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間角度看《時時刻刻》中女性人物的異化

摘要 美國作家邁克爾·坎寧安于1998年發表了小說《時時刻刻》，并于1999年獲得普利策獎。隨著好萊塢將其同名電影搬上銀幕后，小說便風靡全世界?！稌r時刻刻》介紹了不同時代、不同職業、不同性格以及不同命運的三個女人——弗吉尼亞·伍爾夫、勞拉·布朗以及克拉麗莎·范恩——各自的一天，并以蒙太奇的手法將她們各自一天的生活片斷組合在一起，從自然空間、社會空間及個體的心理空間角度向我們展示了三位女性人物在精神上、在作為“人”這一客體及人際關系上、在價值觀上的異化。

關鍵詞：空間 《時時刻刻》 女性人物 異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邁克爾·坎寧安于1998年發表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并先后獲得“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和“普利策小說獎”。小說的題材新穎、風格獨特，與當今文壇所流行的作品極其不同。隨著好萊塢將其同名電影搬上銀幕后，小說如風暴般風靡全世界。

坎寧安以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達洛維夫人》貫穿整部作品，介紹不同時代、不同職業、不同性格以及不同命運的三個女人——弗吉尼亞·伍爾夫、勞拉·布朗以及克拉麗莎·范恩——各自的一天的生活片斷，并將主人公的內心世界充分展現在我們面前。在外人看來，伍爾夫有著不錯的家境——丈夫貼心，仆人細心，鄉村環境舒心——這一切看上沒有去什么不妥之處。然而，在伍爾夫的眼中，所有這一切就像一種束縛，丈夫與仆人就像是在對她實施一種看不見的“軟暴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是一個“病人”。勞拉·布朗有一個貼心的丈夫，一個可愛的兒子，并且還有一個小生命在體內孕育。在丈夫眼中，她是賢良的妻子；在兒子眼中，她是慈祥的母親；在鄰居基蒂的眼中，她是所有家庭主婦的榜樣，將家庭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處處受人贊揚，但她卻深為受困于平庸的家庭生活而痛苦?？死惿莻€女同性戀者，她與同性戀人薩莉組成家庭并領養一女。從她與養女的對話中可以感覺到她對生活充滿希望，但同時，復雜的現實生活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想拋開薩莉和理查德，忘記他們的存在，她會對生活充滿希望。顯而易見，她的悲哀與孤獨，所有的不快樂都來源于她平日所戴的生活的面具”。然而，克拉麗莎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接受不了甚至不敢做出任何的改變。小說《時時刻刻》構建的自然空間，社會空間和個體心理空間，揭示了當時西方女性生活的困境，成功展現了女性的異化。

一 自然空間與“精神”的異化

自然空間即小說中的物理場景，簡單說就是小說所敘述的自然環境。空間環境的形態起著很大的影響作用，正如阿爾特曼指出的：“可以認為空間的使用既由人決定，同時又決定人的行為”。伍爾夫有著不錯的家境——丈夫萊昂納德對她非常好，有仆人照顧，凡事不用伍爾夫親自動手。為了使患有精神疾病的的伍爾夫能有一個平靜安詳的生活環境，萊昂納德將家搬到了倫敦郊區鄉鎮——里奇蒙德，希望通過自然空間的轉換，伍爾夫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然而外界自然空間環境再寧靜祥和，生活的再舒適安逸，也無法改變伍爾夫動蕩不平的內心。她因這靜如死水的生活而變得焦躁和局促不安?？梢姡@個鄉間小鎮對于伍爾夫來說無異于一種牢籠。在伍爾夫與自然空間的關系上產生了尖銳矛盾和畸形脫節。坎寧安描述了伍爾夫在自殺前的心理活動：“當她從農夫身邊經過，走向河邊時，她不禁想到，他能在柳樹林里清理河渠，真是人生有成，幸運至極；而她卻失敗了?！焙诟駹栒J為自然界是自我異化的精神。對于理念來說，自然界還是一個和自己的本性不相符合的異己勢力?？梢姡匀豢臻g無法治療伍爾夫的精神疾病，反而與伍爾夫激蕩的內心產生激烈的沖突。伍爾夫與自然空間的矛盾對她的精神造成全面的異化。在空蕩的火車站，伍爾夫說，“如果讓我在里奇蒙德和死亡之間做選擇，我選擇死亡”。

就像伍爾夫一樣，克拉麗莎的情人理查德也經歷著疾病的困擾。因為艾滋病的關系，理查德整日將自己悶在房子里，而克拉麗莎則習慣每日都要到理查德身邊照顧他。巴士拉在他的《空間詩學》中指出：“房子是圖像的組合，它向人印證或者偽裝一種穩定性?！卑褪坷囊馑己苊鞔_：房子作為圖像記錄，是記憶與想象力的結合，即“家”住滿了自己最親近的人，主觀上講最能給人安全感。在克拉麗莎看來，理查德住的房子記錄著他們之間的回憶，就是她可以得到安全感的地方，是支撐她精神的依靠。但是隨著理查德的自殺，這種空間環境被摧毀，克拉麗莎產生一種極度的孤寂感，欲哭無淚，痛不欲生。

作為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的勞拉每天早晨在房中，透過窗戶與丈夫告別，每天用車子接兒子。房子、車子構成勞拉主要的空間。這種類似“兩點一線”的生活空間讓勞拉有種“牢籠”的感覺，精神近乎崩潰的邊緣。當勞拉決定自殺時，她并沒有選擇在家，而是選擇了在旅館的房間。躺在房間的床單上，勞拉撫摸著自己的腹部，想到即將出生的孩子也想到了伍爾夫的自殺。這時，自然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汩汩的河水從兩側涌來，勞拉竟如進入了伍爾夫自殺的河里。然而，她并沒有自殺。被意境中的河水沖刷過后，勞拉感覺到了一種重生。

二 社會空間與“人”和“人際關系”的異化

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寫了一部關于社會空間的理論著作《空間的生產》。書中認為，空間具有社會性，人類社會中的空間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自然空間，自然空間雖然仍然是社會過程的源頭并且不會完全消亡，但現今主宰人類生活的卻是社會空間。在《時時刻刻》中，我們看到“人”與“人際關系”都受制于社會空間，且受其影響逐漸異化。在異化的過程之中，人始終處于一種被動的位置，被動地接受社會空間中所表現出來的社會關系、社會文化，并將其投置于日常生活之中。

空間承載著社會性。每一個社會，每一種生產模式，每一種特定的生產關系都會生產出自身獨特的空間，而個人本身根本無法脫離社會空間而獨自存在。當人不能成為自己的主宰，那么在這種社會空間的壓力之下必然產生異化。這種異化的產生原因并不是主觀愿望、行為造成的，而是受制于整個社會空間的，其作用范圍是那個社會大空間中所有的社會成員。

伍爾夫需要能夠支配的人生，不需要男性來主宰，不需要有人來安排。她更渴望保持精神上的獨立。因此，伍爾夫把自己所有的時間用于構思著自己的小說——《達洛維夫人》。只有在創作中，伍爾夫才會感到一種真正的精神獨立。而在寫完小說后，伍爾夫意識到原來自己還要回到那種已經安排好的生活之中，經受丈夫與仆人的“軟暴力”。這種折磨讓伍爾夫痛苦不堪。她要結束這一切，她選擇了自殺。勞拉厭倦了丈夫、孩子、社會責任所建構的社會空間，也邁出了自我解脫的第一步。首先，勞拉安排好了自己的兒子，將他交給鄰居照看，然后開著車子離開了束縛已久的家。她本想用自殺的方式來擺脫社會空間的羈絆，但最終卻選擇面對，選擇了一個比自殺更需要勇氣的解決辦法——離開家去尋找自我，過屬于自己的生活。就這樣，勞拉成為世人眼中拋棄家庭、拋棄孩子的女人。而克拉麗莎早已習慣了有同性戀人，異性情人和養女的生活，也習慣了照顧受病痛折磨的異性情人理查德。在目睹曾經愛過的那個人用自殺的方式從自己身邊永遠離開的時候，所有的“習慣生活”都被打破了。此刻的克拉麗莎出現過短暫的迷茫，也極其的痛苦，但對自我的認識卻更加深刻。圍繞克拉麗莎的社會空間由于理查德的自殺而被打破，她已不再是“達洛維夫人”。

三 個體心理空間與 “價值觀”的異化

人們并不僅僅以生理的尺度去衡量空間范圍，對空間的滿意程度及使用方式還決定于人們的心理尺度，這就是心理空間。人在進行活動（即發生事件）的當下，也于潛意識中對身體周圍的空間性質做出判斷，設定一種“場域”，以知覺身心存在感和歸屬感，并衡量自身與周邊環境的關系。人在潛意識里其實是想控制這一被感知的區域的，即個人在獨處或從事其他活動時要求不受干擾。一旦這種個體心理空間的平衡被打破，人將被異化。價值觀是指個人對客觀事物（包括人、物、事）及對自己的行為結果的意義、作用、效果和重要性的總體評價，是對好或壞的總看法，是推動并指引一個人采取決定和行動的原則、標準，是個性心理結構的核心因素之一。

價值觀是構成個體心理空間的一個重要方面。影片中的伍爾夫特別沉迷于自己的創作。這就是她劃定的“場域空間”。在這一空間中，伍爾夫才可以感知到自我生存的價值。她可以安排達洛維夫人的命運，讓達洛維夫人走出死亡的陰影，在日常平凡的生活中實現自己生命的價值。而伍爾夫本人卻并沒有接受這種平凡的生活，沒有向命運屈服，向疾病屈服，最終選擇自殺來實現自己的價值。在伍爾夫看來，自殺是她實現自我價值，使心理空間得到滿足的唯一途徑。勞拉的個體心理空間極大的空虛，她感到“生活的核心一片空虛，宛如空蕩蕩的小閣樓”。她看不到自我，只是為丈夫，為孩子而活著。她深刻地體會到，在傳統的家庭生活和社會的要求中，自己無法追求屬于自己的自由、獨立的生活。勞拉是具有一定女性主體意識的人物，她想像達洛維夫人那樣擁有自己的獨立，所以在離家之后，她選擇在一家圖書館從事管理員的工作。勞拉認為這樣的生活比起家庭主婦的生活更具有價值，只有這樣才會在心理空間產生存在感與歸屬感?？死惿c同性戀人薩莉組成家庭并領養一女的同時，還要照顧身患重病的異性戀人理查德。然而，克拉麗莎總是生活在回憶所建構的“場域空間”中，也因此無視理查德為了她而忍受疾病痛苦的事實。在理查德將一只腳邁出窗外，在薩莉應人之邀時，克拉麗莎的心理空間平衡終于被打破，她的價值觀也發生巨大的變化?？死惿睦锵耄骸拔覀冞^自己的日子，做不論什么事，然后便睡覺——就這么平常的事。我們之中少數人跳樓、投河、服毒自殺；稍多人死于意外事故；大多數人、絕大多數人被某種病魔吞噬，或者如果我們極端幸運的話，則被歲月本身吞沒。唯一值得安慰的事：不是這里就是那里，盡管面對極大的困難、完全出乎預料、我們的生命似乎會有那么一個時刻突然綻放開來，給予我們所期盼的一切，雖說除了孩子（也許連他們都包括在內），誰都知道這些時刻的后面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其他的時刻，黑暗得多也困難得多的時刻。但是我們仍然珍愛這座城市，珍愛清晨；我們更加希望的是得到更多期望的一切?！苯洑v了朋友的死亡與戀人的改變，克拉麗莎選擇了樂觀接受這一切，去迎接在她面前的是另一個更加有意義的光陰。

四 結語

隨著20世紀80年代空間批評理論的逐漸形成，空間在文學作品分析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文學作品中的空間強調的是抽象的社會關系、文化屬性等多重性質，是對人物個性、社會現象的精彩詮釋。女性是《時時刻刻》的主要人物。在小說中，不同時代、不同職業、不同性格以及不同命運的三個女人由于受到身處的自然空間的影響，受到社會空間的束縛，同時為了使個體心理空間得到滿足，在精神、人際關系及價值觀方面都發生了異化。通過坎寧安的筆，我們看到了女性尋求自我的艱難歷程。

注：本文系黑龍江省教育廳2013年度人文社科基金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名稱：空間閉合與解域：《時時刻刻》中現代知識女性的“牢籠”之惑，項目編號：1253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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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麗莎，女，1977—，黑龍江齊齊哈爾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