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修辭理論探微

摘要 《圍城》是錢鐘書創作的一部舉世聞名的小說，曾經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他的語言魅力尤其驚人，恰當地運用修辭來引人注目，筆者試圖將他的比喻分為以實喻虛和以虛喻虛兩種類型，并以此來探討作品《圍城》中比喻的妙處。

關鍵詞：《圍城》 修辭 以實喻虛 以虛喻虛 以虛喻實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讀錢鐘書的作品，包括他的理論文章和學術專著，首先被吸引和折服的，就是他那隨處可見的比喻，不僅數量多，而且準確、貼切、生動，似乎什么都可以比喻，什么都可以因比喻而突然有了生命，帶著全部的活力和光彩向人們走來。作者橫溢的才氣也于此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作為作家唯一的長篇小說，《圍城》中的比喻更是綴金飾玉，俯拾皆是。欣賞《圍城》，特別是對《圍城》進行修辭性的閱讀，這是一道不能不給予特別關注的風景。

一 以實喻虛

命名立足于對經驗的切分。命名的深度不僅表現為對象被切分的細致程度，也表現在對象被切分的難易程度。某些對象，人們關于這些對象的經驗較容易被界限清楚地區分開來；某些對象，人們關于這些對象的經驗要被界限清楚地區分開來則困難得多。越能將難區分的東西細致地界限清楚地區分開來，命名就越有深度。“難”可以表現在許多方面，其中最突出的是虛化性。即是說，將虛的、無實體的東西區分開來比將實的、有實體的東西區分開來困難得多。錢鐘書談及中西比喻的不同時曾說：“吾國以物喻事，喻實而所亦實；但丁以事喻道，喻實而所喻則虛……一詩而史，一詩而玄。”《圍城》中的比喻當然也有以物喻事、喻實而所喻亦實的。“側望像臉上斜擱了一張梯”；在去湖南的路上，李梅亭、趙辛楣一伙和蘇州寡婦吵架，“辛楣嘴里的煙斗高翹著像老式軍艦上一尊炮的形式”，都貼切而生動，是喻實而所喻亦實的極好例子。但比較而言，錢鐘書似乎確又更喜歡但丁式的比喻。《圍城》中大量有特色的比喻是以實喻虛，其深度感也常從這方面表現出來。

例1：張太太的上海話說得比丈夫好，但也時時流露出本鄉土音，仿佛罩掛太小，遮不住里面的袍子。

例2：這是撒了一個玻璃質的謊，又脆薄，又明亮。

上海話和本鄉土音都是聲音，作用于人的聽覺，沒有實體，不具象，且處在迅速的流動變化當中，轉瞬即逝，比相對固定的視覺形象難以把握。把不同且又非常接近的聲音區分開來，并用語言將這種區分表達出來，讓別人也感受到這種區別，更是不易。但作家卻做到了。不僅從張太太已堪稱到家的上海話中聽出了隱含在后的“本鄉土音”，并借用通感、比喻，將這種差別挪移到視覺領域，用視覺中性質堅固罩掛與內袍的差異將聽覺中兩種不和諧聲音造成的錯覺感凝固下來，化無形為有形，將難以感受的對象變得易于把握了。同樣，“謊”也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對象。有的謊扯得老到，扯得密實，一下兩下很難看破；有的謊破綻太明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說方鴻漸扯了個“玻璃質的謊”，就將這一謊言的脆薄性、易于看穿性形象地表現了出來。諸如此類的例子在《圍城》中還可以找到許多。

例3：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線條，沒有粘性、拉不長。

例4：鴻漸失眠了，什么叫失眠？就是你看著要睡了，倦意來了，馬上就要睡著，卻又被心事打擾，睡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可憐的你就是像拉鏈無法拉攏一樣合不攏，眼睛還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還可以找出一些以有實體的事物喻指嗅覺、味覺、觸覺、直覺的例子。味覺、嗅覺、肌體覺比視覺跟切己，更具私人性，把握起來更具難度和挑戰性。普魯斯特就曾認為，現代隱喻和傳統隱喻的主要不同，就是因為現代隱喻在喚起人民味覺、嗅覺和觸覺的方面更有表現力，和西方的比喻要求是一樣的。把人的感覺都調動起來，在小說里讓你欲罷不能。

從視覺、聽覺到嗅覺、味覺、觸覺，再進一步，我們便接觸到《圍城》比喻命名的另一重要領域，即人的內在心理、情感狀態，如情緒、情感、心境、心態等，或稱內感覺，即對人的內在心理、情感等的感覺。情感、情緒、心態、心境等和顏色、聲音、氣味一樣不具實體，且不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把握難度更大。特別是那些隱秘的內心活動，幽深微妙，很多和潛意識、無意識相聯系，在人物自己都常常是不自覺的，體味、命名更是對作家創造才能的嚴峻考驗。《圍城》作者的比喻才能在此得到充分的展示。

例5：蘇小姐因為鴻漸今天沒有和自己親近，特地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門，臨走還要向火爐前烤烤手。

寫出了遺憾、不甘、不舍，雖然知道于事無補，還不愿放棄最后的一點小機會。這心理極復雜、極細膩、極隱秘，但作家體會得深切，比喻得準確、貼切。

例6：蘇小姐知道他在看自己，回臉對他微笑。鴻漸要抵抗這魅力的決心，像出水的魚，頭尾在地上拍動，可是掙扎不起。

例7：寫人被一種情感力量壓著的存在狀態。方鴻漸一瞬間被蘇文紈的女性魅力所征服，但理智又提醒他，這種狀態很危險的，不恰當的，因此想掙脫，卻又掙扎不起。將一種精神上的感覺狀態表現為魚在陸地徒然掙扎的體力性狀態，把握精細、準確，表現十分到位。

這方面更細致、更深入的表現還是對方鴻漸在他與唐曉芙戀愛失敗后的心理描寫。開始，方鴻漸聽到唐小姐宣布與他斷絕關系，作家寫他的感覺是：

接下去一段日子，方鴻漸幾乎一直生活在幻想中，如想象在大街上如何遇到唐曉芙，自己如何高傲地故意不理她，她如何痛悔地向自己撲過來之類。直到去湖南的路上，趙辛楣提到他在蘇文紈的婚禮上遇到唐曉芙，又勾起他強烈的失落感和無盡的思念：

例8：鴻漸迅速一跳，就像被當做包裹一樣被扔出去……仿佛在牢里服役的人撿到了一根火柴，結果剛剛點燃，火柴就被熄滅了，眼前是什么都沒看清楚，面對著本來有可能成功的喜悅，卻被一盤冰水給澆黑了。就像自己做夢一樣，這一刻，覺得自己十分渺小，希望被破滅了，就像黑夜里找到夜燈，卻眼睜睜地看到夜燈熄滅。

失戀后的極度痛苦，痛苦中仍有所期望，由期望生出一連串的幻想，直至幻想破滅后走向絕望的痛楚，這感情極幽秘、極深微，是在敘述中借用一連串的比喻，或將這種情感外化為某種有實體的事物，或將心理性的內感覺表現為生理性的肌體覺，或找到一個能產生類似情感的情景，化無為有，化遠為近，將復雜的深隱的虛化的情感分明地、有層次地表現出來。

在以實喻虛方面，《圍城》比喻還有一類重要表現就是以某類事物、某種事件比喻宏觀領域中的某種情景、氛圍、關系，揭示了某種形而上的意義。情景、氛圍、關系、意義不具象。而且由于它們牽涉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事物、事件，有時要在廣闊的時間、空間背景上感悟、提取某種內容，并將其對象在某種具體的事物或事件上，往往需要更敏銳的感悟力和透視力。《圍城》比喻在這方面也極見功力。

例9：在這個世界上有兩類人。有串葡萄擺在他的面前，他先吃好的，按理來說，這樣的人生性樂觀，因為他只會挑好的吃，還有另一類人，把好的葡萄留在最后吃，按理來說，這類人應該悲觀，因為他總是吃的壞葡萄。可是，又有專家提醒，事實并非如此，因為第一類人永遠是活在回憶的美好而現實的殘酷中，而第二類人就永遠都有希望吃到好葡萄。

這兒命名的是某種人生態度，或在這種人生態度支配下處理具體事務的方式，同樣是從許多表現中抽象出來的，本身并不具象。而拿到一串葡萄先吃好的還是先吃壞的，卻是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而這種具體方式中反映出某些內容卻和上述人生態度恰好同構，于是，以吃葡萄為喻體，就將原來并無實體的人生態度表現出來了。這類比喻在《圍城》中也有很多例子。一定意義上，“圍城”這一意象也有這一類比喻的特點。

二 以虛喻虛

《圍城》中還有些比喻是以虛喻虛，即用一個虛化的無實體的對象為另一個同樣是虛化的無實體的對象命名，喻虛而所喻亦虛。如：“唐小姐……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齒鉗去了，齒腔空著作痛。”——以“痛”喻“痛”，都無實體。但前者是由于戀愛失敗，缺失了戀人引起的心理上的疼痛，后者是由于缺失了牙齒引起的生理上的疼痛，引起疼痛的原因相似，但前者是心理上的，后者是生理上的，后者比前者更加近切，也更易感受，所以能拿來為前者命名。很多以虛喻虛的比喻都是這一性質的。

例10：他最擅長用外國話演說，響亮流利的美國話像天心里轉滾的累，擦了油，打了蠟，一滑就是半個上空。

以雷聲喻演說，兩者都無實體。按說，“雷”無法擦油、打蠟，更無人見過擦過油、打過蠟，一滑就是半個上空的雷。這雖然是一種想象，一種創造，但集中地表現出聲音的“響亮流利”，剛好將趙辛楣用美國話演說的獨有特征表現了出來，所以成為了一個極妙的比喻。

例11：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后的裊裊的余音。

以“裊裊的余音”喻“笑意”，兩者都無實體。但聽覺中的“余音”的“裊裊”、“繞梁三日”等性質是人們較易感受的。特別是經過文化的渲染、培育之后，其特征幾乎每人都能體味。但唐曉芙此時的“笑意”也有這種漸淡漸遠，雖淡雖遠卻余味不盡的特點，卻是很難發現也很少有人說過的。作者發現了這種“笑意”與音樂停止后的余音的相似點，就找到這種關系，以通感的方法來用音樂為這裊裊余音命名。用這種音樂給笑意命名，他們之間的性質相同，傳達了一種特殊的音樂美，給人一種音樂過后的美感，讓人沉沁在音樂的樂感中陶醉不已。

還可以舉出一些例子，如“子瀟說話低得有氣無聲，仿佛思想在呼吸”；“雨越下越老成”，“起身一看，是個嫩陰天”等。以虛喻虛，喻虛而所喻亦虛，把握比以實喻實、以實喻虛都有難度，一般都用得較為謹慎。《圍城》成功的范例，可以給人們一些啟示。

三 以虛喻實

從以實喻實到以實喻虛到以虛喻虛，命名漸次增加了感受的難度，也增加了陌生的程度。盡管如此，比喻的運用仍在常態、常理之中。因為比喻的作用就是變無為有，用包含在喻體中與此相同、相近，但卻較為深遠、不為人熟悉的特征命名，將其作為存在者召喚出來。一般而言，總是有實體、有視覺形象的東西容易把握一些，鮮有倒過來，以無實體、無視覺形象的對象去為有實體、有視覺形象的對象命名。但如果真的倒過來呢？任何規則都不是絕對的。有一般就有特殊，如果有人真的能將這種一般規則倒過來，創造一種不是以實喻實、以實喻虛而是以虛喻實的比喻，且同樣符合比喻命名的原則，同樣準確、形象、生動，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藝術效果。這點，前人已經為我們提供了許多成功的例證。

例12：有人把只穿了一點點衣服的人叫做赤裸裸的真理。但是她還是包了一點粉紅色的抹胸，天藍色的內褲，所以她不是一點沒穿，就叫做“真理永遠在少數人手里”。

赤裸的身體是實，“真理”是虛；但所謂“虛”、“實”并不是絕對的。在某一場合是實的東西，放在另一背景里，可能就成為虛的。用一個較虛的事物比喻一個不太虛的事物，或用一個不太實的對象喻一個不太虛的事物，或用一個不太實的對象喻指一個很實的對象，也會給人一種以虛喻實的感覺。

結語

比之以實喻虛、以虛喻虛、以虛喻實因為都涉及到虛，相對較難把握。也唯其如此，方顯它們和一般的以實喻實的比喻不同的特點。“難”本身就是藝術魅力的一個源泉。能把握一個較難的對象，為一種很難感受的對象命名，將其作為存在者召喚出來，這是對作者創造力的一種挑戰，美的藝術魅力常常就蘊含在這種對難的對象的征服之中。更重要的是，虛的東西無實體，無視覺形象，一般較為柔和、輕盈，又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綿延、飄忽，似有似無，留給廣大讀者較大的想象空間。

注：本文系株洲市社科聯項目：大學生語用創新研究，項目編號：ZZSK133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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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陳松岑：《語言變異研究》，廣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5] 錢鐘書：《圍城》，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

作者簡介：劉毓容，女，1978—，湖南株洲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工作單位：湖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