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時期“莎樂美文化”現象考究

摘要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英國作家奧斯卡·王爾德的唯美主義代表作《莎樂美》在中國被廣泛譯介、上演、甚至被模仿，并形成了一股“莎樂美文化”熱?！渡瘶访馈吩谥袊膫鞑ヅc接受是該劇張揚個性、凸顯女性意識的主題特征滿足五四運動時期特定歷史文化需求的必然結果。

關鍵詞：莎樂美文化 個性張揚 女性意識 五四新文化運動

中圖分類號：G05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語

戲劇《莎樂美》是英國維多利亞晚期著名作家奧斯卡·王爾德（1854-1900）的唯美主義代表作。該劇取材于《圣經·新

約》馬太福音第十四章，希羅底王后因不滿先知約翰對自己亂倫的指責，唆使自己年幼的女兒給希律王獻舞，以便使希律歡喜。希律隨即起誓，答應給她所要求的一切。莎樂美在自己母親的指使下，讓希律王下令砍下了約翰的頭顱。在西方文藝史上，幾經歷史的變遷與歷代作家的幻想，莎樂美的形象不斷地發生著演變。與原圣經故事相比，王爾德筆下的《莎樂美》也有幾處改動：一是年輕的侍衛隊長愛上了莎樂美公主并自殺以殉情；二是莎樂美愛上了心中只有上帝的約翰先知。在炙熱的愛情得不到回報反遭代表上帝的約翰的詛咒后，莎樂美為達到自己的欲望，以“七層紗之舞”為交換條件，迫使國王下令砍下約翰的頭顱，最終實現了對他的一吻，同時也為此付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莎樂美》中的主要人物因愛而生、為愛而死的希臘式悲劇精神與濃郁的人文主義精神極大地鼓舞著中國五四期間的文化知識分子。本文在力圖在分析這一文化背景下來探討五四時期《莎樂美》在中國被廣泛譯介、上演、甚至被模仿的內在原因。

二 五四時期的“莎樂美文化”熱

在“向西方學習”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王爾德的這部《莎樂美》在被引進國門之后，不斷地被譯介、上演、甚至被模仿，一時形成了一種文化氛圍，即后來被姜蘊剛在《生命的歌頌》一書中將之譽為“莎樂美文化”；譯者胡雙歌也在其譯本的序言中提到：“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讀《莎樂美》，當時的確被它那矞皇燦爛的形式，處處閃耀著彩畫一般鮮艷的色澤，震抖著樂曲一般動人的聲音；作者底強烈而柔和，有時略帶感傷氣氛的抒情的詩的表現手法，深深的吸引著我，使我長久沉緬在它那熾熱而冷酷的情調里，這，有人說從《莎樂美》里發現了許多寶藏，有所謂‘莎樂美文化’在。”

在這場“莎樂美文化”中，翻譯首先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王爾德的這部劇本很早就引起了后來成為新文化運動領袖人物陳獨秀的關注。1915年7月，在為蘇曼殊的《絳紗記》所寫的序言中，陳獨秀曾贊揚《莎樂美》是“寫死與愛，可謂淋漓盡致”。接著，1920年4月，在上?！睹駠請蟆返母笨队X悟》上刊登了陸思安、裘配岳翻譯的《薩洛姆》，這應該是王爾德《莎樂美》的最早中譯本；1921年3月，著名劇作家田漢翻譯的《莎樂美》在《少年中國》第2卷第9期上公開發表，后來成為傳播最廣的譯本；此后陸續又有中華書局、上海啟明書局、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出版的徐培仁、汪宏聲、胡雙歌等多人的多種譯本《莎樂美》。

同時，將該劇搬上舞臺又使得莎樂美的形象深入民心。在這所有的翻譯大家中，田漢對王爾德的《莎樂美》更是情有獨鐘。怎樣能把《莎樂美》搬上中國的戲劇舞臺，一直是田漢的夢想。1929年7月7日，在南國社第二期南京公演中，田漢的夢想成為現實。田漢親自執導，俞珊飾莎樂美，“七重面紗之舞”用的是貝多芬的小步舞曲，配樂由冼星海和吳作人一起演奏；冼星海彈鋼琴，吳作人拉小提琴，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接著，該劇又先后多次在上海等地被搬上舞臺。莎樂美的影響及當時人們對她的喜愛之情可以略見一斑。

在翻譯出版和演出的同時，大量有關王爾德《莎樂美》的評論也如春筍般涌現出來。1921年，沈澤民發表評論，指出該劇“表現當一個卑鄙不足為惡，肉欲不足為羞的時代中一種反叛性的墮落”；次年4月份，張聞天在《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連載了《王爾德介紹》，指出《莎樂美》是描寫靈肉沖突而結果是肉的悲慘的運命。茅盾、朱湘、袁昌英等都多次發表過對該劇的評論。這一切都顯示出《莎樂美》帶來的強烈文化效應。

在文學創作方面，許多作家把王爾德的《莎樂美》用作自己創作的素材，并從中獲得借鑒的資源與寫作的靈感。田漢的早期劇本創作，如《南國》、《咖啡店之一夜》等，在寫作風格、修辭特征等方面深受王爾德的影響。郭沫若在其歷史劇《王昭君》中，讓漢元帝手捧毛延壽，“連連吻其左右頰”，以分享王昭君留下的“香澤”的結尾設計，簡直就是王爾德的莎樂美結局的翻版。類似的還有王統照的《死后之勝利》，向培良的《暗嫩》，蘇雪林的《鳩那羅的眼睛》等。這些作品的共同特點，就是模仿《莎樂美》中愛與死亡的緊密關系，用死亡來強化愛欲的深度，從而達到一種震撼人心的效果。

三 “莎樂美文化”熱之原因探析

受到古希臘文化的影響，王爾德在對莎樂美形象的改寫中，張揚了劇中人物的追求欲望滿足的個性；同時，受新興的女權運動的影響，王爾德在劇本中凸顯強烈的女性主體意識。這正好迎合了五四運動時期反對封建教條束縛、追求個人解放的特定歷史文化需求，“莎樂美文化”現象的產生成為必然。

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一場反帝反封建的愛國運動，更是一場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追求個性獨立與解放是五四時期的一個基本時代主題。在倡導科學和民主的同時，新文化運動提出沖破封建禮教的束縛，追求個性自由與解放、健全個人主義的主張。然而，在大多數人封建意識異常濃厚、思想依舊頑固保守的現實環境中，為啟蒙國民而高聲呼吁的現代文化先驅者卻陷入了不被人理解、甚至遭到非議的困境之中。在美好的理想與丑陋的現實的矛盾中，他們陷入了靈與肉的激烈斗爭之中。而選擇“美”作為自己的精神寄托，以此表現自己黑暗社會對立中那種頑強的個性斗爭精神。在這一時代主題制約下，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作家與以王爾德的個性解放思想是相通的。

王爾德深受古希臘原欲型文化的影響。神秘莫測的大自然外部世界和人生的變幻無常給古希臘人帶來了困惑與恐懼，在與命運抗爭的同時也孕育了他們的獨立意識與個體精神。古希臘社會文化強調個人的獨立自主和思想自由，其文學中刻畫的神和人都具有自由獨立、個性張揚、無羈無絆、追求狂歡的個人主義意識。他們追求個人享樂，同時又視個人榮譽與尊嚴高于一切，因而在困難面前表現出艱苦卓絕、百折不撓的精神。古希臘文學在描寫人與命運、自然的抗爭之中所展現的生命意識與自由觀念表現出了人類童年時代的自由與樂觀價值意識構成了古希臘文學的基本精神，也成為西方文化的基本精神內核。王爾德醉心于古希臘文化，而1876年的希臘之旅使他再次領悟到古希臘非基督教的耽樂主義。因此在圣經版的莎樂美進行文本改寫中他極力張揚個性、放大個人欲望，使其文本呈現出古希臘原欲型文化特征。在《莎樂美》中，莎樂美公主、敘利亞少年和約翰先知都是因為對愛的執著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當莎樂美迷戀上先知約翰的形體之美，連續八次提出要親吻對方的嘴唇卻遭嚴詞拒絕與辱罵后，她不顧母親的反對，以淫蕩的“七層紗之舞”與希律王進行權力結構的轉換，最終誘迫希律王下令砍下約翰的頭顱，最后如愿以償地得到了盛在銀盤子里約翰人頭的一吻；敘利亞少年深愛著莎樂美公主，為了阻擋莎樂美的瘋狂舉動，他自殺在莎樂美與約翰先知中間，不惜以身殉情；約翰先知心中只有對上帝的愛，他拒絕、詛咒塵世上的一切誘惑，最后從容地以身殉教。正如田漢所談到的那樣：“敘利亞少年、莎樂美、約翰，就是目無旁觀，耳無旁聽，以全生命求其所愛，殉其所愛。”他們誓死捍衛著自己的尊嚴與榮譽，體現出一種毫不猶豫與妥協的個性生命意志。這自然會引起處于救國救民緊急關頭的先進知識分子的強烈共鳴，必然具有強烈的感召力。正是在這一時代背景下，田漢、聞一多、郭沫若等作家發現了王爾德，并繼承、吸收了王爾德義無反顧的個性精神。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另一項艱巨任務就是解放女性。中國女性在過去“三從四德”封建教條的影響下，自我主體意識淡薄。她們沒有自我意識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作為“賢妻良母”或沉默的男性欲望客體而存在。在父權文化中，男性可以公開追求異性，或是公然表達自己對異性的仰慕與愛戀，而女性則要受到傳統觀念的制約，恪守沉默、羞澀與被動等被父權文化強加的美德。面對自己所愛慕的異性，女性只能是消極地等待，任憑愛神幸福降臨或是擦肩而去。她們不能去主動追求愛情，也被剝奪了對異性欲望的話語表達權利，否則就會遭到譴責。這些清規戒律不僅嚴重妨礙了女性的身心健康，而且束縛住了女性解放的腳步。女性要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與解放，必須首先要確立自身的女性意識。埃萊娜·西蘇認為，女性對自身欲望的認知和肯定與女性意識的覺醒緊密相關。在《莎樂美》中，王爾德在其悲劇《莎樂美》中飽含熱情地贊揚了劇中女主角莎樂美對自身欲望的肯定與追求，使該文本凸顯出強烈的女性意識。

王爾德生活的時期正值西方女權運動蓬勃興起。而王爾德的母親與妻子對當時女權運動的關注與參與都對王爾德的女性觀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盡管身為男性，王爾德卻在《莎樂美》中以女性的視角通過改寫傳統女性形象，讓莎樂美公然表達自己的情感欲望，以張揚女性主體意識。在王爾德的筆下，他讓正值愛情萌動期的莎樂美聽到先知美妙的男性聲音后，立即被他所吸引。并使盡手腕讓敘利亞少年把約翰先知帶出水牢。當孱弱的先知約翰出現在自己眼前時，莎樂美繼而迷戀上其皮膚、頭發、嘴唇等形體之美，主動并公然地喊出了“約翰！我愛上了你的身體”“讓我撫摸撫摸你的身體”；“我愛上的是你的頭發，約翰”“讓我摸一摸你的頭發；“我愛上了你的嘴，約翰”“讓我親親你的嘴”。面對自己所傾心的男子，莎樂美拋開自己作為女性所有的禁忌與羞澀，大膽公開表達自己的愛慕之心與渴望之情，但得到的只是冷漠、殘忍的拒絕與辱罵。無奈與絕望之中，莎樂美以七層紗之舞為交換條件，誘使希律王下令砍下先知的人頭交給莎樂美。當莎樂美最終得到對約翰血淋淋人頭的一吻時，她不僅讓自己熊熊燃燒的情欲最終得到了滿足，更沖破了父權文化中的清規戒律對女性壓迫與束縛，把那些被列為女性禁忌的女性情感訴求公開暴露在文壇之上?！盁o論洪流還是大水，都不能平息我的激情。我渴望著你的美；我饑求著你的肉?！薄拔矣H了你的嘴了，約翰，我親了你的嘴了?！?/p>

在這里，王爾德通過莎樂美之口，抒發著一種熾烈而強烈的情感，這種勇敢而直率的女性欲望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公開表達，不僅挑戰了封建禁欲主義制度，沉重地打擊了幾千年來禁錮女性思想的父權文化，凸顯了劇作家的女性意識，而且宣泄了覺醒起來的青年的種種苦悶，極大滿足了新時代新女性的要求與渴望。

四 結語

王爾德一生追隨并引領唯美主義運動，他以玩世不恭的心態，放浪于上流社會，以顯示自己與虛偽的維多利亞上流社會的決裂，其作品創作體現出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同時，王爾德生活的時代正值西方女權運動蓬勃發展的時期。隨著男女平等觀念的普及與廣泛接受，女性要求與男性平等的呼聲日益強烈，而女性長期受性別歧視與壓迫的狀況也逐漸引起男性文人的關注。同時，作為《婦女世界》編輯的作家王爾德，以關注女性、支持女權運動為自己的工作使命與履行作家的職責。王爾德對生命本質的關懷與對女性的關注與同情，使其在改動原圣經故事中自覺地張揚個性，凸顯女性意識。正是這種德鮮明的個人主義思想與女性意識思想特征，才使其代表作《莎樂美》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受到中國文人的廣泛青睞，并形成了一股“莎樂美文化”研究熱的旋風。

參考文獻：

[1] 王爾德，胡雙歌譯：《莎樂美》，星群出版公司，1946年版。

[2] 沈澤民：《王爾德評傳》，《小說月報》，1921年第5期。

[3] 田漢：《田漢論創作》，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

[4] 王爾德，田漢譯：《莎樂美》，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

作者簡介：楊海霞，女，1976—，河南濟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華北電力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