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赫索格：“一支有思想的蘆葦”

摘要 索爾·貝婁的小說《赫索格》中的主人翁摩西·赫索格是個善于思辨的美國猶太人。出于對猶太文化的堅守和對個人正義和社會正義的渴求，時政、倫理、宗教、哲學、軍事和天文地理在其思想王國里自由馳騁，突顯了作家貝婁希求文學能反作用于社會和倡導發揮文學的道德作用的主觀傾向。在貝婁的筆下，摩西·赫索格成為“一支有思想的蘆葦”，思想的自由和正義的行為是他的終極追求。

關鍵詞：赫索格 思想 自由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索爾·貝婁在其創作活動中反對虛無、人的貶值與疏離，他認為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文學與藝術的關系不是絕對的反映與被反映，藝術作品是作家與社會談判獲得交流的結果，“藝術是給可視世界以最高公正的一種嘗試，它試圖在這個世界上，在事物中以及在現實生活中，找出基本的、持久的、本質的東西。”（李自修，1998：111）就小說《赫索格》而言，最本質的東西突顯在主人翁赫索格的思想王國里。

“這個世界既不是有錢人的世界，也不是有權人的世界，它是有心人的世界。”這是于丹教授在《論語》里面的經典句子。用這句話來關照摩西·赫索格恰如其分。在現代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的年代，錢權成為衡量個人成功的尺碼，但是總有一部分人在思考著社會的良性發展。貝婁筆下的赫索格就是這樣一個人。“人是一支蘆葦，但是一支有思想的蘆葦”（貝婁，1985：215），他在小說中針砭時弊，高瞻遠矚，任思想恣意的馳騁，其思想的寬度與深度值得探討與梳理。貝婁以美國猶太知識分子為敘事視角來剖析現實社會，這反映了作家關注現實的人文主義思想和情懷。

一個人的自由首先需要行動上的自由。赫索格在行動上是自由的嗎？貝婁在小說中描述了赫索格5天的生活。赫索格第一天離開紐約的住處出去會友，回來后呆在自己的房子里給不同的人寫信；第二天早上接到情人雷蒙娜的電話，晚上與之約會并夜宿她家；第三天早上送情人回花店，后去見律師，并在法院旁聽了四個不公正案件。赫索格回到芝加哥的父親故居取了槍，前往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馬德琳家槍殺他的情人格斯貝奇未果，后又去見朋友盧卡斯，央求朋友告知馬德琳，第二天他要見女兒，這天他夜宿盧卡斯家。第四天去見女兒，出了車禍；第五天回到鄉下的路得村，回到了“自己的凡爾賽宮，自己的耶路撒冷”（貝婁，1985：166）。從紐約到芝加哥，再回到伯克夏的路得村共5天的歷程顯示了赫索格在行動上的自由。

除了行動上流浪的自由，赫索格還追求思想的自由，但這種自由的思想是通過寫信的方式來呈現的。在一種巨大的孤寂感主導下的心靈彷徨與無所歸依所導致的精神痛苦成為作家貝婁的基調。在寫信中，赫索格關心時政，探討哲學和學術，分析宗教，淺談軍事、天文和地理。廣泛的領域和深邃的剖析令人深思；赫索格紛亂雜沓、漫無邊際的思緒及焦灼不安、彷徨無助的內心躍然紙上。

首先在時政上針砭時弊。二戰后的美國社會文化體系在經歷了冷戰、越南戰爭和民權運動等多事之秋后岌岌可危，其社會經濟發展與文化荒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赫索格寫給當時的總統先生反映社會問題，其中“失業問題更加惡化。這意味著，將會有更多不法的青年團伙在大城市警察不足的街道上稱王稱霸。此外還有人口過剩問題，種族問題……”（貝婁，1985：73）此處提到的失業、人口過剩和種族問題不僅反映當時美國的社會問題，也反映了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不僅是過去也是現今存在的問題。“但美國人民的天性是排斥智力的……好學深思的人輪不到事情做，而那幫不學無術的人卻掌管一切”（貝婁，1985：94）。在赫索格看來，在民主社會，聰明才智應在公共事務中取得應有的地位，知識分子得其所矣。

接著赫索格還給《紐約時報》寫信，反映一戰期間英國陸軍元帥海格的瘋狂行動。他在弗蘭德的泥沼里淹死了幾十萬人，時任英國首相喬治不得不對此予以首肯。赫索格說，“當時最受尊敬的人物，事后往往證明其實是個危險不過的瘋子。”（貝婁，1985：73）自從原子彈轟炸廣島以來，文明國家的人的前途就建立在冒險的基礎上了，把人的生命比作商業上的冒險投資。赫索格還寫道，人類對福利的追求是民主社會里最強的一種欲望。我們不能低估了欲望所引起的破壞力。人類對利益的追求導致對環境的破壞已是當今社會面臨的問題。在每個社會中，總有一類人是危險的。赫索格不是指那些罪犯，對罪犯已有懲治之法。他指的是那班領袖人物。因為經常都是最危險的人物才追求權力。正是因為對權力的追求，“我們希望犧牲別人以延續自己的生命。而這是權力斗爭的根本原因。”（貝婁，1985：215）貝婁的筆觸之犀利，諷刺批判之到位非常人所能比。

其次，赫索格還討論了哲學的問題。赫索格領悟到個人對歷史的責任感是西方精神文明的一大特點，源出去《圣經》，包括《舊約》和《新約》，這是一種立意要改善地球上人類生活的思想。在他看來，現代科學最不關心人性的定義問題，它只知道從事調查研究，只承認智力的卓越作用，“以摒棄個性特征來取得意義最為深遠的成就。”（貝婁，1985：174）而且，現代資產階級離群索居的習性使個人失去了抒發激情的機會。現代的哲學家希望恢復從前那種對死亡的恐懼。新的態度把生命看成是一種不值得任何人憂苦的小事，這種態度威脅到文明的心臟。有思想的人和人文主義者，除了通過斗爭以獲得適當的言辭之外，他們能做點什么呢？由于赫索格是一個“年輕的猶太人，受到道德的陶冶”（貝婁，1985：91），因此他還是像哲學家一樣只關心創造性的理性，如何以善報惡以及典籍里的所有智慧。一個人總是要比他的“特點”多一點，大過他所有的感情、奮斗、愛好以及結構，那他喜歡稱之為“我的生命”的東西。

再次，還談論了宗教和倫理的問題。在宗教領域，他閱讀黑格爾、弗洛伊德、海德格爾的書籍，他不贊同海德格爾主張的“人類的第二次墮落——墮落于平凡和平庸之中”（貝婁，1985：144）也否認基督教的人類的毀滅和原罪的觀念。他高呼“上帝啊，我為你的神圣事業拼命向前奔跑，但不幸頻頻失足，迄今猶未到達斗爭的地點。”（貝婁，1985：173）作為猶太人代表的赫索格探索了堅守猶太教及猶太信仰在當今社會的可行性和必要性。猶太信仰的核心標志為信仰上帝、構筑與他人的和諧關系、依賴猶太人、敬畏上帝、生命和事實、實踐是檢驗信仰的唯一標準。首先，赫索格深感作為“選民”的他繼續信仰上帝；其次，在家庭關系和社會關系出現危機后成為一個晃來晃去的人，給他安慰并收留他的便是猶太人希梅斯坦，他“懂得給我指點人生的真諦，懂得交給我真理”（貝婁，1985：127），可見他依靠猶太人來建立與外在世界的和諧關系。再次，他敬畏上帝、生命和事實。“一個人必須為求得生存而苦苦掙扎。這是你應該堅守的人生第一要義。”（貝婁，1985：35）；他清楚他欠上帝一條人命，他繼續相信上帝；在決意要用父親的槍去射殺情人格斯貝奇時卻見證了后者給他的女兒溫柔地洗澡，他不禁感嘆，“在古代，人類的天才主要用于創作隱喻，而現在人們的天才主要用于創造事實。”（貝婁，1985：334）現實摧毀了他的消極的頹廢的虛晃的飄渺的意念世界。作為《圣經》中摩西的現代戲仿，赫索格通過回歸猶太信仰獲得了心靈的救贖。

除了踐行自己的宗教信仰外，赫索格還關注社會倫理問題。首先，“《赫索格》是貝婁倫理一神教的最好表達”，倫理和道德問題是此書的主題。在生活上，首先赫索格說自己是個好色之徒。在未與第一任妻子離婚時便與情人馬德琳私通，在與馬德琳結婚后又與雷蒙娜、園子發生婚外情；其次，馬德琳結婚后也背叛了與赫索格的婚姻，與赫索格最好的朋友格斯貝奇私通。赫索格在受到妻友背叛后，全然忘記了自己背叛婚姻在先。他將罪過投射到他們身上，陷入精神崩潰、思維混亂的境地。最后在不斷地修正自己的過程中，在相信上帝，信任自己的力量中獲得了救贖。此外，他還關注除自身以外的社會倫理問題。他給教堂的牧師說，城市既有窮人也有富人，有了窮人，富人才得以從驕奢的生活中得到樂趣。德性已經逐漸變成一種免費的商品，就像空氣一樣，或者幾乎是免費的，就像坐地鐵。赫索格試問道德淪亡，良心墮落，對法律、公德心等等的尊重都已淪為儒怯、頹廢、流血？但是在他的內心，他還是有所追求的。赫索格給巴韋博士寫道：“我一向非常喜歡想過一種合乎道德的、有益的、積極的生活”（貝婁，1985：71）。最后赫索格總結說一切得從人所共知、人所共見的不公平開始，而不是侈談宏觀的歷史前景為起點。赫索格希求恢復社會的正義和良知。

最后，赫索格還討論了物理、天文、治安和地理的問題。他給霍伊爾教授寫道：“我覺得我還沒有理解哥德波理論到底是怎么回事。”（貝婁，1985：70）赫索格還批判將導彈發射場建在有用的土地上，而不是荒地上。在警務方面，他非常擔心小女兒讀書治安問題。此外他還關注石油的問題，“親愛的尤德爾先生…我們國內的石油儲藏目前幾近開盡，現已定出計劃，準備用氫彈炸開南北極的冰山來開采地下的石油。真的是這樣么？”（貝婁，1985：98）可見赫索格對炸開極地冰川的荒謬言論的批判和對能源問題的擔憂。

赫索格在小說中談論時政、倫理、宗教、哲學、軍事、天文和地理，其覆蓋面之廣可見作家貝婁的學識淵博。在政治上，赫索格回顧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揭示社會的弊病，關照現實，關注民生，他在尋求一種理性和科學的模式來解決社會的問題。在宗教和哲學上推崇猶太信仰和人本主義哲學。在軍事上指出戰爭史上一些極端的人物及行為。在天文和地理上也頗有研究。總之，赫索格作為歷史學教授既有行動的自由，也有思想的自由。他暢談古今，褒貶世事，憤世嫉俗，言語犀利，行為乖張，困于精神“圍城”，變成了典型的“知識貴族”。

成為精神貴族的赫索格是在一定的文化背景上成長的。美國文化傳統是18世紀啟蒙時期的人文主義和19世紀浪漫主義發展的結果，它關注人的尊嚴，倡導自由、民主和博愛，而猶太文化也是以人為本的文化體系，赫索格受到猶太文化的影響，也受到了以人文主義為主導的美國文化的影響，兩種文化體系都關注人的存在，因此貝婁在社會抨擊中堅持人文主義的標準，追求人的終極價值，表達了具有普遍意義的人類的生存狀態和生存理念。

“藝術是給可視世界以最高公正的一種嘗試，它試

圖……找出基本的、持久的、本質的東西。”（李自修，1998：111）《赫索格》中的主人翁的塑造正是對這一創作思想的完美演繹，主人翁在現實語境下尋求個人正義和社會正義便是尋求現實生活中持久和本質的東西。貝婁希望通過文化反作用于社會的功能和正能量建立一個理性、和諧、發展和愛心的社會，充分發揮文學的道德作用，以促進當下倫理道德缺失的恢復。赫索格承載了作家貝婁的人文主義思想和猶太倫理觀，思想的自由和正義的行為是他的終極追求，他是一支有思想的蘆葦。

注：本文系吉林大學珠海學院“百人工程”青年教師培養計劃項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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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ichard C.Herrtz，Ph.D.The American Jew in Search of Himself.New York：Bloch Publishing Company，1962.

[5] 索爾·貝婁，李自修等譯：《集腋成裘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6] 索爾·貝婁，宋兆霖譯：《赫索格》，漓江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彭濤，女，1977—，湖南常德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猶太文學和文化，工作單位：吉林大學珠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