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鐸書風的形成極其對現代書法的啟示

摘要 對傳統的繼承永遠是藝術創新的前提，就古老的書法藝術而言，更是如此。可以說，書家對傳統的理解、研究越深入，那么他的創新之路就會走得越遠。歷史上由于種種原因，出現了書法藝術與傳統相對疏遠的階段，隨之而來的就是書法的式微、人才的凋零。如南宋時期，由于特殊的歷史背景，書法的發展就曾陷入這一尷尬的境遇。所幸的是人們能及時醒悟，重新審視傳統，推崇古法。之后的書法復古、崇古之風盛行，涌現了一批優秀的書法家，王鐸作為其中的杰出代表，其書法成就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復古 傳統 創新

中圖分類號：J292.1 文獻標識碼：A

一 王鐸書風形成的歷史背景——復古之風盛行

復古思想對書法的影響源于南宋，盛于元明。晚明的個性解放思想使明代書法陡然一振，出現了一大批富有個性和才情的書家，然而，他們中越是具有創造性和代表性的書家，其扎根傳統的程度也就越深，王鐸便是其中極具影響的代表。

這里的“復古”指的就是“復”魏晉之“古”，即在書法上重視追求魏晉筆法和風韻，北宋的以蘇軾、黃庭堅、米芾、蔡京為首的書家一直是走著扎實的傳統道路，并在此基礎上有所創新，相對于楷法森嚴的唐代書法，北宋的抒情特征更加突顯，以至于被清人梁巘概括為“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盡管這種劃法有失偏頗，但北宋的行草書確實成為書法史上璀燦的一頁。

南宋時期，書法之流弊不斷顯現。由于戰亂的影響，北宋時的大批文物被金人洗劫一空，偏安的南宋王朝，人心惶惶，習書氛圍以至于“今非昔比”，魏晉法帖廖若星辰，人們只能從時人那里學習書法，特別是北宋書家影響巨大，從北宋時就已出現的“趣時貴書”現象到南宋時更為嚴重，據米芾《書史》所載：

宋宣獻公綬作參政，傾朝學之，號曰朝體。韓忠獻公琦好顏書，士俗皆學顏書。及蔡襄貴，士庶又皆學之。王文公安石作相，士俗亦皆學其體，自此古法不講。

到了南宋：“高宗初作黃字，天下翕然學黃字，后作米字，天下翕然學米，最后作孫過庭字，故孝宗太上，皆作孫字。”盡管宋高宗本人很想改變南宋書法衰微的不利局面，如他在《翰墨志》里就曾提到：

余四十年間，每作字，因欲鼓動士類，為一代操觚之盛。

可是，一來南宋的書法環境已是今非昔比，二來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竟帶動了南宋書法趣時貴書現象的進一步蔓延，真是“古法”無存矣。也正因如此，從趙構開始，南宋不少書家都認識到恢復“古法”的重要性。

趙構本人就是“自魏、晉以來以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而且對王羲之也是情有獨鐘，“每得右軍或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姜夔甚至認為：“大令以來，用筆多失。”在談論草書時，他強調：“大凡學草書，先當取法張芝、皇象、索靖章草等，則結體平正，下筆有源，然后仿王右軍，申之以變化，鼓之以奇崛”，顯然，姜夔所說的“古法”是指王羲之以前筆法。

在“復古”問題上，宋末趙孟堅更是明確地提出“由唐入晉”的思想，他說：“學晉不從唐入，多見其不自量。”在其言論中他強調“晉不易學”而“學唐尚不失規矩”。

在南宋“復古”思想的影響下，元初的趙孟頫開始領導書壇全面“復古”運動，他宗二王（王羲之和王獻之），但注意博采眾家之長，虞集在趙孟頫臨《智永千文》后，有一段題跋，基本表明他書法之來源。“趙松雪書筆既流利，學亦淵深，觀其書，得心應手，會意成文，楷法深得《洛神賦》而攬其標，行書詣《圣教序》而入其室，至于草書，飽《十七帖》而變其形，可謂書之兼學力、天姿、精奧神化而不可及矣。”

趙氏一生浸淫于古法之中，努力從古法中吸取養分，在追取古法中不管面對什么作品，他都以“中和”態度學之、變之，后人學他不知他對“古法”十分重視，因而學他只學到了流麗的外表，不能做到“麗”而不失其內涵，因而俗病難除。

在趙孟頫的推動下，元代掀起了“復古”之風，而且此風一直影響到明代，但明初的專制文化政策也殃及到了書法，導致臺閣體的風靡，藝術的發展形成了一股形式主義和模擬主義的潮流。明代中期，作為理論形態的美學思想，典型反映在先后出現的以前后七子為代表的文藝思潮中，他們以正統的古典主義作為自己創作的立足點，所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這種以復古為宗旨的立場給臺閣體及萎靡的時弊以致命的打擊，有一定的進步意義，書法領域中的有識之士又開始在古法源頭中尋求突破。

明代中后期，隨著經濟的發展出現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萌芽，在思想領域中，王陽明心學的出現，泰州學派，以及禪宗的流行，包括在李贄等人的影響下，個性解放的思潮已成不可阻擋之勢，在美學上也成為明代美學的時代精神和特點，反映在書法上，中晚明時期的祝允明、徐謂、張瑞圖、黃道周、倪元璐、王鐸等風格各具面目，閃爍著時代的光輝，使明代書法的萎靡風氣到此為之一振。在中國書法史上又寫下了濃重的一筆，在這些大師中，現在被人們說得最多、影響較大的就是王鐸。

二 王鐸書風的形成——重古法、有個性

王鐸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明代，后來投降清朝。雖人品上為人所不齒，但其書法卻奇拙流暢，大氣磅礴，徹底改變了沿襲多年的趙、董（趙孟叛、董其昌）之風。很多人都認為王鐸的出現是晚明個性解放思潮影響下的產物，王鐸自己也在多方面顯示了他與眾不同的個性特征，如他青年時著的《文丹》一文中就表現了強烈的反叛精神。他崇尚猙獰之美，發誓“語不驚人死不休”，鼓吹奇怪，胡亂，“自使人目怖心震，不能已已”。其美學思想中充滿了“驚世駭俗”的膽魄。然而，他生活的年代是一個思想文化大變革時期，雖然個性解放思潮對他有很大沖擊，但他骨子里對傳統的堅持、對古法的追求其實是受復古思想之影響。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些看似矛盾的思想造就了這位大師的行草書既具古典主義書法美的意蘊，亦具有與現代精神相吻合的內涵。

王鐸一生不離傳統，以真、行、草書名世，學書之始便宗二王、13歲始攻《圣教序》，臨之三年，字字逼肖。他曾言：“予書何足重，但從事此道數十年，皆本古人，不敢妄為。”又云：“書未宗晉，終入野道。懷素、高閑、游酢、高宗一派，必又參之篆籀隸法，正其訛畫，乃可議也。慎之，慎之！”“余書獨宗羲獻，即唐、宋諸家皆發源羲獻，人自不察耳。”

從中不難看出，盡管王鐸強調個性的張揚，但他卻能始終抓住古典書法的源頭。他非常重視古人的筆法，認為：“書不師古，便落野俗一路，如作詩文有法而后合，所謂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也。”對于流弊，他認為：“書法貴得古人結構，近觀學書者，動效時流，古難今易，古深奧奇變，令嫩弱俗雅，易學故也。”真可謂一針見血。

王鐸對唐人楷書和鐘繇小楷都有所涉獵。例如，其大楷《善建城碑銘》是魯公面貌；而《擬山園貼》中的大楷又甚似抑公權；《瑯華館貼》、《擬山園帖》中的小楷，氣息高古，體勢寬博。

行書方面，王鐸深扎于二王之中幾十年，40歲后才漸顯個人面目，用功頗深，成就最大，也最能代表其書法成就。藝術的價值在于創新，王鐸的可貴之處在于師古的同時敢于創新、善于創新。如上所言，早年的王鐸學習傳統也經歷過“字字逼肖”的階段，對二王尤其是米芾情有獨鐘，但他并不死搬硬套，而是為我所用。其行書作品選取了米字跳蕩多變的結體而舍其“刷”字中常用的側偏鋒用筆，用筆上以大王厚重圓渾的線條作補充，這樣的融合特別適合表現蒼渾勁鍵、變幻莫測的大幅行草書作品。另外，他還注意吸取元明以后很多書畫家在墨法方面的經驗，其作品中有不少地方采用了漲墨法，有些地方在墨的暈漲之下幾乎無法辨識，也有很多地方是在筆上快要沒墨時連續書寫下去的，這樣就形成了更加強烈的枯濕濃淡變化效果。

草書領域，王鐸應該稱得上是繼黃庭堅之后又一位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師。在書法史上，東漢張芝一改章草字字斷開、中規中矩的表現手法，去掉其中很多帶有隸書筆意的波挑筆畫，進一步簡化結構和用筆、加快書寫節奏、多字連成一片，作品中時間性特征日益明顯。而唐代草圣張旭和懷素則有“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般的豪縱，又有“忽然絕叫三無聲，滿壁縱橫千萬字”般的奇幻迅疾、不可端倪，草書時間性的特征已被發揮到極致。北宋黃庭堅在前人的基礎上加強了單字和字組的結構建設，那種一瀉千里的流暢感常常被一個個突兀出來的字構打斷，從而使欣賞者不得不重新換一個起點開始，這種變化增強了作品的頓挫感和鏗鏘感，其空間性特征越發明顯。王鐸在學習前人的基礎上將時間性和空間性很好地結合起來，他十分注重草法和結字法，其草法最為規范，從這點來看也難怪他說顛張醉素為野道了。值得一提的是，王鐸在注重字法和結字的同時并沒有破壞作品的流暢性，也就是說他做到了草書中時間性和空間性的完美統一。另外，他還在墨法的運用上有所突破，從而增強了作品的豐富性和畫面感，對后來以及現當代書法的影響都比較大。

三 王鐸書法之路的啟示

從王鐸的成功之路中能總結出不少經驗供后人學習。

1 復古之本質為學古法，而不是簡單的重復古人。正如黃庭堅所言“隨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同樣是學習二王，顏真卿書法中充斥著篆籒氣，楊凝式則看到了二王的變化和因勢利導，直取二王之神，以至于黃庭堅觀其作品后贊到“唯有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欄”。

2 創新不能隨心所欲。當下書法界大談創新之風盛行，創新固然不錯，然要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創新又談何容易。王羲之晚年書法乃入佳境，米芾中年時還在“集古字”，王鐸晚年還堅持一日臨帖一日創作，林散之更是到古稀之年才登峰造極。那種不經過長期浸淫于傳統之中、不經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經過“為伊消得人憔悴”的階段就想在書法上有所創新無異于癡人說夢。

3 修行在于個人。傳統像一位老師，將你引領進書法的大門，向你呈現書法藝術的寶藏。然而，如何選擇卻各不相同，“蘇軾獨宗顏、李，米芾復兼禇、張”。就是面對同樣的對象也是仁者見仁，各有得失。同是學習王羲之，“智永、世南得其寬和之量，而少俊邁之奇。歐陽詢得其秀勁之骨，而乏溫潤之容。褚遂良得其郁壯之筋，而鮮安閑之度。李邕得其豪挺之氣，而失之竦窘。顏、柳得其莊毅之操，而失之魯獷。”

縱觀書法史，凡是留下蹤跡的書法家，無不尊重傳統，探尋古法。作為繼黃庭堅之后的又一位草書大師，王鐸是一個地道的傳統守護者，然其個人面目卻非常鮮明，與其他復古主義者，如趙孟頫、董其昌等人相比，又似乎大相徑庭，但仔細分析起來，卻又覺殊途同歸，因為他們都是極其推崇“古法”，并在實踐中付之大量的精力，只不過每個人的取舍不一樣，趙取其秀雅，董取其淡遠，王取其雄肆，同是家法二王，差異卻如此之大，特別是王鐸，其作品的節奏感更強，視覺沖擊力也更大。從這方面看，他們都是善學者。

總之，在綿延數百年的復古之風影響下，王鐸的書法一方面帶有明顯的晚明個性解放的特征，同時又打上了深深的傳統烙印，是傳統性和時代性相結合的典范，王鐸的書法是值得我們深入學習和研究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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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馬宗霍：《書林藻鑒》，中華書局，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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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姜夔：《續書譜》，《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版。

[5] 趙孟堅：《論書法》，《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年版。

[6] 虞集：《道園學古錄》，吉林出版集團，2005年版。

作者簡介：徐海濤，男，1971—，江蘇鹽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書法教育，工作單位：鹽城工學院團委藝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