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中的千年陳釀

中國古代文人墨客常寫到“綠酒”， 流傳至今的成語也有“燈紅酒綠”一說。然而出土的翠綠、黛綠的酒，并非是今天失傳而難得一見的綠酒。在上千年的存儲中，酒里有大量金屬離子，尤其是銅離子溶入，使它們呈現美麗的顏色，但是只能作為文物保存。

2010年11月，西安西北郊區，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的考古隊員在清理一座戰國時期的秦國墓葬。咸陽機場正在準備擴建，對附近的古墓進行搶救性發掘。墓葬的規模不大，是一座戰國時期常見的豎穴土坑墓，幾乎沒人希望這里能出土什么轟動性的文物。

隨著墓穴的清理，出現的陪葬品不過三件。兩件普通的銅器，一件腐朽到只剩底座和蓋子的漆器。

一切看起來就像一次最平常的發掘，將這些并不稀罕的文物收藏保管好，清理完現場，新的機場將在這里鋪展開。

當考古隊員將墓穴中的銅器搬出來時，他們感到了異樣。里面有東西在晃動，似乎還盛放著液體。

銅鼎里的綠骨頭

兩件銅器在同時期出土的秦代文物中并不引人注目。一件是銅鐘，高35.2厘米、腹徑22.5厘米、底徑14.2厘米；一件為銅鼎，高20厘米、腹徑24.5厘米。外面沒有什么特殊的花紋與裝飾。按照當時墓葬的禮制，它們被安放在墓室墻壁上的小龕里，以供奉死者在冥界的飲食。鐘盛酒，鼎烹煮肉食。

當它們從兩千多年前的墓葬中發掘出來時，外表已經堆積了厚厚的黃色與綠色銹跡，在緩慢而漫長的腐蝕過程中，蓋子和器身被重重的銅銹粘連在一起。

在干燥的關中平原上，墓穴并沒有透水，這些2400多年前的青銅器里的液體究竟是什么，激起了考古學者強烈的好奇。

他們將銅鐘與銅鼎運送到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的涇渭基地。鐘的蓋子揭開了，里面有大約一半略顯渾濁的液體，透過它能看到鐘底一個殘破的陶制酒盅。沒有什么氣味散發出來。如果這不是后來滲入銅鐘的地下水，那么很有可能就是當時封存在墓里，供奉亡靈的酒。

那么，鼎里的液體會是什么呢？之前，人們曾經在戰國時期墓葬中，出土過還裝有豬骨、牛骨的鼎，證明鼎如同文獻記載所說，是用來盛放肉食，但是從未見過鼎內還有液體。

考古工作者小心翼翼打開銅鼎的圓形蓋子，在完全被綠色銅銹布滿的鼎內，呈現在人們面前的也是一泓渾濁的液體，上面漂浮著鼎內脫落的銹塊。一些奇怪的綠色枝杈堆積在里面。

考古人員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夾起來，發現這是某種禽類的骨頭。銅銹完全滲入了骨頭里，使它們呈現出怪異的翠綠色。

這是一鼎烹煮的肉湯。

什么讓它留存至今

離這座墓葬不遠，就是秦惠文王和秦武王的陵墓。這是戰國后期的兩代秦王，前者車裂了主持秦國變法的商鞅，他的兒子秦武王身體強健，與力士比賽舉鼎，用力過度，雙目出血，腳骨折斷而死。

專家推測，這些普通的墓葬，應該就是兩位秦王的陪葬墓，墓主人應該是有一定政治地位的知識階層，即當時所謂的“士”。

當這位士的親人將他埋葬，并放入供奉的酒食的時候，大概難以想到，帝國興衰，朝代更替，草原上的民族來了又去了，百代人的光陰過去，2400年前的酒食依然遺留下來。

這一切近乎是一種理由充足的偶然。墓葬的坑壁是緊實的夯土，阻止了空氣與水的進入，保持了墓室里的干燥，也阻止了墓室里液體的蒸發。人們在打開銅鐘與銅鼎的過程中，還曾經在蓋子邊緣發現有密封的痕跡。更重要的是，這座陵墓在兩千多年里幸運地躲過了無數次盜墓賊的探尋。

但是銅鐘與銅鼎之內，究竟是什么，還需要進一步的驗證。銅鐘里是否確實如史籍記載所說，是釀造的酒，需要檢驗其中是否還有殘留的乙醇。而酒是用什么材料釀造，也需要進行化驗。

至于銅鼎里的肉湯，肉質早已腐爛，只留下湯水和骨頭，鼎內煮的究竟是什么動物，以及當時的秦人烹飪肉食，使用了哪些調料，也可以通過化驗，從中窺得一些有趣的痕跡。

眉縣秦酒與西漢美酒

在建國后的考古歷史中，肉湯是第一次發現，但是“千年陳釀”卻早有先例。

就在咸陽機場二期考古工地的銅鐘、銅鼎出土一年前，陜西眉縣也發現了一壺古老的酒。

2009年10月30日，金渠鎮教坊村一位村民在山崖挖土時，挖掘機的鏟斗下露出了一只布滿銅綠的酒壺，上面裝飾著連綿的蝌蚪紋。同時出土的還有彩釉陶罐與熏爐。

發現酒壺的村民把它撿起來，搖晃中聽到里面有水聲，據他說，當時隱約還能聞到一股酒香。經過陜西省考古研究院鑒定，這是一只秦代的酒壺。

2010年3月1日，在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考古專家除去壺蓋與壺口粘連的銹跡，打開了這個封存兩千多年的酒壺。吸管提取出來的，是一種綠褐色的液體，已經聞不到什么氣味。

提取的液體隨即被送往成都中科院生物研究所。一個星期后，消息傳來。經過高效液相色譜儀對液體進行微量分析和檢測，研究人員在液體樣本中發現了含量很低的乙醇。這確實是酒。

更早的發現是在2003年6月。在西安北郊一座西漢貴族墓中，人們發現了兩個高達78厘米的巨大鎏金銅鐘，其中一個已經破裂。當那個完好無損、蓋口仍然保留著密封生漆的銅鐘在記者的包圍中被打開時，頓時酒香四溢。

從銅鐘里，考古工作者導出了26公斤翠綠的酒漿。這就是轟動一時的“西漢美酒”。

一位應邀去對“西漢美酒”進行鑒定的品酒專家說：“那酒醇香悠遠，香氣柔香而且持久，回香不斷。酒的色澤是翠綠色，相當漂亮，清涼透明。我估計沒毒，就用舌頭輕微地舔了舔，因為可能是銅銹的緣故，酒比較刺激一點，但屬于上等的好酒。”

酒不是“越陳越香”

最早的記錄是在1974年。

那一年秋冬之交，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考古隊在平山縣打開了一座大墓，它是戰國時的中山國國王墓。在文獻記載里，中山國是戰國北方一個“千乘之國”，祖先是北方的少數民族白狄，到戰國時已經是國富兵強，曾與戰國七雄抗衡。但是這些資料零星散落，人們只能靠推測描摹這個國家的形象。

平山縣的大墓打開，人們終于揭開了這個王國的神秘面紗。

在后續的發掘清理中，這里出土了大批精美絕倫的珍貴文物，包括一尊刻銘鐵足銅鼎，上面記錄了中山國擊敗燕國的一次征戰。這是我國目前所發現的刻銘最長的一件戰國器物。

在清理墓中文物時，人們意外地發現了兩個裝有液體的銅壺，一扁一圓。一位在場的考古人員半開玩笑地說“不會是酒吧”，一邊打開了扁壺的蓋子。一股酒香立時飄散出來。

這兩壺酒后來被送往北京故宮博物院。

1978年12月，北京市發酵工業研究所對這些液體的鑒定工作完成，鑒定報告中說，扁壺里的液體呈翡翠綠色，透明，有泥土狀沉淀；圓壺里的液體呈黛綠色，不太透明，同樣也有很多沉淀物。經過化驗分析，兩壺液體中都含有乙醇，是確確實實的酒。

因為在化驗中發現有比較高的含氮量和乳酸，研究人員判斷，這應該屬于奶酒或者是谷物釀造的酒。葡萄之類水果釀造的酒，要到西漢后期才為中國人所接受。

這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酒。

中國古代文人墨客常寫到“綠酒”，譬如五代詩人馮延巳在《長命女》中寫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北宋晏殊也有詞云：“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流傳至今的成語也有“燈紅酒綠”一說。然而出土的翠綠、黛綠的酒，并非是今天失傳而難得一見的綠酒。在上千年的存儲中，酒里有大量金屬離子，尤其是銅離子溶入，使它們呈現美麗的顏色，但是只能作為文物保存。“酒是陳的香”在這些“千年陳釀”面前并不適用。

無論如何，通過這些借助巧妙封存和歷史運氣保存下來的飲食之物，今天的人們可以接近古人的日常起居，尋找當年生活的細節，貼近祖先的呼吸與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