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情歌》中的“性政治”解讀與宗教緣源

摘要 《情歌》中，艾略特通過對女性群像的描寫、以“貓”意象影射女性的不潔身體敘述以及以“牡蠣殼”和“水坑”隱喻化女性生殖器以說明女性的屬下特質，表現了其早期詩歌中隱含的“性政治”。艾略特的“性政治”一方面源于基督教等級觀念的影響，另一方面與其早期的“清教”信仰有關。

關鍵詞：《情歌》 “性政治” 女性 貓 牡蠣殼 水坑 基督教 清教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艾氏詩歌研究綜述

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的詩歌歷來因其背離傳統的取材理念與獨樹一幟的詩創風格成為世人研究的焦點。從伊麗莎白·德魯（Elizabeth Drew）到安東尼·朱利葉斯（Anthony Julius），西方對艾略特詩歌的研究經歷了詩歌文本釋義和涵義解讀、艾略特與浪漫主義的因緣、艾略特的生活與詩歌創作的關系以及對艾氏詩歌中的政治傾向的追問。中國的艾詩研究雖起步較晚，但經由葉公超等學者的引進，艾詩在詩歌創作及詩學理念上對新月派、九葉詩派等詩歌流派的影響不容小覷。20世紀三、四十年代雖有中斷，但在八、九十年代，中國的艾詩研究卻迎來了高潮，除《荒原》外，《情歌》、《圣灰星期三》、《枯叟》、《四個四重奏》等作品也逐成為學者們的研究重點，同時出現了大量關于艾略特的文藝思想、艾略特與傳統的關系、艾略特生活與創作的關系、艾略特的詩學觀和基督教觀念的論文；由此印證的是中外艾詩研究所取得的豐收成果。基于此，有學者進一步提出，艾略特具有反女權的傾向，此點尤其可見于其早期的詩歌作品，以此出發，本文即從“性政治”角度對艾氏的早期詩歌《情歌》作一解讀，以期為艾詩研究提供新的資料支持。

二 “性政治”

“性”，本屬于解剖學和生理學的范疇，而將“性”與政治系為一體的說法始于美國女性主義學者凱特·米利特（Kate Millett，1934-）所著的《性政治》（Sexual Politics，1970）一書。米利特在該書中分析了性問題中所隱射的政治內涵，并指出人類的“性”蘊含了諸種權力關系的運作，而此種權力關系的本質特征——不平等性——主要源于西方文明所賴以為基礎的“父權制”（patriarchy）。“父權制”究其本質而言，是一種具有等級觀念的社會體制，在氣質、角色、地位等層面對兩性界以男尊女卑的角色規定。由此而言，米利特所說的“性政治”便是存在于支配與從屬這一不平等關系之中的一種行為，是植根于社會中的、受壓制的性角色，是占統治地位的性別籍以求得維護自身權威并將其權威擴展到從屬地位的性別之上的過程，亦即在兩性關系中，男性用以維護“父權制”、支配女性的策略。

三 《情歌》中的“性政治”解讀

“父權制”于西方文明的影響之一便是成就了西方男性作家之于女性人物的“性政治”寫作模式，作為其間一員，艾略特也難逃此種固化的思維模式和書寫傳統，其筆下的“女人”“承載了西方男權中心主義思想的男作家對女性的一種想象中的規范、塑造，并通過文學作品等文化手段對女性形成了一種強勢的文化規范行為力量”，進而使其類型化；也正因如此，《情歌》中的女人從來都不具有個人獨特的魅力或稟性，構成的只是一種對象性的存在，一種群像，一個類型。她們自我意識淡薄，“來回進出客廳、談論米開朗基羅”（In the room the women come and go/Talking of Michelangelo）；在普魯弗洛克（Prufrock）的眼里，她們彼此之間并沒有任何的不同，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也可以忽略不計，甚至一個個完整的個體也被“眼睛”（eyes）、“手臂”（arms）這樣的身體部位所取代。這些群像女人的存在和所謂的“學識”只是為了得到異性的認同或賞識以為自身求得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她們理所當然地生活在男權文化環境中，習慣了用異己的符號、手段、思維方式表達自己的情感，調整自己的行為；她們已然不可救藥地迷失在所謂的“文明社會”里，在交際場所的背景音樂響起后，她們會突然停止談話，“裸露著”那“戴著手鐲、白嫩嫩”的手臂（Arms that are braceleted and white and bare），將之“放在桌子上”、“或用披肩裹著”（Arms that lie along a table，or wrap about a shawl），再用一雙充滿性暗示的眼睛去勾引坐在對面的男性。顯然，這些群像女人在男權主宰的社會里已被物質化，其靈魂亦被機械、庸俗不堪的生活吞噬殆盡，而當其作為人的屬性“被社會剝離得只剩下生理性的特征時，不管她們站在多么高的位置，她們的靈魂總是一直在下跪的”。

“性政治”作為一種以父權為基礎的性別意識形態，其立場必然表現為對父權統治的認同及對其合法性的維護。西方思想文化中的性別意識范疇中，男性以“我”的身份控制著性別規范的制定，并通常以否定女性身體來證明其性別統治的合理。在此，女性的身體不再是單純的生物意義上的身體，而是被強加了性別政治的標簽，使原本作為生物性存在的“身體”失去了其本來的規定性，在以男權話語為統治中心的性別政治環境中被重新建構；那些外在于身體的因素，或將其作為財產，或視為被統治的對象，將其置于男權主宰的政治空間，目的皆在于通過女性身體的“屬下”特質來說明女性“他者”身份的合理。

女性屬下特質于《情歌》而言，集中表現在艾略特對女性的不潔身體敘述。此點首先可見于詩歌中艾略特對貓的意象的描述和其對西方貓于女性的隱喻化投射傳統的繼承。西方文化歷來將貓貶斥為不討人喜愛的動物。中世紀，貓被視為女巫的信寵或撒旦的使者，長期遭受人們的仇視甚或殺戮。基于此點，基督教便把一切問題都推到貓身上，并將貓歸類為不潔之物。《情歌》中，艾略特雖然沒有直接提到貓，但“摩擦”（rub）、“舐”（lick）、“徘徊”（linger）、“縱身一躍”（sudden leap）、“蜷”（curl）和“睡”（fall asleep）等一系列動詞卻將貓作為黃霧的客觀對應物呈現于讀者眼簾。與此同時，根據《英語百科詞典》對“貓”的第二條釋義，貓亦指“惡毒的女人”，由此而見，西方以貓隱喻女人的修辭敘述傳統。而當貓與“摩擦”、“舔”等類似性行為的身體動作語匯疊加出現時，便不能不讓讀者想見那污俗低級的不潔性愛場面。在此，貓與女性的隱喻聯系暗指了性愛的不潔主要源于女人的不潔，確切地說，是女人身體的不潔，而性器官的不潔是女人身體不潔的本質原因。

縱觀全詩，其間不乏艾略特對女性生殖器的隱喻描述。學者魏春梅指出，“牡蠣殼”（oyster-shells）在外型上而言，“分上下兩瓣，形似女性生殖器，它暗含了女人和性”；蒲度戎與周維貴也認為“水坑”（pools）象征著女性的生殖器官。而《圣經·舊約》中，牡蠣被定義為不潔之物。據《利未記》記載：“水里游動的無翅無鱗活物應視為不潔可憎”（第11章11節），他們的尸體接觸到任何地方，這個地方會受到污染變得不潔。在此，牡蠣便是那“無翅無鱗”之物，而散落滿地的“牡蠣殼”意指這些活物已經死亡，飯館因之而受污不潔。水為生命之源，古代西方將水置于四元素之首；《圣經·舊約》中關于水的記載共六百多處，可見水之于西方文化的意義。水具有潔凈功能，基督教中，將紅色牡牛與柏木、臘和紫線一起焚燒后，與水調和而成的“凈水”看起來骯臟，卻能讓罪人得到救贖。而“水坑”即將干涸，說明不潔即將降臨。在此，艾略特雖然以“牡蠣殼”和“水坑”喻指女性生殖器，但絕非僅限于對其的簡單生物描述，筆間所透射的是對不潔的溯源，簡言之，女人生殖器出了問題，身體變得不潔，隨之引發性事的不潔，最終導致世界的不潔。由此，艾略特一方面表達了女人的一切都是骯臟的，并借之巧妙地彰顯了西方文化的慕陽傳統：女性的身體是罪惡的、屬下的，它本身是墮落的，還導致他人的墮落。

四 艾略特“性政治”的宗教緣由

從宗教角度而言，《情歌》中所折射的“性政治”首先可歸結于基督教歷來灌輸于世人的等級觀念以及由此而衍生出的壓迫性“性政治”模式對艾略特的影響。基督教自始宣揚“被父系制度價值統治的家庭主義道德，尤其是女人天生低等的信條”。這種等級觀念在上帝創世之初就將女人置于從屬的地位，并規定了男人對女人的統治關系，甚至將其設定為源于宇宙的法則和人類社會秩序建立的根本。不僅如此，在基督教中，至高無上的上帝被制造成了一個威嚴的家長式的父親，他的活動反映的是男性的業績。上帝的此種形象導致了西方歷來世俗社會中的國王和“父權制”各階級以同樣的模式去對待婦女、孩子和仆人，在這樣社會和教會中，“男人統治女人”，“丈夫統治妻子”、“主人統治仆人”就有了統一的“父權制”模式。上帝與人的這種“父權制”層階關系影射于兩性關系便是將男人視為女人的源頭，因而女人必須聽命并服從于男人，就如同子服從父一樣。由此而形成的等級秩序和權力意識經由歷代男性作家的繼襲，逐漸發展成為文化意義上的集體無意識，并如祖先謂之人的性別特征傳承于后代一般，此種無意識的心理特征也無疑根深蒂固于艾略特的文化潛意識。因此，無論他在兩性關系上保持何種的沉默，但其詩歌間所影射的宗教意識形態依然難掩基督教賴以生存的等級秩序和權力意識。

其次，艾略特出生于唯一神教家庭，并自幼被施洗為唯一神教徒，但后來艾略特棄唯一神教遵清教的重要原因是后者的教義強調對人體肉身持否定態度的原罪意識。原罪意識認為人自出生即是罪人，靈魂超脫肉身，具有永恒屬性，肉身則是靈魂的墳墓；因此常用“腐化”、“傷損”等詞匯描述和體現原罪誕衍出的肉身生存狀態。原罪使人變成了罪人，清教意識的罪人意象便依托女人貫穿了艾略特的早期詩歌作品，由此，艾略特也指出，盡管女人們的行動與命運各存差異，但歸其所有，她們只是一個女人而已。這個群像女人于《情歌》中已然失去了獨立生存的權利和獨立存在的自由，甚至被視為是文明衰敗的蔽淵；其實，從女性主義的角度而言，將女性貶低為導致傳統價值觀念崩潰的罪魁從而讓其背負西方乃至人類文明衰敗的十字架實在有失公允。可憾的是，囿于自身性別的局限和男權統治中心的傳統理念的束縛，使得艾略特緊握西方男權社會傳統性政治觀的韁繩，在女權運動方面，亦步亦趨，保守刻板，書寫了與女權主義宗旨相悖的不和諧音符。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業務專項課題（ZXH2010F006）“語料庫語言學與民航英語自主學習”；2011年天津市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課題“隱形課程對大學生英語聽說能力提高作用”（HE4084）；中央高校基本業務專項課題（ZXH2010F002）“文學譯本的創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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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喬艷麗，女，1979—，山西臨汾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跨文化交際，工作單位：中國民航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