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水滸傳》中的兩個男人。
先說武松。武松甫一亮相,很正面、很陽剛。景陽岡一頓亂拳打死一只老虎,威震陽谷縣,官拜武都頭,后替兄報仇,殺了西門慶、潘金蓮一對狗男女,名揚四方。但我以為,最出彩處,是他被刺配到孟州的一個細節。按照慣例,犯人初到,要打一百殺威棒。管營在上面,指著武松,說:“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給我打起來。”你聽武松怎么說,武松道:“要打便打,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重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
一番話,說得鐵骨錚錚,氣沖霄漢。那一刻連我都血脈賁張,覺得他真乃英雄。
然而后來,武松醉打蔣門神,張都監設計陷害了他。被扭送到官府后,武松本想辯解幾句,哪料,知府一聲令下,說:“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于是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般打下來,武松最后屈招了。
屈招了?讀到這里,我一驚,先前的那個頂天立地的武松呢?那個不為淫威所懼的武二郎呢?怎么忽然如大廈傾,一股英雄氣,說沒就沒了呢?
盡管后來武松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似乎又頂天立地了起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面對武都頭,我的心里總是疙疙瘩瘩的,仿佛屈招的那一次,顛覆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再說另一個男人,美髯公朱仝。朱仝本是鄆城縣一個都頭,一出場,便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宋江怒殺閻婆惜,就是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走了哥們兒宋江。后來,另一都頭雷橫犯事,一枷打死了知縣的姘頭白秀英,朱仝又放走了兄弟雷橫,可謂義薄云天。但是,若是僅僅到這里,朱仝也不會給我留下多深的印象。后來,因受牽連,他被刺配滄州。滄州知府見朱仝一表人材,貌如重棗,美髯過腹,很喜歡他,當時就給朱仝除了行枷,非但沒讓他受苦,還讓他做了自己的手下。
這時候,一個特別的朱仝才橫空出世。
這一天,是大齋之日,朱仝領著知府的兒子小衙內去看放河燈,正好碰上了從梁山下來的兄弟雷橫,兩人說話間,沒了小衙內。朱仝一看傻了眼,雷橫卻輕描淡寫地說:“哥哥,只要你上梁山,保證你可以找到小衙內。”朱仝不知是計,滿心滿腦子全在這個小孩子身上。他慌慌奔到城外,正遇到李逵。朱仝突然預感不妙,問孩子哪里去了。李逵說:“睡在林子里,你自請去看。”朱仝趁著月色明朗,搶入林子,見小衙內倒在地上,已氣絕身亡。
朱仝大怒,瘋了一樣沖上去,要殺了李逵。盡管梁山諸多好漢在旁勸解,但是,朱仝無論如何都要親手殺了李逵。他認為,無論這個世道如何,都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他要為一個無辜的生命討一個說法。
整部《水滸傳》,讀到這里,我突然發現,那一刻,我與朱仝融在了一起。當朱仝咬牙切齒要殺了李逵的時候,我分明感覺到,朱仝就是我自己。
說實話,武松夠英雄,但是剛烈得不夠徹底。朱仝也是英雄,能打能殺,還有情有義。更重要的是,朱仝的心底里,盛著感恩和報答,盛著對生命遼闊的敬畏與寬厚的尊重,盛著人情與人性,盛著一個英雄該有的全部。
我道英雄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