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多麗絲·萊辛的小說《天黑前的夏天》描繪了一條現代女性實現個體自由發展的成長之路。在自我發現的旅程與夢境中,以追尋者和流亡者的姿態,歷經生活的磨難和精神的苦痛,在自由與回歸的艱難抉擇中最終超越禁錮,找回真我,識得人生真諦,尋找到精神家園。小說不但激勵了處于困境中的現代女性,也為彷徨、迷失的現代人尋找到了自我拯救之路。
關鍵詞:自我 危機 回歸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女作家多麗絲·萊辛創作了眾多膾炙人口、發人深省的作品,并于200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她的小說涉獵種族歧視、兩性關系、人類生存危機等眾多社會話題。她于1962年發表的鴻篇巨制《金色筆記》被稱為“一部先鋒作品,是20世紀審視男女關系的巔峰之作”。女性命運是萊辛一直以來關注的話題,但她并不是一位極端的女權主義者。她立足于人的本質問題,以更高的境界看待女性生存危機。在1973年的力作《天黑前的夏天》中,她以獨到的眼光審視中年女性的精神危機。個體在尋找自我、追求自我的過程中的彷徨、困惑和無奈被淋漓盡致地刻畫出來。這部小說也被《紐約時報》譽為“繼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之后最好的小說”。小說描繪了一位中產階級家庭主婦凱特在令人羨慕的家庭中努力做好妻子與母親的角色,卻迷失了自我。一個夏天,丈夫和孩子們都有各自的工作和旅行,不再被需要的她勉強接受了一份會議翻譯的工作。會議之后,她又與年輕男子結伴去旅行,最后,她回到倫敦,住酒店,租公寓,過著“流浪”的生活。擺脫家庭的束縛,重返職場,重返社會的她對人生也有了新的見解。這個夏天的旅程不是計劃中的,她被動地接受一切,就像她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如題所釋,“天黑”即女性面臨的中年危機:衰老危機,婚姻危機和“空巢”危機等。這次偶然的夏日之旅給了她直面危機,喚醒真我,追求自我完整的機會。她認識到自身的局限和外部的壓力,在身體與心理,間離與融入,真我與社會角色的沖突中苦苦掙扎,尋求平衡,最終以對自我、社會和生活更深刻的認識,勇敢地選擇回歸家庭。這既是身體上的回歸,也是精神上真我的回歸。
一 在旅途中醒悟
走出家門的夏日之旅擴展了凱特的自我意識,加強了她對集體自我和個體自我的認識。她的真我不再局限于母親角色和妻子角色。作者對凱特的意識拓展從三個層面展開;第一,地理層面。凱特從倫敦的家到土耳其,到西班牙,然后北上回到倫敦,猶如畫了一個圓,路徑上的回歸暗示了身心的回歸;第二,心理層面。凱特夢見自己幫助一只受傷的海豹重返大海。這只傷痕累累的海豹象征著她自己受傷的心。回到同伴中的海豹也象征著凱特找到了心靈的歸宿;第三,生理層面。凱特從最初討厭自己容顏變老到最終認識到衰老是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生理過程,人生就是這樣的輪回。這三個層面交織著凱特的痛苦與掙扎,釋放與超越。夏日之旅幫助凱特找到失落的自我。它并非以冬日黑暗終結,而是以象征著奉獻的秋日而告終。同時,她夢里拯救的海豹也在跨越冬日的險境后迎來了春天的再生。凱特身心的變化給她帶來了新知。萊辛在小說中展現了女性在社會習俗中尋找真我的斗爭。現代女性社會自我與真我分離,她們犧牲自我,戴著人格面具,滿足社會需求。自我意識的覺醒促使現代女性拋開面具,解放自我,爭取獨立與自由。
然而,掙脫社會禁錮并非易事。回憶少女時代與婚后生活,凱特意識到自己所受的生理和社會制約。她把自我奉獻給了家庭,丈夫事業有成卻緋聞不斷,四個孩子漸漸長大不再需要她,她感到十分沮喪,身體的衰老也把她推向了人生的轉折點。她把精神危機稱為“冷風”,并隨時做好準備面對“冷風”。萊辛以凱特的自省開篇,“一個女子雙臂交叉,站在自家后屋臺階上,等待著什么……她腦海里的種種想法多如衣架上的衣服,她一件件取下‘試穿’”。而這位女性的名字直到小說第六頁才表明,“這個女子就是凱特·布朗”。推遲表明凱特的身份暗示了凱特是千千萬萬女性中的一員,等待她的“天黑”也是所有女性的。她原來是在“等待壺里的水燒開”,簡單的生活描述表明:為家人服務是她的社會角色,也是所有女性的。她的自我追求不是自愿的,小說中引用伊甸園作為現代諷刺:凱特并不想離開家,不想離開她奉獻了二十多年的英式花園,就像夏娃不想離開伊甸園。但是,只有經歷了痛苦與變更才能促使她改變思想,掙脫習俗禁錮。“放逐”是必要的,凱特的夏日之旅將是她重要的自我發展階段。
夏日之旅始于凱特在倫敦國際會議的同聲翻譯工作。脫身家務責任,她長期積聚的心理能量浮現出來。當她修飾打扮自己時,她第一次意識到她的內在自我是個看不見的核,她的外部自我只是一個流動的面具,可以創造出各式各樣的身份,而她的真我藏在面具下。在她的新工作中,她擔任的不僅是翻譯,還扮演著部落母親的角色,就像在家里一樣。她拒絕這樣的角色,等待她的不僅是增強自我意識,還有變化的勇氣。戲劇性的是,完成會議工作后,凱特竟然答應與一名三十來歲的單身男子杰里去西班牙旅游。這段浪漫的戀情也是諷刺,因為他們并不相愛,而是彌補內心的空虛。杰里也處在人生的艱難選擇中,是繼續漂泊,還是結婚生子,自由與責任的矛盾使他困惑不已。與這個失落的年青人的相處中,凱特又回到了母親的角色。同時,這段戀情也促使凱特重新審視自己的婚姻。看似成功的婚姻徒有幸福的外殼,給她帶來的是無盡的孤獨與壓力。她決定放棄婚姻的幻想,追求自我價值。當凱特與杰里迷失在西班牙海邊的小村莊時,凱特看到那里的破落,同齡女人的窮苦與衰老。凱特更懂得珍惜自己擁有的,她最真實的本質是對丈夫和孩子們的愛,以及她的善良、純潔與無私。小村莊的經歷改變了她對殘酷現實的看法:生活并不完美,我們無法改變世界,只有在自我與世界中追求平衡,獲得寧靜和真我。這段戀情以杰里在小村莊患病告終。凱特像母親一樣照顧他,而她自己也患上了病。在確保有人照顧杰里后,凱特毅然離開。她回到倫敦,在酒店找了間房,不受干擾地自我反省。其間,她偷偷回到自家已出租的小院,就像看到原來的自己。因為身體上的變化,鄰居們都認不出她了,她陷入了受挫與恐懼中。脫離自家院子就像脫離家庭主婦的角色,給她帶來尋找自我的動力。回想好友瑪麗與她完全不同:瑪麗不受社會習俗禁錮,無負罪感,她所獲得的自由并非逃離責任,而是創造一種與之共融的生活方式,這是凱特可望而不可及的狀態。夏日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凱特與年青女子莫麗共租一套公寓。兩人都在對方身上看到未來的/過去的自己。莫麗拒絕長大,處在是結婚還是繼續單身的艱難抉擇中。凱特回想起年輕的自己,理解支持莫麗,鼓勵她掙脫禁錮每個女人的“無形的枷鎖”。得知家人陸續提前回家,凱特又想回到她熟悉的角色。莫麗的選擇困境讓凱特克制自己,不盲目急切地重返家庭。凱特雖然留下,但拒絕為莫麗做出母親似的決定。經過自我反思,凱特在莫麗的晚會中悄悄離去,以全新的自我重返家庭。內心的變化和對自我的新知正是這個夏日之旅的價值所在。
二 在夢境中療傷
對應外部旅程,凱特內心之旅以夢境的形式展現。不像萊辛其他小說中斷斷續續的夢,《天黑前的夏天》中的夢境情節連貫,與外部事件平行展開。以夢解釋現實生活,用以自我療傷,凱特通過夢更了解自我。
凱特的夢始于她做會議翻譯的日子,她夢見一只受傷的海豹擱淺在巖石上。她想救這只海豹,把這只海豹帶入水中。但在夢中,她不知道水在哪里,行走的方向是否正確。海豹身上的傷痕象征著凱特受傷的心。幫助海豹是凱特的責任,也是凱特自療的方式。在與杰里的西班牙之行中,凱特卻忘記了自己的海豹之夢。她夢見了海龜,進入了錯誤的夢。南下西班牙,前往越來越熱的內陸與拯救海豹之路是背道而馳的,拯救海豹應該北上,去寒冷的地方。這也暗示了婚外情無法把凱特從危機中拯救出來。凱特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毅然離開西班牙,回到倫敦。在倫敦酒店里“療傷”的凱特,重拾海豹之夢。她夢見在一個小木屋里,她把水拍在瀕臨死亡的海豹身上。然后,她打掃小木屋,為屋子里的人服務。夢中未見的人代表她的孩子們,小屋樓上她見到的王子代表她的丈夫。這個夢暗示她思念家人,無法擺脫妻子與母親的角色。隨著凱特自我意識的加強,她的夢境前景化。她夢見自己被國王拋棄,并被村民追殺,掉入陷阱的她看到不遠處躺著奄奄一息的孤獨的海豹。夢中夸張的場景象征著她的婚姻危機,然而,逃避困難不能解決問題。她必須面對困難,承擔起應有的責任。她抱起海豹,繼續自救之路。前方不管是黑暗、痛苦、絕望,她絕不放棄,“繼續北行”。
對凱特來說,記住夢是對她的最大挑戰。她努力在清醒時也記住夢的感覺,并把夢境融入她的現實自我。自從她的第二個夢起,她就意識到夢的重要性,并渴望記住它。在莫麗的公寓里,凱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海豹之夢,但她不慌張,她相信她的夢會繼續。她把海豹之夢講給莫麗聽,并反思夢的意義。她發現,夢不僅對自己有益,對他人同樣有益。她回憶起快樂時光,相信她的海豹充滿活力和希望。雖然整個故事發生在夏日,凱特的夢卻困在嚴冬。經過漫長的等待、黑暗與磨難,她和海豹終于“走在一片春草地上”,并來到了海邊。她把海豹送入海里,她的旅程到此結束了。海豹快樂地回到了自己的海豹群,凱特也找到了真我,重返家庭。在對自由與責任的抉擇中,凱特對自由有了新的見解,尋找到了精神家園。
海豹的原型可以看成是凱特受傷的心,也可以看成是凱特的個體自我。個體只有融入集體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意義,有貢獻才有收獲,這可能是萊辛在小說結尾安排凱特重返家庭的用意所在。凱特的海豹之夢補給她白天的生活,給予她重審自我的方式,也是她表達自我的內在話語。凱特的內心世界在夢境、回憶和內省中得以展現。夢境在釋放凱特內心感受的同時,也引導她走出危機,循級而進,進入靈性的真境。
三 流放后的回歸
流放與回歸不僅指夏日的出游與回家,更指精神上的壓力釋放與回歸真我。逃離社會,逃離問題不是解決辦法。回歸社會,以積極的態度面對社會壓力和禁錮,才能尋找到心理平衡。放棄大學生活早婚的凱特以母親的美德帶大四個孩子。16歲的小兒子蒂姆卻抱怨受到了她的壓制。孤獨無助的她感到25年失去自我的生活中,一切都是欺騙與謊言。家帶給她痛苦,但她不能放棄,她無法脫離家庭,這是她的愛與責任。
走在夏日旅程中,回憶、反省過去,融合現實,意在創造新未來。凱特以拒絕染發,這種非言語方式回歸從前的生活。她認為除了頭發,其他都屬于別人。凱特的回歸是妥協么?家是起點,也是終點,是鳥籠,也是精神家園,旅程中的改變與發現使她更清楚地認識到家給她帶來的歸屬感和安全感。
回歸給予她尋求獨立的勇氣。放棄需要勇氣,回歸更需要勇氣。回歸意味著忍耐,接受生活積極的一面。生活不全是欺騙,衰老也是人生規律。回歸體現了自由與責任的平衡。只有向內看,發掘潛力,才能實現個體自我與社會自我的統一。
值得一提的是,萊辛寫這部小說也有一定的社會意義。20世紀60年代,西方掀起了女權主義第二次浪潮。女性解放運動推上了峰口浪尖,女性被鼓勵出去工作,爭取自由與平等。然而,激進的女權運動也帶來了如性解放等一些負面影響。萊辛反對這種激進主義,呼吁女性應該擁有真愛與同情心,只有這樣,現代女性才能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真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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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多麗絲·萊辛,邱益鴻譯:《天黑前的夏天》,南海出版公司,2009年版。
[3] 李福祥:《筆下的政治與婦女主題》,《外國文學評論》,1993年第4期。
[4] 瞿世鏡:《當代英國小說史》,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
[5] 王家湘:《多麗絲·萊辛》,《外國文學》,1987年第5期。
[6] 王麗麗,《多麗絲·萊辛的藝術和哲學思想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
鄧琳娜,女,1979—,江西南昌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昌大學。
劉雯婧,女,1990—,江西南昌人,南昌大學2012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