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過馬路”是網友對部分中國人集體闖紅燈現象的一種調侃,即“湊夠一撮人就可以走了,和紅綠燈無關。”但有人指出此現象絕非中國獨有,在美國,集體闖紅燈的現象也非常普遍。“中外行人”為何如此“敢于”闖紅燈呢?除了制度設計、公共管理不到位等原因,這種現象的形成還有各種各樣復雜的原因。僅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我們會發現闖紅燈者什么樣的心理秘密呢?
為什么想闖紅燈:動機
有時人們會有這樣的體會:要做的事情很多,有壓力;為工作沒做完,一天又過去了而憂慮;做事匆匆忙忙,力圖用最少的時間辦盡量多的事情;即使沒有什么要緊事,走路也很快;看不慣那些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人;遇到買東西排長隊時,甚至寧愿不買;必須等待的時候,心急如焚。
人們的這類行為被稱為A型行為。A型行為是美國著名心臟病專家弗里德曼和羅森曼于20世紀50年代首次提出的一種人格特點或者說心理行為模式。他們發現許多冠心病人都表現出上述心理特點:時間匆忙感和緊迫感。相對缺乏這類特點的行為表現,被稱為B型行為。調查研究表明,冠心病人中有很多是屬于A型行為的人。
但實際上,A型行為并非冠心病人特有的,有些人并未患病也表現出A型行為,只是程度不那么深。另外,在某種情境的誘發下,有些人偶爾也會表現出A型行為。總的來說,不同人的A型行為在程度和跨情境穩定性上具有差異性。但幾乎所有人都會體驗到A型行為中的時間匆忙感、緊迫感和不耐煩。
A型行為與闖紅燈有什么關系?闖紅燈的心理動因之一就是人們A型行為的增多,尤其是其中的時間匆忙感和緊迫感。使人們在紅燈面前不耐煩的因素有很多,就心理因素而言,時間匆忙感和緊迫感的增多是重要的驅動因素。
人的心理是受社會文化影響的,現代社會人的心理受工業文化的影響最大。工業文化的特點是對速度的要求。在這種文化氛圍下,人們的心理也在發生變化。與時間賽跑是這種文化影響下的重要心理特征。伴隨著人們越來越多感受到時間的匆忙感和緊迫感,人類行為也有越來越偏向A型行為的趨勢。這就是人們闖紅燈的重要心理動機之一。
為什么敢闖紅燈:缺懲罰和去個性化
一旦人有了某種需要和動機,那么就有了表現出對應行為的可能。但是否會闖紅燈,還要取決于人們所處的社會文化、當時的情境、個人的行為習慣等。有兩點事實給了這種動機付諸行動的機會:缺少懲罰和去個性化。
行為主義心理學家斯金納的研究表明:獎賞可以讓行為頻率增加,而懲罰使行為頻率減少。很明顯,有一點事實是:同樣是違規行為,汽車闖紅燈幾乎都要被罰款扣分,行人卻很少因為闖紅燈而受罰。執法不嚴,有法不究降低了法律通過懲罰來抑制人們闖紅燈行為的功能。
人們因為受到處罰而降低自己違規行為的頻率和可能性,在心理學中可稱為直接學習。通過看到其他人受罰而自覺降低自己的違法可能,是一種間接學習。間接學習也稱為觀察學習,是另外一位行為主義心理學家班杜拉提出的概念。可見,有紅燈而沒有對闖紅燈的嚴格懲罰,同時又缺少對這些個例的報道,使得人們沒有學習到紅燈對于行人的警示意義。
用法律的制裁來威懾闖紅燈行為還會遇到一些阻力。這主要源于眾所周知的“法不責眾”心理。這種心理的背后其實是一種社會心理學家所稱的“去個性化”心理。我們每個人都有自我的身份,即關于自己是誰的認識,這意味著我們代表著自己。而在一個非正式的群體中,這種自我身份會喪失。無組織的群體變成了自我身份的遮羞布。于是,群體里的人感覺自己不需要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種非正式無組織聚集到一起的群體(比如,來自四面八方的互不認識的人群等候在斑馬線前)所產生的責任會發生擴散乃至消失,源于里面每個個體失去了對自己身份的“識別”。因此,我們有時可以看到洶涌的人潮仗著人多而無所忌憚地橫穿馬路,甚至有時我們也是其中一分子。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法不責眾心理造成執法困難,執法困難導致缺少懲罰,缺少懲罰讓行人責任更加擴散而變得更加僥幸,最終使得行人“敢”于闖紅燈。
闖紅燈現象的“傳染”機制
在大眾層面,闖紅燈這種行為在個體中形成后,將至少有兩種傳播方式:一個是橫向的以從眾心理為主的人際間“傳染”;一個是縱向的以時間為導向的傳承。
從眾,是指一個人在沒有主見或者猶豫不決的情況下參考大多數人做法的一種行為現象。回想我們前面談到的闖紅燈的誘因——時間匆忙感和緊迫感。并不是所有人的這類A型行為心理都很強,或者不是所有時候都想要“置紅燈于不顧”。前文還談到人們為什么敢闖紅燈,其實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備“敢”的心理因素。對于這些在是否闖紅燈的決定上徘徊的人,從眾心理起著比較重要的作用。一旦看到有其他人做出了“闖”的決定,他們就有可能跟從。不僅僅是在某次闖紅燈的行為上存在從眾,更加關鍵的是觀念上的從眾:把闖紅燈看成是見慣不怪的事情,看成是社會大多數人都在做的事情。逐漸地,闖紅燈就固化為一種習慣,成為常態。
闖紅燈行為還可以在代際間傳播,或者說在社會層面上,隨著時間推移,它依然延續存在。就好比一位網友說的那樣:“一出世老爸就帶我闖紅燈啦!優良傳統!!”人的行為是被社會文化所選擇和傳承的。我們可以把心理行為在文化上的進化和生物在自然環境中的進化進行類比,雖然它們之間的區別正在被科學家激烈地爭辯。至少,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闖紅燈行為:如果社會文化沒有發生重大的改變,那么闖紅燈行為會繼續傳承下去。這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文化選擇了這種行為,就好比自然進化選擇了烏龜而不是恐龍一樣。
如何抑制闖紅燈行為
那么,我們如何改變文化環境,以減少闖紅燈行為的傳播?這個問題把我們的思考轉移到如何打破行人闖紅燈行為的形成和傳播的心理模型。文化環境是個復雜的系統。舉例說,心理學家知道中國的集體主義文化選擇了“愛面子”這種區別于個體主義文化的行為,但是卻很難精確指出究竟是中國文化里的哪些屬性導致了這種認知和行為。同樣地,對于闖紅燈的行為,我們能做的是從當前最靠近問題核心的因素入手,來試圖扭轉這種行為的傳播和傳承。
按照進化心理學的觀點,“紅燈”作為一種人為的產物,其表示的意義并沒有辦法馬上在基因和生理、心理層面上實現進化和傳承。不像蜘蛛和蛇這些人類的“老朋友”,很多人生來就害怕,因為古人了解了它們的可怕之處,進而經過世世代代的傳承,把這種行為習慣保持了下來。“紅燈”就像電一樣,是現代才出現的新事物。就像小孩子需要家長十分留意和教導才能學會不碰電插座一樣,“紅燈”的交通警示意義也需要人們學習,因為人天生并不怕“紅燈”。但就像前面討論的那樣,怕“紅燈”的心理反應即便尚無法通過基因來傳承,或許通過文化層面進行傳承,也是有益和有效的。因此,依法對闖紅燈行為進行懲罰是最基本的。然后,這些懲罰可以被觀察學習,把“紅燈”和恐懼聯系起來。
另外,人們本身守法意識的提升也有重要的作用。守法教育應該讓每個人知道,法律法規就好比人的眼睛,會盯著每一個人。也就是說,法律法規的處罰會“識別”到每一個個體,使得去個性化不易于形成。
當然,塑造不利于闖紅燈行為的文化環境還包括個體層面上生活方式的改變和時間管理技巧的提高等。比如,選擇健康的生活方式,盡量避免誘發A型行為;提高自己時間管理技能,盡可能降低時間匆忙感和緊迫感的強度和出現頻率。
大多數時刻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每當你感到緊迫時,都不要忘了,生命只有一次,我們與時間的賽跑從來都不是百米沖刺,而是漫長的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