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小說中人物形象的解構

摘要 在當代作家中，莫言以其眾多特色的人物塑造手法開創了獨特的創作道路。在不斷轉變中，一個個“莫言式”的人物展現了作品中最深層的意義。本文筆者就對莫言作品中人物形象的轉變與原因進行分析。

關鍵詞：莫言 人物形象 審丑 魔幻現實主義 民間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莫言是中國當代文壇上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同時在當今世界文壇上也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創新求變一直伴隨著他的文學創作，這使他的作品極具個性化色彩。因此，對莫言小說的評價向來是褒貶不一。但莫言小說明顯具有解構主義特征，這些特征體現在其對歷史敘事、主流意識形態、傳統審美意識、人性等的解構上。下面筆者將從不同角度對莫言小說人物形象的解構進行論述。

一 其早期鄉土文學的創作帶有較多的模仿性

小說中每個人物靈魂都是作家所賦予的，每個人物靈魂都是作家內心思想的一個構成部分。莫言自述道：“一個作家一輩子可能寫出幾十本書，可能塑造出幾百個人物，但幾十本書只不過是一本書的種種翻版，幾百個人物只不過是一個人物的種種化身。這幾十本書合成的一本書就是作家的自傳，這幾百個人物合成的一個人就是作家的自我。”所以，在莫言小說里所塑造出來的人物，其靈魂本質就是他自己的自身所在。他的創作思路隨著年月推移、個人人生經歷的豐富、社會客觀環境的變化而不斷變化。這種變化，使得他筆下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人物。這些不同的人物，靈魂本質上都源于同一個地方——作者的內心深處，因此其靈魂本質也帶上了作者思路轉變的烙印。

剛進入文壇的莫言，有著急切的經濟追求欲望?！拔议_始文學創作的最初動機非常簡單：就是想賺一點稿費買一雙閃閃發亮的皮鞋滿足一下虛榮心。當然，在我買上了皮鞋之后，我的野心開始隨之膨脹了，那時的我又想買一只上海造的手表，戴在手腕上，回鄉去向我的鄉親們炫耀?！痹儆校按蟾艔哪菚r起，我就夢想著當一個作家了。別的不說，那一天三頓吃餃子，實在是太誘人了。”當時莫言搞創作是追求物質上的需求占主導，于是他將更多精力花在模仿當時文學潮流，效法作家孫犁上，因此在刻畫人物、語言描寫上帶有豐富濃厚的感情。莫言的小說創作大部分以農村為背景題材，柔美清新的景物環境和美麗善良的人性美十分和諧地結合在一起。如《春雨夜霏霏》寫的是一個年輕妻子對駐守海島的丈夫的思念以及對其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小說在春夜喜雨詩情畫意的氛圍中展現了美麗的人性。《售棉大道》通過敘述杜秋妹和車把式相遇、相識、相知、相愛的情感發展過程，歌頌了杜秋妹勤勞、質樸、善良的品格。莫言在這些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美、都有著和諧的意境，但可以看出對人物的塑造和語言的描寫都有所遮隱修飾，那種從骨子里發出的叛逆，那種不安于現狀渴望尋求著突破的野心被有意地壓制了下來，像是在摸索中前進似的，百般顧及。這是早期的莫言小心翼翼地模仿、捕捉時代主流的結果。

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的當代文學史上，作家可能會把有限的主體意識在具體創作過程中表現出來，但很難真正以個人立場進行創作。隨著社會經濟體制的轉型，知識分子原先所處的社會文化的中心地位開始向邊緣滑行，這雖然極大地打擊了他們創作激情和積極性，但是從此知識分子開始在精神上自我反??；在文學創作上的關注開始由傳統道德理想轉向個人生存空間，因此走向了民間立場的重新發現和主動認同。模仿，是莫言最初大多數短篇小說的一大特色，如仿效阿根廷作家科塔薩爾《南方高速公路》的敘事及語言風格，他創作了《售棉大路》，最讓他欣慰的是，其模仿“荷花淀”風格的作品，得到了大家的肯定，這不但讓莫言建立起了自信，而且在創作心理上日漸成熟起來；為其提供了接觸各種中外文學資源的機會的是在解放軍藝術學院的專業學習，此時他在思想上受到哥倫比亞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和西方自由主義的影響，傳統文化的熏陶和西方文化的沖擊；時代形勢的變遷促使莫言在反省中尋求著突破；這使莫言筆下的人物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這種轉變恰好使得莫言的自身得到了解放，這種創作真正體現出莫言的特色。所以有了他后期表現人物荒誕、丑惡和富有原始野性生命力一面的作品。

二 人的異化和種的退化是其作品的創作特色

受到哥倫比亞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和西方自由主義的影響，莫言以這種魔幻現實主義手法來描寫中國生活的現象，莫言自己說：“20年來，當代作家或多或少地受到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我們也寫過很多類似的小說。但魔幻是西方的資源，佛教是東方的魔幻資源，六道輪回是中國的魔幻資源，我們應該寫一部有中國特色的魔幻小說。假如，我們還是按照《百年孤獨》的方式寫作，實際上動用的還是西方的魔幻資源?！弊钅艽怼澳Щ矛F實主義風格”的是《生死疲勞》，在該小說中，莫言通過多維的輪回敘事視角，借助地主西門鬧這一人物，讓讀者領悟中國農民半個多世紀的當代歷史進程，及佛性對人性苦難的拯救。此外，《鐵孩》中過度饑餓而能夠吃鋼筋、槍管和鐵鍋的孩子；《生蹼的祖先們》中漂亮的梅老師有“生著粉紅色蹼膜的手”等，都用了夸張的敘事手法，表現了人物的“非人性”。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莫言在創作中試圖用西方的敘事手法和思想觀念來表現中國的生活現象，實現了其創作風格的轉變。從而實現了人物靈魂本質從美好人性向“非人性”的轉變。魔幻現實主義雖然深深地影響著莫言，但中國本土特色和民族文化內涵卻牢牢地扎根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把東西方這兩種各具特色的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了屬于自己特質的文風，從此他的作品靈魂里流淌著中國民間故事、中國歷史和現實及西方魔幻，這也成就了當今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莫言。

同時莫言作為“鄉土作家”代表之一，農村的成長經歷和鄉土文化對他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落后、貧窮的農村一直伴隨著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美國作家凱瑟認為：“8歲到15歲之間是作家一生的個性形成時期，這個時期他不自覺地收集藝術的材料，他成熟之后可能積累許許多多有趣而生動的印象，但是形成創作主題的材料卻是在15歲以前獲得的?！庇纱丝梢钥闯?，對藝術家影響最深刻、久遠、內在的是其童年時期的生活經歷和對生活的體驗，藝術家的獨特內心世界大概就是此時造就的，其對世界、對生活感悟的積淀，會有意或無意識地通過作品表現出來，或作為一種基調滲透在作品中。

三 魔幻、丑態和野性是莫言作品人物的主要特色

在農村長大的莫言對故鄉是又愛又恨；他愛故鄉，不然就不會圍繞著“高密東北鄉”進行創作；他也恨故鄉，一種對壓抑的反抗，一種骨子里頭的吶喊，一種對鄉村文明的批判甚至丑化從他的作品中體現了出來。這種心理上畸形的發育，使得莫言對鄉村文明的矛盾情感基調滲透到他的作品之中?！都t高粱》中塑造了許多生命意志充沛同時性欲也旺盛的“英雄好漢”和“王八蛋”，如余占鰲、余大牙、羅漢大爺、任副官等人物，表現出來的是他們強悍、勇敢和坦率等特征，但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又帶著叛逆性格和土匪習氣，從而表現出了他們行為荒誕和各種丑態的欲望；同時莫言這種既美又丑，甚至丑過于美也充分地體現在女性人物的身上，如“我奶奶”不甘心給麻風病人單扁郎作殉葬品，和余占鰲在高粱地里演出了一幕最激動人心的生命正劇。但是，接下來她卻走上了一條徹底叛逆的路，在余占鰲下落不明的情況下，同鐵板會長同居，這明顯是倫理上的敗壞。而隨著《歡樂》、《紅蝗》、《豐乳肥臀》、《檀香刑》的面世，那種惡俗、丑陋的人物更多更無遮蔽地出現在莫言的作品之中，大大消解了作品的審美意義，變成了審丑。如無節制地描寫和刻畫了穢物的丑、恐怖的丑、事物外貌的丑來體現出人性更丑的一面。如“眼睛里泛出綠光的貓頭鷹”（《紅蝗》），聽到父親的歌聲，做出肉麻姿態的“小母驢”（《野種》）等。這種丑使得人物總體看起來更丑，而且令人看起來更不舒服。另外，恐怖的丑在莫言作品中也不少見，血腥的殘殺、剝皮等行為應有盡有，如二姑的兒子要對表姐妹們復仇，刑罰近五十種，每一種有一個名字，如用利刀把從受刑者額頭上割下來的皮膚，遮住雙眼的酷刑叫“彩云遮月”，誰也難以把如此富有詩意和音樂意境的名稱同酷刑聯系在一起，羅韓大爺被刨成“肉核”的全過程（《紅高粱》），莫言在《我的文學觀》中說：“我看，藝術方法無所謂中外新舊，寫自己的就是了，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只要順心順手就好……無論在創作思想上和藝術風格上，不妨有點隨意性和邪勁。”莫言喜歡在作品中宣泄自己的潛意識，表達內心的不滿，這一切來源于他坎坷、孤獨的經歷，因此在他的潛意識里，喜歡用暴力去解決所有問題，尤其是酷刑。

莫言在創作中把這幾種丑賦予人物形象之中，間接地體現了人性深處的丑，進而對一切鄉土文明進行批判。然而，另一種道德上的敗壞——獸性人生觀的出現則直接赤裸地體現人性丑的一面?！敦S乳肥臀》中的上官魯氏，她為女兒偷情把門望風，她為金童能成為“一個真正站著撒尿的男人”，不惜為兒子去拉皮條，這完全不是一個正常女性、正常母親的行為。在那個禮法森嚴的時代，魯氏不僅紅杏出墻，而且風情萬種，與眾多男人調情、交合，這是超越時代，令人難以置信的，即便是今天開放時代的中國婦女也因自尊自愛而不愿走“性解放”的路線。無論是上官魯氏對女兒畸形的愛，還有自己灰暗的性史，都無不展現出這類女性人物倫理敗壞、獸性人生觀的一面。莫言就是以反抗傳統的“貞操節烈”道德觀念的激進行為來寫出與美對立的丑，而且是直接地、赤裸地表現于其作品之中。

除了魔幻，丑態是莫言創作的主要特色外，還有另一點，莫言的創作基本上是以高密東北鄉這個鄉野世界為背景，闡述了一系列野性的故事。只有站在民間立場上去講述一個故事，才能將原始野性的生命力更好地展現出來。陳思和提到：“莫言對野性生命力的突現，逾越了政治意識形態的限制，對民間世界給予一種直接的觀照與自由的表達?！敝衅≌f《紅高粱》雖然是以抗日戰爭為題材的故事，但強悍生動的民間暴力與性愛內容卻充斥其中，這是莫言民間自身特有的主題模式，在小說人物形象塑造上，人物性格充滿復雜性、多元性和立體感，這種塑造人物的方法更給人一種真實感。例如，《紅高粱》中“我終于悟到：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污穢、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痹谠撟髌分?，“我爺爺”既是土匪頭子，同時又是抗日英雄，亦正亦邪，粗、野、狂的性格更使他具有原始正義感的民間人物色彩。猶如《水滸傳》中那些土匪和英雄兼一身的好漢一樣，這些人物的真性格展現出了他們最原始、最野性、最有生命力的一面。作者之所以能塑造一個個粗野不訓的人物，是因為他把這些人物建立在民間崇拜生命力和自由狀態追求的價值取向上，為的是自然地展現出一種強悍與質樸的野性美。

總之，莫言經過了細致的解構后，將一個個荒誕、丑惡、富有原始生命力的人物盡情地釋放出來，融入具有傳奇色彩的故事之中，將作品要表達的情感、思想傳送給了讀者。隨著國際文化溝通渠道的拓展，莫言的作品以文本或電影的方式被推向了國際，在西方社會與日本等國家受到了極大的歡迎。他的作品以西方的理性哲學思想代替了中國的詩性智慧，沖破了一種閹割的文化束縛，以最極端的一面寫出了最原始、最自然的一個世界。

參考文獻：

[1] 莫言：《莫言小傳》，《當代中國作家百人傳》，北京求實出版社，1989年版。

[2] 莫言：《莫言自述》，《小說評論》，2002年第6期。

[3] 莫言、李敬澤：《莫言VS李敬澤：向中國古典小說致敬》，新京報，2005年12月29日。

[4] 童慶炳、程正民：《文藝心理學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5] 莫言等：《幾位青年軍人的文學思考》，《文學評論》，1986年第2期。

[6] 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簡介：張廣才，男，1972—，江西上饒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南昌工學院民族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