題。”（蒂費納·薩莫瓦多，2003：1，2）

小說《拍賣第四十九批》的作者有意識地構筑互文性的小說世界。在文本的第一章的最后部分就提及，當俄狄帕和皮爾斯在墨西哥城閑逛的時候走進了一個畫展，看到了流放者雷梅迪奧斯·巴羅的一幅題為《繡地幔》的畫作。有評論家認為這幅畫象征著俄狄帕的孤獨感；有的評論家則強調該畫的真實性，認為這里引用巴羅的作品不僅僅是出于深化主題的目的，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幅作品能否誘發讀者的聯想——也許品欽對巴羅的作品非常熟悉。從20世紀50年代到1964年，巴羅的作品一直在墨西哥各地展出。而從品欽鮮為人知的隱居生活可以推斷，作家本人很有可能曾在墨西哥生活過，或許當時參觀過此類畫展，因此，在創作時受到了一定的影響，而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二人作品主題的相似相關性上。作者在文本中引用該作品無論是蘊含深刻的象征意義還是為了強調其真實性，正是不惜筆墨地描寫俄狄帕參觀畫展時的感受，才精妙地重構了本體文本的主體，使本體文本和引用文本間構成互文性的對話關系，這對于突出主人公的孤獨感疏離感和尋找自我身份的主題起著重要作用恰好就是一例。

另一互文性體現在小說中大量地模仿了一些音樂。從偏執狂樂隊、童星艾戈的歌、約約戴恩工廠股東大會上人們吟唱的贊美詩和最后的音樂廣播網等。這些音樂能指顯然是模仿當時真正的音樂家所創作的音樂，其中一例便是從俄狄帕最初所遇到的青年樂隊開始，顯然這個樂隊是模仿另一個樂隊——主唱邁爾斯留著甲殼蟲樂隊成員的發型。當俄狄帕問邁爾斯為什么用英國腔唱歌時，得到的回答是他們樂隊的成員看了很多英國影片。因此可以判斷偏執狂僅是一種形象，是對另一個樂隊的滑稽模仿，也許是甲殼蟲樂隊或者是俄狄帕聽到馬喬所唱的另一個音樂組合。實際上，其樂隊成員及其音樂只是一種意象和戲仿當時的某個樂隊，這樣文中描寫的音樂能指意義都呈現了不確定性。同時，音樂作為文化的組成部分也代表不同階層的聲音，而偏執狂樂隊主唱邁爾斯的歌反映了放浪形骸的嬉皮士的形象，展現了當時美國亞文化和傳統文化抗衡的對話關系。作品中關注邊緣人群、弱勢群體其實也正是巴赫金對話哲學所倡導的核心精神。

此外，小說中互文性的手段還包括引用其他作家作品中的人物，在自己不同的作品中使用同一個人名、地名和概念，使用典故等。在第一章的最后一部分，俄狄帕把自己比作神話中的萵苣姑娘拉龐澤爾，“她也曾經對自己連哄帶騙，逐漸成為一個好奇的拉龐澤爾那樣的角色，—個憂郁的姑娘，不知怎的被魔法圍困在金尼雷特松林和鹽霧里的囚犯”（林疑今，1989：13）；第二章中提到的約約戴恩工廠和熵的概念分別在他的小說《V》和《熵》中出現過；第六章開始在“塞奇的歌”中使用納博科夫小說《洛麗塔》的男主角亨伯特來暗指律師梅茲格勾引塞奇的女友。源文本的局部詞語或概念進入本體文本后，同后者融合為一體，化為后者的有機組成部分，兩種文本之間互補的對話關系就水到渠成地建立起來了。

三 未完成性

“未完成性”思想是始終貫穿于巴赫金哲學和文學理論中的一條主線，它的內涵比較豐富。從過程來看未完成性以“不斷變化”的方式存在；從結果角度卻體現了它的“不可完成定論”，它指的是一種動態的存在過程，最終體現為在對話中不斷解構和重構的過程。因此未完成性在巴赫金的小說理論中體現了小說人物塑造和文本結構是開放的，未完成的。《拍賣第四十九批》作為一部后現代小說典范，其人物塑造的開放性和文本的開放式結尾給讀者留下更大的想象和理解空間，對話的未完成性與未定論性也造就了讀者和作者；讀者和文本之間的對話性關系。正如巴氏所說：“世界上還沒有過任何終結了的東西；世界的最后結論和關于世界的最后結論，還沒有說出來；世界是敞開著的，是自由的；一切都在前頭，而且永遠只在前頭。”（巴赫金，1998：221）這說明存在就意味著永久的對話性，因此，對話不可能也不應該終結。

首先，文本的未完成性體現在人物塑造的開放性，似乎作者留給讀者一定的空間參與人物的構建。讀完該小說，我們的頭腦中并沒有俄狄帕的具體形象，因為作品中幾乎沒有對該人物進行細致的外貌描寫，偶有寥寥幾筆的點綴，心理描寫也筆墨不多，除了第一章最后一部分俄狄帕和皮爾斯在墨西哥城看畫展時，作者描寫了女主人公的一些心理感受外，其他部分很少描述她的心理活動，主要信息盡皆集中于文本中繁雜的事件。這和傳統小說的人物刻畫迥異，因為缺乏人物的外貌和心理描寫，不能給讀者留下清晰的印象，而作為讀者要想讀懂人物，應把自己置身于旁觀者的身份并保持一定距離來審視小說中這些人物，把人物和事件聯系在一起與作者共同構建人物，使他們在讀者頭腦中鮮活起來，因為“作品不僅僅是文本，因為文本只有被實現才會顯示其活力。這一實現過程要依賴讀者的個性，盡管讀者反過來也會受到不同形式文本的影響，文本與讀者的溶和使文學作品得以生存”（孫萬軍，2006：68）。其實這一實現過程就是讀者對文本內容的思想性、人物構建的時代性以及作者創作意圖的深刻理解過程，由此可見俄狄帕的人物塑造的開放性構織了讀者、作者、人物和文本的對話網，只有在讀者對話性的解讀過程中才能懂作者、悉文本從而使人物變得鮮活起來。

文本的另一未完成性體現在開放式結尾，俄狄帕出席拍賣會，在那里也許會了解有關神秘委托人的身份并從他那兒得到一些關于特里斯特羅的真實情況。然而，當俄狄帕身子往后一靠，等待著叫喊第四十九批時，小說即戛然而止，留下懸而未盡的尾聲。也許這就是作者有意留白，讓受眾去隨意展開猜想。戴維·希德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解讀《拍賣第四十九批》結尾的一種方法，“品欽不去解決敘事，而是把俄狄帕置于一名觀眾的位置，通過再次向讀者強調小說的標題把讀者帶到文本中去，讓讀者重回文本中尋找故事的終曲。”（David Seed，1988：123-124）這樣讀者再次到文本中去捕捉信息，把文本中的事件和現實社會的種種現象聯系在一起。這種對文本隱形信息的理解過程使讀者和文本，以及同作者之間的對話得以發生。最后我們用托尼·唐納對該小說未完成性結尾的解讀：“一切剛剛結束，卻又正待開始。”（Tony Tanner，1982：73）來深化作者的創作意圖：結束人們日益被異化和走向精神荒原的現狀，開始新的生活方式，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溝通與交流，這也是用對話理論解讀該作品的意義所在。

四 結語

從以上分析來看，后現代小說《拍賣第四十九批》在文本結構上，作者混用了不同風格的文體，采用多重視角審視中心事件，而且對事件并不輕易展開評判做出解釋，只是留待讀者慢慢體會。而暗示和影射，積極或含蓄地引用自己或他人作品，運用互文的手法對傳統偵探小說加以戲仿，使得作品突破了單一文本的封閉性，與其他文本聯接起來，故事中的每一個片段似乎都隱含其他故事腳本，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需要不斷去比照相關文本，這樣，多重對話帶來了多元的意義和價值。在人物塑造上，作者堅持了開放性原則，加上開放式的結尾，都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也充分體現了對話的未完成性。總而言之，品讀品欽，只有向更深更廣處思考，才能真切體會到他的“對話性”創作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 巴赫金，白春仁、顧亞玲譯：《巴赫金全集》（第五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2] 巴赫金，白春仁譯：《巴赫金全集》（第三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3] Vesterman，William.Pynchon’s Poetry.Twenty century literature.Vol.21，No.2，Essays on Thomas Pynchon，May，1975：211.

[4] 蒂費納·薩莫瓦多，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5] 林疑今：《拍賣第四十九批》，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版。

[6] 孫萬軍：《主體的幻化與人性的真實——托馬斯·品欽后現代主義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透析》，《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5期。

[7] Seed，David.The Fictional Labyrinths of Thomas Pynchon.[M].Iowa City：University of Iowa Press，1988.1988：123-124.

[8] Tanner，Tony.Thomas Pynchon.[M].London and New York：Methuen，1982：73.

作者簡介：線宏力，女，1971—，黑龍江龍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翻譯，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大學英語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