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有為于1927年3月在青島去世。因其死狀七竅流血,故死因亦眾說紛紜。其女康弼壁生前堅持乃父系“被人在食物中投毒而導致死亡”;康同壁之女羅儀鳳文革中所寫的一份交待材料則稱康氏“是被國民黨下毒害死的”。康氏另一位女兒康同環則認為,康氏食物中毒,“可能是英記酒樓的食品不潔所致,未必是因為政治斗爭而犧牲的。”此外,還有康氏弟子呂振文所提出的日本人投毒害死之說,呂在30年代末投靠日本人,曾擔任過偽青島特別市財政局長,據他臨終對其子披露,因康氏不同意溥儀“跟著日本人走”,故而遇害。其余如慈禧余黨暗害說等,亦有流傳。但要說影響最大,傳播最廣者,則莫過于“移植睪丸致死說”。
該說之源頭,系臺灣老報人高拜石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披露于《新生報副刊》,后收入其《古春風樓瑣記》之中;該文被毛丹《康有為晚年》一文轉述后,大陸媒體紛紛轉載,康有為“移植睪丸致死說”遂盡人皆知。據高氏原文講:
“(康有為)那時已是六十九歲的老人,……年紀大了終歸是老了,在某一方面‘豈能盡如人意?’不免想到借助于藥力。他和當時上海名醫生江逢治,最談得來,江便介紹一個擅于‘返老還童’的德國醫生。這個德國人,自稱是個醫學博士,夸張他的醫術,能將猴子的什么腺,移植在人的身體上,則可起衰振敝,但須將已無作用價值的睪丸割去;并在報紙上大事宣傳,說人體經改造之后,在某方面可以像生龍活虎股;另外還邀請上海許多名流,情愿免費給他們‘返老’。經過江逢治的介紹,這德國人以康有虛聲,如經其品題,聲價何止十倍?因此便表示歡迎。有一天,江往訪康,康便帶了老仆,匆匆出門,沒有告訴家人,……(手術結束后,康)對家里的人笑說他割睪易腺的經過,并說:‘早給你們說,必不讓我出門了。’……事后,康寫了中堂對聯贈德國人,當時晶報載有‘圣殿記’,說德醫騙康,和德國人打了官司,但在第二年的二月廿八日,康便沒有‘還童’而死了。”
通觀高氏此文,其實并沒有確指“割睪易腺”直接導致康氏之死,二者因果顯系后世穿鑿附會。讓筆者真正感興趣的是,康氏究竟有沒有去做這個“割睪易腺”的手術?
高氏文中的幾個關鍵人物,老仆、德醫均無名姓,唯牽線搭橋者江逢治,確系上海名醫,且擔任過德醫學會會長;江、康二人關系亦確實密切,江氏所辦“上海私立同德醫學專科學校”,董事會所請的名譽主席,就是康有為。高氏提到的“圣殿記”官司,民國報人包天笑有過詳細的記載,包氏說:
“《圣殿記》者,當時有一位德國醫生希米脫,到上海來行醫。他不是普通的醫生,卻是施行一種‘返老還童術’,來了以后,大事宣傳,說是怎樣可以恢復你的青春腺,在性事上疲不能興的,他可以一針使你如生龍活虎,永久不衰。在那個時候,上海社會,確可以吃香。在各大報上都登了廣告,而且求名人作義務試驗。據說:試驗打針者有五人,而其中一人乃是康有為。于是上海有兩位德國派的青年醫生(上海當時習醫分兩派,一為英美派,一為德日派)黃勝白與龐京周弄筆了,寫了一篇《圣殿記》,投稿于晶報。怎么叫做《圣殿記》呢?所謂‘圣’者,指康有為而言,因康有什么《孔子改制考》的著作行世,素有康圣人之稱;這個‘殿’字呢?原來在古文‘殿’與‘臀’通,北方人呼臀為‘腚’,南方人則呼臀為‘屁股’。那就是說這一針是從康圣人的臀部打進去的,文甚幽默,語涉諷刺,康先生大人物,以為這些小報吃豆腐,不去理它,那知激怒了這位德國大醫生希米脫,他正想到上海來大展鴻圖,不想被人澆以冷水,大觸霉頭。于是延請了上海著名的外國大律師,向晶報起訴,以誹謗罪要晶報賠償損夫。”
按晶報《圣殿記》的說法,康有為確實找德醫做了“返老還童術”,但是去“打針”,而不是“割睪易腺”。其實,“打針”和“移植睪丸”在當時的歐洲,都是常見的“返老還童術”。早在1889年,Brown-Sequard就給自己皮下注射了狗和豚鼠的睪丸提取物,希望以此使自己變年輕;Serge-Voronoff則在1916-1926年間做了超過500例將羊和牛的睪丸移植給人的手術。康氏62歲時仍納19歲之小妾,其樂衷“返老還童術”本不足為怪,唯其究系“打針”,還是“割睪易腺”,恐怕已只有康氏自己知道。另外,晶報與德醫希米脫的“圣殿記”官司,也頗有炒作嫌疑——其一,寫《圣殿記》的是“德國派醫生”,文章只諷刺康有為“打針”,并不曾質疑德醫的醫術;其二,此事鬧到上海灘盡人皆知,最終以晶報賠償希米脫1元錢告終,晶報大賣,希米脫名噪一時。至于康有為,風波期間,確無只言片語,大約也很明白別人是在拿自己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