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夜中探索光明

摘要 工業文學的創作被認為是個難點，肖克凡則在這一領域耕耘了三十年且頗有收獲。他的小說還原了工人的復雜性，在關注工業問題的同時也較早地體現了生態意識，以“工業鄉土小說”的筆法提升了作品的審美價值。肖克凡的工業文學作品在中國當代文壇尤其是工業文學領域，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

關鍵詞：肖克凡 工人形象 生態意識 “工業鄉土小說”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肖克凡與工業文學結緣已整整三十年。在這三十年里，肖克凡有時會用另一套筆墨寫作，創作了大量具有濃厚天津風味的市俗小說，與此同時，又執著地關注著工業題材。面對文學的衰落以及工業文學熱潮的退去，肖克凡沒有放棄一個作家的責任，而是默默耕耘、積極探索，提出了對“工業鄉土小說”的創作。盡管這一概念尚無科學嚴謹的解釋，但已經體現出作家對工業文學創作缺陷的警醒以及對提升其文化品格和審美價值做出了努力。其實早在這一提法之前，肖克凡就已經進行了頗有價值的嘗試，以個性化的視角和獨特的風格創作出了大量工業文學作品。

一

有學者指出，工人形象往往作為“階級——階層——類”

的整體在文學中體現其價值，成為工業振興與時代發展的符號化象征，個體的境遇與獨特性常被忽略。并且在很多作家的創作中，“時至今日，工業寫作的最終目標指向的仍是發展中的工業建設，而非具體的人的發展與需要”。這確實說出了大量工業文學作品的缺陷。肖克凡認為，“只要工業題材文學仍然屬于文學范疇，只要‘文學是人學’的基本定義不會發生走移，那么工業題材文學作品的本質仍然是‘人學’。”在肖克凡的作品中具于中心地位的是人，他塑造了諸多既體現時代特征又有著個體情感的工人形象，還原了工人的復雜性。

肖克凡的工業文學創作，起步于對普通工人的書寫。1983年他在《新港》3月號發表了處女作短篇《看車姑娘》，作品描寫了一個不辭勞苦，頂著誤解熱情為工友服務的“看車姑娘”形象。此后，肖克凡便將自己的關注重心放在了工作和生存都極其艱苦的工人身上，以更加犀利的筆調，展現這部分工人在特殊環境下形成的特殊性格。《黑色部落》刻骨地寫出了翻砂工人的艱難處境以及人性的掙扎。在這里，工人形象沒有奪目的光彩，他們似乎粗野魯莽、玩世不恭，實則是應對工作中困苦傷痛乃至生命危險的一種豁達。20世紀90年代轉型期的紛繁復雜催生了新的社會問題，呼喚文學對現實的真實反映，對工人的密切觀照。與許多“分享艱難”的英雄式工人形象相對，肖克凡的《一天八小時工作》、《最后一個工人》、《男工張義》等中篇小說，著力描寫工人在生活的重壓和身份的困惑中輾轉反側，呈現出復雜“蛻變”的一類工人。肖克凡真正站在底層工人的立場，為工人的利益歌哭，展現了新的人格類型。作者絕非將其作為時代變革的傳聲筒或者重大問題的陪襯，而是觀照他們在時代大潮席卷下的特有遭遇和心理。

即便是對于具有光輝品格的工人英雄、勞動模范的書寫，作家也沒有忘記他們在工人階級的集體身份之外還是個體的人。在新世紀推出的長篇小說《機器》、《生鐵開花》中，可以看出肖克凡對工人的觀照更加全面，對工人的處境和價值也思考得更加深入。作品中占中心地位的工人形象仍是工作扎實、樂于奉獻的工人英雄式人物。《機器》圍繞兩位老勞模——牟棉花和王金炳的故事展開，他們在舊社會深受壓迫，新中國成立后備感鼓舞，于是把一生都獻給了工業建設，甚至不惜損害自己的健康。不同于“十七年文學”對這類人物的無限歌頌和倡揚，作品顯示了作者的理性思考。牟棉花對國家乃至世界工業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在社會上實現了自己的最大價值，可是舍棄家庭成了“編外母親，業余妻子”，內心深處的愧疚能否避免？她創造了再無人打破的勞動記錄，而此種生產方式已被淘汰，她的不斷練習是否還有意義？王金炳在輾轉于各個崗位時，其實不想依附他人而又不能自主選擇，這樣尷尬與矛盾的命運是否悲哀？作品表達了對工人英雄的崇敬，對可貴品格的贊頌，與此同時，更多的對這些工人形象進行了人道主義的關懷，深入地挖掘了他們的內心世界，并反思了某些對理想型工人倡揚的不合理性。

肖克凡有著來自生活最底層的觀察與把握，他關注工人作為個體的人而非集體的英雄時，在日常生活中所面臨的種種矛盾和困擾，冷靜地剖析著城市普通工人的豐富性格與心理情感。與以往大量見生產不見人或見問題不見人的作品相比，肖克凡創作的不同就在于贊頌工人高貴品格的同時，更展現了工人為人的一面。

二

在人類追尋現代化的過程中，一度將工業文明的一些表征誤作為現代化實現的標志，卻忽略了從根本上制約工業進步、社會發展的生態問題。西方的文學創作與批評早已開始關注這個話題，而中國在這方面則相對滯后。當很多人還在為大工業生產盲目吶喊的時候，肖克凡就已經注意到了其中有違生態和諧的現象，并較早在作品中對此進行了思考。在肖克凡三十年的工業文學創作生涯中，生態危機意識及生態發展觀滲透始終。

中國獨特的文化語境中，工人既是工業生產的核心力量，更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領導階級，因而有著特殊的文化象征和傳播要求。加班加點、不顧個人安危促進了生產，常常成為表現工人英雄的重要情節。在這種對現代化的焦躁追尋中，不只外界環境，就連人自身的權益也常被損害。20世紀80年代，肖克凡創作了《黑砂》、《黑色部落》、《黑圈》等一系列中篇小說，體現了對人與環境關系的關注。肖克凡在作品中呈現了車間的骯臟，環境的惡劣，作品題目的色彩喻意已然體現了作家對工業生產消極面的清醒認識。翻砂工們整日工作在粉塵侵襲與烈火炙烤中，危險無時不在，患上矽肺病窒息而死往往是他們的最終歸宿。肖克凡較早的在作品中提出了職業病這一問題，這既源于對現實的深刻體會，也體現了其敏銳的問題意識。在20世紀90年代發表的《最后一個工人》、新世紀出版的《機器》等不同時期的小說中，貫穿著肖克凡對人在現代化建設中地位與意義的思考。人在受環境危害的同時更在污染著環境，在這組矛盾中人往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由此其作品中的情感是頗為復雜的，既對深受其害的工人充滿同情，也對人類的愚昧和自私深感痛心。這種對人與環境相互作用的探討，避免了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生態整體主義的思想。

在很長一個時期，國人在追求經濟利益的過程中并不考慮資源的浪費，急功近利而忽略了長遠的發展。這里面的原因是復雜的，既有時代的、政治的外部因素，也有人們的利己、短視等內部因素。《生鐵開花》中，大量鋼材長期埋于地下以致生銹，老工人反映意見卻得不到重視。“十七年”以及“文革”某些時期，政治思潮的狂熱使人們忽略了合理生產，時代造成的悲劇令人痛心。歷史翻過了新的一頁，但新時期以來浪費原材料、低效高耗的現象依然存在，根本原因還在于人的意識沒有改變。肖克凡不斷在作品中發出告誡，同時積極思索著解決問題的方法，倡導勤儉節約的作風，塑造了如《生鐵開花》中的“吝嗇鬼”等人物形象，通過自己的創作呼告對資源的反復利用，充分利用。

中國的發展走過不少彎路，可國人沒有從中充分吸取教訓，有些問題并未迅速有效地改變，為發展主義對中國的真正發展埋下了危機。《生鐵開花》寫到為追求合資的短期效益，國企與外企簽訂不合理條約限制了自身的發展，成為任由外企獲取利益的工具。對于企業改革、經濟轉型過程中出現的諸多不合理現象，肖克凡并未回避，在《最后一座工廠》等作品中就已經有所思考了。對于賣掉工廠、拆毀車間，大搞房地產開發，損傷實體經濟的狀況，肖克凡在《生鐵開花》中又借人物之口大聲呼喊：“虛假繁榮，畸形發展，瘋狂開發，這又是一大堆房地產泡沫啊！”錯誤往往無人追責，問題常常還在延續，對于這一社會現實，這些振聾發聵的呼告足以引起我們的警醒。

其實，對于土地與人類的密切關系、人與自然相處之道的探尋，不只是工業文學應當關注的問題，本身即是鄉土小說的重要主題之一。肖克凡的作品中滲透著他對中國發展道路的思索，也啟發我們去深入探討發展的真正涵義。

三

長期以來，工業文學的創作被認為是薄弱的，其藝術水平整體不高困擾著文學界和批評界。在悠久的農業文明的灌溉下，與現代文學史上農民和知識分子兩大傳統題材相比，這一題材顯然不具備那樣深厚的文化基礎，無論對創作者還是接受者來說都存在著價值觀和審美性的雙重考驗。借鑒鄉土文學的優秀筆法，發掘工業文化的生動細節，不失為工業文學的一條新路。

冰冷的機器，乏味的流水線，繁復的生產操作，常被認為缺少人類日常生活的魅力和風光。可以真正從工廠中走出來，了解和熟悉工人生產生活的人看來，獨特的氛圍自有其樂趣與意義。肖克凡認為，“食堂飯票、加班券、理發票、對調工作、改變工種、漲工資指標，大號鋁制飯盒、高溫作業補貼、醫藥費報銷、泡病號、遲到早退虛報考勤、冒領工作服、女更衣室、男浴池……這數不勝數的工廠生活細節與生活場所，似乎都應當成為系列文化符號而轉為恒久的寫作資源，從而豐富著不亞于農村自然風光的大工業文學景觀”。由此出發，肖克凡的創作體現了開闊的視野和自覺的文化意識。如同老舍先生的作品通過種種生活細節挖掘了北京文化，工業文學也理應發掘孕育多年的“工業文化”，這既能賦予工業文學以深厚的文化內涵，也是其應有的品格。

這一領域的文學創作要想得到長足發展，必須吸取各種優秀的寫作資源，綜合多種藝術手法從而提升其審美意義。肖克凡意識到，“所謂工業題材小說，能否表現出‘工業鄉土小說’的風景，這正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由此，作家在這方面做出了積極的努力。其作品中有大量對工人日常生活和勞動的抒寫，不乏具有獨特審美意味的勞動詩篇。《機器》中紡織女工的“擋車芭蕾舞”，《生鐵成花》中工人們配合默契搬運塔吊時的“風雅頌”等，給人以豐富的美感、深深的震撼。肖克凡還有意將人物形象和情節設計富于傳奇色彩，增強了作品的藝術趣味。如《生鐵開花》中，工人們的性格和命運與他們演出過的劇目《沙家浜》中的人物相關聯，形成互為對照的戲中戲的有趣圖景。在注意人物個性化語言的同時，作品中還出現了大量由工人群眾集體創作，能夠反映世風與民風的歌謠俚語，起到了調味劑的作用。無論是其前期的“黑色系列”還是近期的《機器》，都注意了這種獨特的工業文化和世俗氣息的傳達。肖克凡將津味和肖式冷幽默相融合，用鄉土小說的筆調和趣味去描寫工人的生產勞動和日常生活，擺脫了機器的冰冷和生硬，具有強烈的現世生活氣息，使作品深深地打上了作家獨有的藝術烙印。

在中國的工業文學創作中，多的是所謂反映現實問題的跟風式寫作，潛下心來進行思考而真正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卻不多見；工業小說、戲劇以及詩歌的數量可謂不少，但真正反映中國工業文化和工人面貌，具有較高藝術價值的作品卻屈指可數。盡管現在已不再強調狹隘的題材概念，可在中國對現代化的追尋中，工業以及工人仍然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其中出現的問題也正是社會現實和當代文化的反映，需要認真思考和對待。這一領域呼喚更多記錄歷史、啟迪未來的優秀之作的出現，以幫助我們進行對照與審視，從而繼續前行。

注：本文系天津市高等學校人文社科研究天津市教委資助項目：新形勢下天津工業文學的走向與意義（20112226）。

參考文獻：

[1] 石鋒：《工業文學衰落原因——“工業中心”解構后的工業寫作困境》，《社會科學輯刊》，2012年第6期。

[2] 肖克凡：《想起工業題材》，《文學自由談》，2011年第2期。

[3] 何鎮邦：《勞動詩篇與平民傳奇的藝術光彩——淺析肖克凡長篇小說〈機器〉的藝術特色》，《南方文壇》，2008年第2期。

作者簡介：俞春玲，女，1979—，山東濰坊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與文化，工作單位：天津外國語大學國際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