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威則可畏,有信則樂從,凡欲服人者,必兼具威信。”
“紳為一邑之望,士為四民之首。”鄉紳,曾是中國鄉村社會的一個特有階層,半個多世紀來,他們在危處求安,隙處求存,如今,依稀只剩寥寥背影,在傳承著依賴德性聲望維系信任紐帶的傳統。
不是每一個村莊都可以成為國家肌體和時代變革的體溫表,但村莊里的故事和人物如何演繹、尋求穩定的秩序,都始終還是離不開一個“信”字。
從平江縣驅車前往長壽鎮,一條蜿蜒泥濘的小道通向深山。往北走四公里到趙家里,在路的盡頭找到了鄉紳世家趙平安的家。
一堵堅實的墻
一棟兩層樓的小平房外,趙平安和老伴出門迎接我們。他有點拘束,雙手握著,點頭一笑。倒是趙阿姨很熱情,招呼著我們進屋。
趙平安到后院給我們端茶過來,兒子趙君見狀笑起來,他悄悄告訴我們:“他從不做家事的,即使面前的凳子倒了也不會扶一下。在他看來,這都是女人的事。”
“女主內男主外”的大男子主義思想,在趙平安腦子里根深蒂固,他幾乎把精力都放在了外面。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他幫忙,誰家娶媳婦,誰家辦喪事,誰家要看病,誰家鬧矛盾,他統統都要幫忙料理。
古語云:“日行一善,功德圓滿,福澤萬代。”堅信因果的趙平安對此深信不疑,行起善來也更加樂此不疲。
事做得多,村民自然而然地對他產生了信任和依賴,“有事找平老”成為全村人的一句口頭禪。平時,村里人都管他叫“平老”,但更多時候,大家愿意叫他“和老”——“和事老”。在他們眼里,沒有“和老”解決不了的問題。
“幾年前,我們當地的方家兩兄弟鬧分家,村干部和他們方家的族長都協調不好,差點鬧出人命。最后還是平老出面,才把這個鬧了三年的家產爭奪戰給完結了,現在一家人歡歡喜喜,再沒有過異議。”76歲的方贊廷說:“真的,我們就是信他,服他,他的話就是在理。”
方贊廷比趙平安大幾歲,用他的話說,是“從小看著他(趙平安)長大的”。問他眼中的平老是個怎樣的人,他有點緊張,“呵呵”笑了半天,最后擠出了幾個字:“就是好!”
趙平安從小好學,特別是治療各種雜癥、跌打損傷等,有著自己的一套。方贊廷家經常有人生病,一直都是趙平安免費幫著診治。無論刮風下雨,白天黑夜,只要喊一聲,趙平安立馬就趕過去,從不收一分錢。
前年,趙平安經歷了一場大病,生命垂危,很多人哭了,他們覺得,“平老若是不在了,我們有事找誰去”。在他們心中,趙平安儼然就是信義的象征,那是一堵堅韌的墻,支撐著很多人的信心與信任。
一個傳統的守望者
穿過趙家后院,是一片荒蕪而廣闊的土地。恍惚間,我們仿佛看到了被毀棄的趙府、被平整的墳塋。隨風搖擺的雜草,似乎在為那個被消滅的鄉紳階層作最后的默哀。一根枯木,孤獨地守望,靜靜訴說著這個家族曾經無限風光的歷史。
據趙氏家譜記載,清中期出過巡撫;清晚期,出過參將;解放前,趙家培養出了黃埔軍校的軍官。培養出了中央紅六軍新編第63師師長,當然,也培養出了國民黨的將軍。
趙氏家族傳承了三百多年,一直是當地最大的名門望族之一。整個趙府原來的祖宅面積很大,光是天井就有十二個。可就在趙平安出生那年,趙家在土改中被打倒。他沒有享過一天福,相反,是以躲在別人家桌子底下撿掉下的飯粒為生。之后,又遇上“文革”,9歲的趙平安因為成分不好,被迫輟學做工匠,為了生計,他還要一個人到大山里去燒炭,砍竹子度日。自他記事起,家人就沒管過他,但也是因為如此,他從小就很懂事,很討人喜歡。
即便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他那種與生俱來的家族優越感以及骨子里的傲氣始終存在。雖然沒上過幾天學但勤奮好學的趙平安,繼承了趙家的國學理念,對中國傳統理學、陰陽學也很精通。他還懂一點中醫,擅長禮儀禮數,在他的父親去世后,他便承襲了父親的位置,漸漸成了這里德高望重、操持大事的“禮紳”。
在1983年前,趙平安一家六口人還擠在祖宅里一間十幾平方破舊不堪的小房子里,當時還家徒四壁的他沒有花上幾個錢,卻在鄰里鄉親的主動幫助下重建新家。建成了當時最大的幾百平米的房子,為了祝賀他重建基業,鄉親們還湊錢為他整整放了20天的電影慶祝。
“我很服我父親。十六歲之前他是我最怕的人,十六歲之后是我最敬佩的人。”兒子趙良君回憶。
小時候,父親對他極為嚴格,作業做得馬虎就要跪,沒做完就要拿竹子抽。家中有客人來,女人不能上桌。即使是家人一起吃飯,也都要求鴉雀無聲,“不見門齒,不聞齒聲,不張不揚”。
如今,趙平安的兩個女兒都嫁到了鎮上,兒子也在省城。照理說,他可以享清福了,但無論兒女怎么勸說,他都不愿離開這窮山僻壤。他說他一輩子沒做過錯事,要他到大城市里去“坐牢”,他不愿意。這片土地,有歸屬感,更有責任感。
臨走時,夜已深,趙家的前坪已坐滿了人。大家圍在一起聊天,一片祥和。他們說,有平老在,會覺得特別踏實,寬心。
義在,信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