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寓言形象看莊子與梭羅的“得”與“失”思想

摘要 寓言極具表現力，通過分析莊子和梭羅作品中的寓言形象可洞悉兩位大家關于“得與失”的思想。兩位大家都是通過批判非得道之“得”從而反證出得道之“得”；這里，非得道的“得”主要是指“得利”、“得名”，兩者都會導致“失真”。論文在論證兩者與“失真”關系的基礎上提出“得”的真諦，即去病存真。

關鍵詞：寓言 莊子 梭羅 “得” “失真”

中圖分類號：B0 文獻標識碼：A

引子

寓言是用假托的故事或自然物的擬人手法來說明某種道理或教訓的文學作品，以達到勸誡、教育或諷刺的目的。寓言一詞最早見于《莊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莊子認為：“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郭慶藩，1961：554）。這說明莊子意識到“言”比不上“意”的珍貴，而“意”所指的就是形象。“正因為莊子發現了抽象概念‘言說’的局限，所以他盡量避開概念化地抽象論述、系統地邏輯分析，而創造了大量多姿多彩、‘詼詭譎怪’的寓言，通過它們來象征隱喻‘道’，表達他的思考和探索”（李明珠，2009：9）。梭羅和莊子一樣把深刻的思想蘊含在簡單的文字中。

現有的有關莊子與梭羅的比較研究偏重抽象的哲學思想，忽視了二者在文學上的巨大貢獻。在我國，莊子的作品影響深遠，在散文、詩歌、小說等很多領域都具有開創性。如“莊子‘直致任真，率情而往’的思想論及其創作實踐，是明代李贄‘童心說’、‘公安派’‘性靈說’的淵源”（劉生良，2004：84）。詩歌方面，魏晉時代的感傷詩、玄言詩就是直接從《莊子》那兒來的，作為玄言詩變種的山水、田園詩，以及在中國文學史上影響很大的山水田園詩派，也是由《莊子》催發和哺育的。而小說，魯迅先生認為莊子是小說的鼻祖。在美國，以梭羅為代表的超驗主義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也極其重要，為“美國文藝復興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思想和精神依據，霍桑、麥爾維爾、惠特曼等一代美國文學大師，無不受超驗主義影響”（張沖，2000：275）。基于兩者在文學上的重要地位，本文意在通過一些具體可感的文學形象來比較他們。

通過閱讀莊子的作品和梭羅的《瓦爾登湖》，筆者發現二者文中的寓言形象可謂比比皆是，而且具有很多相通之處，通過寓言來研究二者的作品很具有挖掘的深度和闡釋的空間，其中之一就是梭羅與莊子關于“得與失”的思想，本文認為，兩位大家都是通過批判非得道之“得”從而反證出得道之“得”；這里，非得道的“得”主要是指“得利”、“得名”，兩者都會導致“失真”，即失去“本真”意義上的“得”。莊子呼喚“使天下無失其樸”、“葆真”；“樸”是未經雕琢的樹木，“真”代表人類純樸自然的本性，人類最可貴的品質。論文在論證兩者與“失真”關系的基礎上提出“得”的真諦、即去“病”存“真”。

一 得利與失真

莊子認為，得“利”會導致失真，并非真正的“得”，他借助寓言生動地說明了這一點。莊子在《大宗師》里說，“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了，魚兒們困在了陸地上，他們相互吐氣來保持濕氣，用唾沫相互潤濕對方，以此求生；比喻人們在困境中互相扶持，使彼此“得利”。但莊子沒有贊揚“相濡以沫”的精神，而是明確給出了“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觀點。是非、榮辱、名利帶給人的是傷生害性，沒有是非人情的拖累才是有生之樂。莊子通過這則寓言啟示我們：真正的“得”就是保持素樸、率性的本真，有了本真，就不會有“失”。

上述寓言通過魚來比喻人，人的江湖遠比魚的江湖復雜，有很多世俗束縛著，人要“不失”比魚更困難。莊子在《逍遙游》里講到“鯤鵬”與“斥鴳”的寓言，“鯤鵬”志向高遠，“斥鴳”卻要嘲笑它。莊子用斥鴳諷刺世俗人對欲得道之人進行的中傷，歌頌鼓勵志向高遠的“鯤鵬”。莊子通過這則寓言告訴我們，作為有志之人，我們不應在意他人中傷之“失”，而應保持自己的本真，不被世俗的得失所左右，以此為“得”。《山木》講“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子通過批判“異鵲”提醒世人因“得利”而“失真”不值得，應從爭權奪利的套中掙脫出來，從而達到本真自然狀態。

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意識不到莊子的 “得”，他們眼中的“得”僅限于不擇手段地去獲得利益，為此總做一些附庸風雅的事，從而失去了本真。《莊子》中有許多“失真”的寓言，如莊子在《馬蹄》中講到三類人：伯樂、陶者、匠人。“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縶，編之以皂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這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天下者之過也。”（孫海通，2007：167）伯樂說他善于治馬，結果馬死無數；陶者與匠者同樣也是如此。這三種人期望按自己的所謂高超方法養殖馬、侍弄植木，改良他們，從而“得利”，孰不知全是在做扼殺真性的事。莊子用他慣有的諷刺手法嘲笑了他們及世人對人性所做的殘酷之事：他們的行為不僅讓自己失真，同時也讓自然事物失去了本來面貌，是雙失。

總之，莊子的“得”即“得道”，“失”即“失真”。這里 “真”是指“本真”有兩方面的涵義：1、自然的本來面貌，2、人對得失的超脫。通過對因“利”“失真”的批判，莊子啟示我們：人生在世，要想實現最宏偉的目標，就必須從大處著眼，不計較眼前的名利得失和世俗的是非榮辱。

二 得名與失真

梭羅從慈善角度，用寓言故事闡釋了“得與失”思想。其寓言形象與莊子寓言截然不同，但得出的結論卻殊途同歸：“得名”會導致“失真”，只有不“失真”的得才是真正的“得”。

在《瓦爾登湖》中，梭羅通過親身經歷闡釋了這一點：一個在冬天掉進水里穿著破爛的愛爾蘭人到梭羅家取暖，他看到之后想送他一件新的衣服卻被拒絕了。原來這個愛爾蘭人雖然穿著破舊卻什么都不缺。梭羅本想高尚地施予他人以表達自己的仁慈之心，孰不知真正該被施舍的是自己。通過這個簡單故事，梭羅表達了關于慈善的深邃思想：給人錢物、幫助從而為自己謀得美名的慈善是讓自己有所得，是自私的，也是短暫的，真正的慈善“不應該只是零散的、嬗變的，而應該是永恒的、富裕的”（梭羅，2008：67）。“永恒”的慈善毋庸置疑是梭羅的最高理想，是他一直渴望追求的東西。

在自我批判的基礎上，梭羅進一步批判了為“得名”而失真的改良家。例如，他提到了一位改良家——從表面看，改良家是一個慈善的人，但梭羅卻“認為，改良家的傷感并非來自對受難者的憐憫，而是源自他靈魂的愧疚……”（梭羅，2008：67）這句話揭示了一切，改良家是為了自身的“利”在做慈善，這樣的慈善不是真正的慈善。真正的慈善也不是通過自己散發悲戚氣氛來感動他人的慈善家；更不是梭羅筆下那個從別的奴隸那剝奪時間來給自己的奴隸放假的虛偽的奴隸主。這些偽善的人是導致他人不幸的根源所在，剝削了窮人的錢財據為己有，并想通過這些骯臟的錢財來為自己獲得美名。相反，“本真”的慈善是從自身出發，不求任何目的的。在梭羅眼中，慈善就是“我們傳播給人類我們的勇氣與信心，而不是頹廢與絕望；我們應該健康和舒適，而不該得病，尤其不能讓疾病到處傳染”（梭羅，2008：67）。梭羅從慈善出發，告訴人們“本真”是保持個人的健康，不讓自身失去信心，不被外在的名利誘惑，保持自己最真的狀態。

三 “得”的真諦

梭羅與莊子一致認為人之所以不能“得”的原因在于沒有去“病”。“病”指的不是肉體的病，而是精神的病。只有去除精神疾病才能達到“得”的最高境界。

莊子多次將身體殘疾之人與四肢完好之人進行了比較。《德充符》中有一則這樣的寓言：魯國王駘，被砍了一只腳，但他的弟子卻和孔子一樣多。常季不解問孔子：“王駘，兀者也，從之游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則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孫海通，2007：95）而孔子的回答是：“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孫海通，2007：95）在世人眼中，王駘是一個殘疾的人，但這樣的人“立不教，坐不議”，弟子與孔子相當，連孔子都想拜他為師。一個殘疾的人能得到如此多人的尊重，必定是因為他心靈充實，精神健全，是有德行的人。“在《莊子》之中‘德’與‘得’可以相通，所謂 ‘德’就是‘得’，而‘得’的實質是‘得道’。”（李明珠，2009：73）在莊子看來，“立不教，坐不議”才是得道的最高境界，這也是整個道家宣揚的核心思想“無為”。又如：《德充符》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瘸腿、駝背、豁嘴的人游說衛靈公，靈公聽他說道，十分賞識，見到以前那些體形完整的說客反而覺得他們脖頸細小難看。以此看來，莊子認為一個精神健全的人遠比身體健全的人更容易得“道”，去除精神的疾病與莊子的最高理想得“道”是緊密相聯的。

梭羅也認為去除精神的疾病與實現他的最高理想戚戚相關。作為超驗主義的代表，他的最高理想是希望人人都找尋到“神性”，且這“神性”是通過人的直覺把握的，他的根本就是追求人的精神獨立性。因此，梭羅教育人們要有勇氣與信心。人發自內心的勇氣與信心，使人精神富足，根本不需要別人施舍。同時，梭羅還告訴我們不要生病。這個“病”分兩種，即身體上與精神上的“病”。首先，身體上的病無法讓我們健康，我們便無法正常的生活與思考；其次，在梭羅看來，人的精神高于一切，這是人的“神性”所在；一個精神上得“病”的人則失去了“神性”。那些虛偽的慈善家們精神上得了“病”卻還想把這“病”傳播給他人，是十惡不赦的事。梭羅的結論是：只有身體精神都不得病，并擁有勇氣與信心，才能成為“自由人”，并真正施予他人仁慈。

“去病”的實質內涵仍舊是為了“得”，在到達最高理想的過程中，莊子與梭羅都認為去除精神的“病”是關鍵，但是他們最高理想的內涵卻并不完全吻合。莊子的得是得“道”，即保持自然本真，在自然中尋找“大道”，“失”則與之相反。梭羅的“得”也提倡保持本真，但他最終要找的卻是“神性”，他在自然中認識并發現了更高的法則（《瓦爾登湖·更高的法則》），認識了上帝，認識了內心的光明。（張沖，2000：297）結語

莊子認為“得”即是得道，“失”即是失真；梭羅的“得”則是得神性，“失”也是失真。同樣是不失真，但得的卻不同，道與神性有本質區別。作為道家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莊子一生都致力于闡述“道”，然而“道”是一個非常抽象難懂的概念，無以言說；“正因為莊子發現了抽象概念‘言說’的局限，所以他盡量避開概念化地抽象論述、系統地邏輯分析，而創造了大量多姿多彩、‘詼詭譎怪’的寓言，通過它們來象征隱喻‘道’，表達他的思考和探索，并通過寓言形象讓人們去體道、悟道”（李明珠，2009：9）。莊子眼中，“道”是自由的“魚”，美麗的“蝴蝶”，有大智慧的“人”，是人對自然法則的遵循。梭羅卻是遵循“超靈”或者說是“神”，宣揚人的精神獨立性；論述中他把人與自然是完全分開，有時遵循自然有時又違背自然，尚未達到天人合一的高度。

參考文獻：

[1]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

[2] 李明珠：《莊子寓言鑒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3] 劉生良：《〈莊子〉文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4] [美]梭羅，李暮譯：《瓦爾登湖》，三聯書店，2008年版。

[5] 孫海通（譯注）：《莊子》，中華書局，2007年版。

[6] 張沖：《新編美國文學簡史》（第一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簡介：

薛海燕，女，1979—，江蘇張家港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英美文學及文學文體學，工作單位：湖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徐莉華，女，1958—，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歐美文學、文學文體學，工作單位：集美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