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上級轉來一期政協的《民情民意》,反映轄區有的法院對律師堅持執行安檢,而按照最高法院《司法警察安全檢查規則》的規定,公訴人、律師進入法院履行職務,只需出示有效證件并登記,無須對其進行人身及隨身物品的安全檢查。院里聞過則改,文件很快下發到各基層法院得到執行。
其實,法院安檢的是與非是老話題了,每當有當事人或來訪者抱怨法院門禁森嚴與社會隔離,法官們卻多是苦笑。司法的特性本身要求法官必須保持與當事人和社會的適度距離,同時,發生在各地法院的沖鬧、傷害和自傷、自殘事件,安檢出來的管制刀具,門口不時聚集辱罵的信訪人,近些年已經屢見不鮮、防不勝防。決策者無奈之下,只能一再念起“緊箍咒”,嚴令加大安檢力度,確保法庭審判秩序和法官辦案安全。
曾幾何時,法院是沒有安檢的,跟很多單位一樣常年門戶洞開,只有一個懶洋洋的傳達室老大爺,瞇著眼看世人穿梭往來。那時候,“無訟”的傳統觀念深入人心。“有問題,找政府”是老百姓的首要選項。法院每年審理執行的案子也遠沒有現在這么多。法院置身于黨政部委辦局中,謙卑而沉默,安靜而閑適。
日歷翻過新世紀,轉型期社會勢不可擋地來臨了。經濟飛速發展,立法日趨繁榮,法制進程加速,法院開始被視為“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有麻煩,找法院”,海量的矛盾糾紛隨之潮涌而入。與此相伴的是,法官們卸下肩章披上法袍,敲響法槌定分止爭,大院里四處傳唱著“知我者,謂我心憂”。那是熱播電視連續劇《大法官》里的主題曲,其間洋溢的溫暖悲憫情懷讓人至今難忘。在那個理想主義的時代,我們都曾有一種樂觀情緒,深信必能溯流而上,與這個國度一起抵達一個新的目標。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當改革進入深水區,矛盾進入高發期,而一些刻在大理石上的宣誓和寫在紙上的法條仍未被徹底喚醒時,無論檻內還是檻外,也許都還沒有做好“一切皆斷于法”的身心準備。現實語境下,孱弱的法院承載了大量社會情緒的集體宣泄,卻漸漸無力獨自守護這“最后一道防線”。于是,那段“看上去很美”的歲月很快進入糾結期,還原底色后的法庭疲憊不堪,面壁圖存的法官們坐困愁城,常常被一種深深的失落和挫敗感所包圍。而在一些被公之于眾的法官遇害事件中,網絡跟帖里那些幸災樂禍的叫好聲,更讓法官們在忍氣吞聲之余,脊背生涼、黯然神傷,每年都有人萌生退意或另謀高就。
前幾天,北京某中級法院3名骨干法官離職的新聞,再次引發了法律人的集體唏噓。最高法院法官何帆也在微博上感嘆道:“許多人是帶著法治理想進入法院的,雖然世人常言‘給理想一點時間’,但理想不能永遠滯后于現實,更不能指望承受各種壓力的法官光靠理想活著。司法改革必須有所作為,真正賦予法官尊榮感、話語權和硬保障,才能真正留住并吸引有能力的法律人才。”
網上常會有小女生哀嘆“感覺不會再愛了”。大院里的法官們有時也會像這些小女生一樣,在微博上吐槽“法律虐我千百遍,我待法律如初戀”。但更多的時候,他們一直在千千萬萬個案件中沉默躬行。新一輪司法改革推進在即、隱露曙光,他們看盡了千帆,卻仍在固執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