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5月,北京軍區總醫院陶然團隊制定的《網絡成癮臨床診斷標準》,被美國精神病協會納入當周正式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標志著中國人制定的這套標準正式成為網絡成癮疾病診斷的國際標準,這是我國第一個獲得國際醫學界認可的疾病診斷標準。
2006年博士畢業后,她就來到該基地工作,并全程參與了《網絡成癮臨床診斷標準》的制定。得知團隊的標準被國際采納,劉彩誼直言“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拔覀冞@個行業老是不被人信任,被負面事件影響。我們的標準能被使用,這對大家是一個很大的認可。”
3個月前,曹海琴連哄帶騙,總算把她的兒子攆出了屋外。這位45歲的會計師母親,決定帶著他12歲的孩子,從蘭州來到1000多公里外的一個隱蔽軍營。
這處軍營,位于北京南五環外的大興,里面有一棟四層的粉色筒子樓,乍一看,外觀與前后坐落的部隊宿舍樓并沒有什么區別。
兩點半剛過,曹海琴的兒子穿著迷彩T恤,和其他77名青少年齊刷刷地從樓里跑了出來。帶隊的除了兩名教官,還有兩名穿著白大褂的心理醫生。他們正前往軍營北面的體育場進行體能訓練。曹海琴倚在四樓的窗臺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就像許多中國的父母一樣,她深感無奈——兒子沉迷于網絡,得了“網癮”。“有些事已經完全脫離了我的控制。”她眼里閃爍著淚花,“來這里之前,我的兒子經常打我,就因為我不允許他碰電腦?!?/p>
在一個同事的介紹下,她把最后一線希望寄托在這里——北京軍區總醫院中國青少年心理成長基地——這是對外的正式稱謂,醫院內部把這個地方叫作“網絡成癮治療中心”?;氐闹魅谓刑杖唬袊嗣窠夥跑娚闲?,在過去8年里,他率領團隊先后幫助5500多名網癮患者“恢復了社會功能”。
5月18日,美國精神病協會(APA)首次將陶然團隊制定的《網絡成癮臨床診斷標準》納入當周正式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這標志著中國人制定的這套標準正式成為網絡成癮疾病診斷的國際標準?!?/p>
陶然表示,“這也是我國第一個獲得國際醫學界認可的疾病診斷標準?!辈芎G俨辉趺搓P心這些新聞,她只想能早一天帶著兒子走出這個軍營。孩子戒網癮,家長先吃藥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哨兵在軍營大門口把記者攔了下來。記者只好打電話,讓基地的工作人員出來接。那位工作人員在一個儀器上按壓指紋后,門自動開了。
記者在傳達室上交了身份證,那位哨兵嚴肅告誡道:“除了他們那棟樓(指基地)內部,其他地方不準拍照!”
記者被這位工作人員帶到了基地一樓的一間普通辦公室。過了10分鐘,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陶主任,謝謝你們啊,現在孩子的狀態非常好!沒有你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門開了,“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陶然徑直走了進去。這時是上午11點,他剛剛給基地的“學員”(即來此戒除網癮的青少年)上完兩個小時的抗挫折課。每個星期的一、三、五,陶然在東四十條的北京軍區總醫院成癮醫學科坐門診;每周二、四就在基地給學員和家長上課:星期二給學員上,星期四給家長上,都是兩個小時?!敖o患者上自我認知、人際關系、情緒情感還有抗挫能力這四大部分課程;給家長上如何當一個合格的父母,如何和孩子交流,如何和孩子建立良好關系的課程。另外把他們過去錯誤的認知都給整理出來,重新建立與孩子的關系?!碧杖徽f,基地堅持使用“家長陪伴式治療”方式幫助學員矯治網癮。
基地一樓是辦公與治療區,二樓是男學員宿舍,三樓為女學員宿舍,四樓是家長宿舍,現在住著40多位來自全國各地的父母。這里一個療程(3至4個月)的治療費為8400元,不包伙食。為了鼓勵家長陪同接受治療,家長不繳費,基地僅收取每晚30元的住宿費。
據早前媒體調查,中國矯治網癮的機構在兩年前就已達到300多家,治療方法和理念也不盡相同——如心理輔導與軍事拓展訓練相結合,藥物治療、座談治療等,但業內逐漸取得一個共識:“孩子有網癮,家長要吃藥”。
“造成網癮的原因多種多樣,但家庭因素排第一位。這類患者的父母都有同樣的特點,都要求孩子比較完美,當一個家長要求孩子完美,他對孩子的指責和不滿就多了,這里不好那里不好。家長沒有肯定,沒有鼓勵,孩子的自我評價就低,然后就自卑了,自卑就抑郁了,抑郁了就得找個地方發泄一下?!碧杖唤忉?。
劉彩誼博士是《網絡成癮臨床診斷標準》科研團隊的核心成員,除了臨床方面的工作,她的另外一個主要任務是給家長上課?!澳銌査颍裁词虑樽屇悴幌肴ド蠈W,對不對?”7月30日下午,劉彩誼穿著軍隊的制服與套裙,在四樓的一間教室里給家長講授親子關系課。像這樣的課程,她每周要上3次,每次兩個半小時。但實際往往超過了這個時間,每堂課結束,家長總會圍攏至講臺,繼續提出心中的疑問。
在這里,每名學員至少有一名家長陪伴,同時接受心理輔導和教育。在基地學到的知識,讓曹海琴感到相知恨晚:“為什么我們在5年、10年甚至15年前,不知道這些知識?”
基地一樓的走廊墻壁上,貼著這樣一幅標語:“任何成功都抵不上教育子女的失敗?!?/p>
曹海琴說,此前自己忙于工作,和孩子交流很少,發現孩子沉迷網絡之后,母子關系更加緊張;如今她認識到,這種僵持的關系“是造成孩子沉迷網絡的重要原因”?!皽贤ǖ臋C制沒有建立起來,他對我有一種不信任感。”曹海琴反思,“以前我比較多地否認、指責孩子,很少相信孩子,這是我們在基地的家長共有的一個缺點。”
在家長接受教育的同時,孩子也在基地接受著每天的心理輔導和軍事訓練。他們每天6點準時出操,7點回來整理房間內務,吃過早餐后,8點半開始進行8到10個學員為一組的分組心理治療;下午會參與室外拓展活動,晚飯后要例行點評,睡覺前還有半個小時的強化體能訓練,9點半熄燈。
“每天晚上,由我們的心理醫生確定一個主題,比如:‘為什么我以前和父母關系不好?’我們確定了主題后讓孩子發言,最后由我們的心理醫生來點評和總結。”基地書記蘇太貴介紹,“可能今晚是點評,明晚是播放勵志的片子,讓孩子們看完發表意見,或者自我反思,寫寫這一個星期你有什么成長和收獲?!?/p>
學員在這里自然接觸不到網絡,手機也禁止使用,這讓剛來不久的許梓涵一度很不適應。她是一名來自吉林的高一女孩,網癮最嚴重的時候,幾乎可以幾個月不出門,不和別人接觸,就為了宅在家里上網。上個月,她和另一名女孩策劃了一次“越獄”。她們已經沖出了那棟粉色小樓。軍營大門正對著一個圓形的水池,離小樓不到200米?;毓ぷ魅藛T繞著水池跑了兩圈,把她倆抓住了。
“門口那兩個哨兵都挺二的,在那邊愣住都沒反應,后來聽到‘抓住她們’,才過來抓我們?!闭f起這個事,許梓涵面露羞澀。她因此被關了3天“小黑屋”,出來后的感悟是“要珍惜眼前的生活”。
“以前是覺得沒事干,看見網絡就想玩?,F在回去以后要找一些事情干,譬如逛街、旅游,然后可以盡量不去碰它(指上網)?!苯涍^70多天的治療,許梓涵恢復得不錯,在記者示意采訪結束時,她又補充了一句,“也不知道為什么以前不想去旅游逛街,現在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也許是突然對生活有希望了吧,人生是一個很微妙的過程?!薄吧?條不行,多1條也不行”
由于治療效果佳,越來越多的家長打算把沉迷網絡的孩子送到這個基地。
在采訪間隙,不斷有工作人員向陶然示意,大廳里有遠道而來的家長等待向他咨詢詳情。由于床位與心理醫生的數量有限,陶然和同事需要判斷,哪些孩子屬于真正的網絡成癮?
DSM—5中的“網絡游戲成癮”一共有9條診斷標準,全部來自陶然團隊制定的《網絡成癮臨床診斷標準》。這9條標準被美國精神病協會認可,相當于確立了精神病的一個新病種。
之前,當這一消息甫見報端時,也引起不小爭議:網癮怎么就成精神病了?如果我每天連續上網超過6小時,我是不是就得了精神???中國2400多萬城市青少年有網癮,他們都是精神病嗎?
陶宏開被稱為“中國戒網癮第一人”,他在2008年接受采訪時,也曾公開對陶然表示質疑:“癮是一種非理性行為,表現為耐受性及戒斷性?!稑藴省分贫ǖ幕鶞适菓撘苑抢硇砸蕾嚨某潭?,而非時間及癥狀這些表象?!?/p>
“嚴格地講,這次被列入精神疾病的新病種是玩網絡游戲成癮,這也是首個非物質成癮的精神疾病的病種?!碧杖惶嵝?,并不是符合其中的一條,就說明某人有網癮,“必須要同時符合其中5條或5條以上”。
值得注意的是,這9條標準是緊密聯系的?!澳銢]有達到第四條標準,就不會有第五條的癥狀;你沒有同時達到5條標準,就不可能導致社會功能受損(即第九條)。這9條標準,少1條不行,多1條也不行?!?/p>
以基地曾經接待過的一個云南男孩為例,男生來的時候19歲,體重70多斤,面黃肌瘦,頭發1米多長。陶然見到他的第一面就被熏到了,“全身臭味,站都站不穩”。
這孩子3年在家,從未出門。他父親沒轍,想了個辦法:不給他吃,不給他錢。結果他愣是把家里的空調拆下來賣了;不給他做吃的,他就到樓下小賣部買一桶蜂蜜,拌著涼開水喝,就這么一天天過。他玩了整整3年的魔獸世界,頭發長到1米多。最后這個男孩的舅舅實在看不下去,把他架到一輛面包車上,一路開到北京,來找陶然求助。
這就是非常典型的網癮。第一,男孩給自己或他人帶來痛苦;第二,社會功能喪失。男孩見到陶然的時候,還很自負:“我的魔獸是云南省第一名,如果我身體行可以打到世界冠軍!”
陶然一開始也夸他:“你的游戲確實打得好!”還把他的榮譽和游戲裝備打印出來,貼在墻上,讓別人認可他。接下來,陶然和同事逐漸開始“粉碎他的榮譽感”,用他父親錄下的他曾經趴在床上玩游戲的影像給他看,也給其他十幾個學員看,讓同伴對其進行評價,結果沒有一個學員給出正面的評價,都認為他以前是玩物喪志,“徹底否定了他過去的生活”。最后,中心采取“呼喚人性治療法”,給他看他童年時幸福生活的照片,讓他在生理心理方面逐漸恢復成正常人。
4個月后,他治愈離開基地,走的時候只留下一句感嘆:“現在回頭看,那些年的生活都瞎過了?!碧杖桓嬖V記者,這個男孩目前在云南省煙草公司工作,已經結婚。
就這樣,在過去8年里,陶然率領團隊先后幫助5500多名網癮患者“恢復了社會功能”。
2004年,北京軍區總醫院中國青少年心理成長基地由該院成癮醫學中心聯合共青團中央、中央文明辦等九部委共同組建而成,當年便開始招收學員,幫助他們矯治網癮。
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后勤部衛生部和北京軍區總醫院一直不肯批準成立成癮醫學科。當時有領導向陶然交了個底:“你們一定要弄清楚這(網癮)是不是病,你們認為這是病,那不行;你要說它是病,你得拿出診斷標準?!?/p>
重壓之下,陶然和同事開始進行標準制定前的先行試驗。他們把2004年以來所有學員的臨床表現、體征、心理癥狀、血型和所玩游戲的類型等信息收集整理并電子化,觀察哪個癥狀和體征出現頻率最高,把超過50%的都予以保留。接下來是訪談,同一個病人由兩個心理醫生來問,以提高一致性和信效度。兩個醫生分別把他訪談過的學員癥狀予以記錄,并歸納出頻率超過50%的癥狀;在兩次訪談吻合的癥狀中,再取出現頻率最高的50%。第三步,將上述兩個步驟進行比對,再次找出重復率超過50%的臨床癥狀。兩年后,第一版的診斷標準出爐。
2006年,基地又招收了幾百個孩子,并按照前兩年的步驟整理出第二版診斷標準;兩版標準比對,留下吻合度超過50%的標準。
在那3年里,基地一共在5個城市對1200個網癮患者進行了訪談?!捌鋵嵲\斷標準的科研難度不大,但是過程很煎熬,很枯燥,我們光是搞統計就用了半年。這項研究可能不需要高級設備,但是需要有心。”陶然說??蒲行〗M會問網癮患者:“你玩了多長時間?每天最想玩的時間點是什么時候,持續多久?”問完后還得問父母,然后進行比對。2008年,9條標準在這樣無數次的提問、比對、統計和歸納中誕生。
“我們決定使用您的標準”
但這充其量只是“中國版”的網癮診斷標準。此后,陶然將論文《網絡成癮的診斷標準》發表于英國的《ADDITION》雜志,美國精神病協會開始注意到這個遠在北京的基地。該協會組織了一個考察工作組,由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14個國家的專家組成,他們來到基地考察時,把所有的科研結果和實驗數據全部要走,并支開陶然和其他基地工作人員,帶著自己的翻譯,對每一個學員和家長又進行了一輪訪談。
“他們每年都會讓我們到會議舉辦國答辯,反復詢問我們科研是怎么做的,對這些孩子是怎么治療的,然后再來考察,反反復復。”陶然說,“他們也不告訴你最后會用誰的標準,其他國家的標準他們都要拿過來審查?!?/p>
今年3月,該協會通知陶然:“我們計劃使用您的標準,請您來紐約總部參加最后一次答辯。”由于通知時間離答辯時間不到兩個星期,陶然沒來得及辦赴美簽證,只好采用視頻答辯。“請問支撐你們第一條中‘渴求’的統計數據是多少?是怎樣定義的?怎么得來的?”答辯委員會在視頻里向陶然提問。這類問題已在前幾年的答辯中問過多次,各位委員的案頭都放著他們此前在基地考察時自行收集的數據,以便判斷陶然是否學術造假。
結果陶然團隊的標準獲得答辯委員會全票通過。委員會最后提了一個要求:標準的遣詞造句,要讓全世界每個語種都能翻譯成功。陶然原先提出的最后一條標準中,含有“人際關系受損”這樣的表述,但委員會認為一些國家很少使用“人際關系”這個詞,建議陶然改成“友誼”。
1個月后,該協會的五名常委給陶然發來了一封聯署電子郵件:“我們決定使用您的診斷標準,您是否還有異議?”
得知團隊的標準被國際采納,劉彩誼直言“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我們這個行業老是不被人信任。我們的標準能被使用,這是一個很大的認可。”劉話音未落,她又被一位家長拉去咨詢。
曹海琴和兒子來到基地的第93天,一位經過數月艱苦治療的18歲青年正準備離開。作為基地的一個傳統,這位青年擁抱了每一位患者同伴。
“對于孩子來說,這肯定是一個感性的時刻?!碧杖粶睾偷卣f,“但對于我來說,最高興的時刻,莫過于看見他們帶著值得擁有的自信,離開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