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說她一直很羨慕小王子,不開心的時候可以一天看43次日落。因為,在成都,很有可能連續43天也見不到一次日落。
麥子說,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跟你并無關系,但是因為某個人,讓它于你從此有了獨一無二的意義。于是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火車到達的時候是晚上10點,目之所及卻是一片繁華:站里站外依舊是人山人海,嘈雜聲連綿成了一片海。旅途中的人或是一臉疲憊或是一臉興奮,而那些小商小販卻是興高采烈地忙碌著:美女,隨便坐嘛,來碗成都正宗的酸辣粉?
聽麥子說成都的生活態度是“開寶馬吃蒼蠅館子,端起五糧液啃包子”,果然,旁邊衣著時髦的年輕女孩和衣衫灰暗的農民工圍坐一桌,卻也不見得有什么不妥,大家甚至還用成都話擺起了龍門陣拉起了家常。
老板是個熱心的人,一直在跟我說,成都住宿方便得很,附近旅館多的是,但一個人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笑著解釋說,朋友已經預定好了,吃了就過去。老板這才放心地點點頭,然后又繼續推薦成都的種種好處,吃的,玩的。
只有無比深愛自己城市的人才能夠隨時隨地對陌生人宣告自己的愛,看樣子老板是恨不得把成都的好統統一口氣全部倒給我。就像當我懷疑“成都來了就不想走”這一說法的真實性的時候,麥子恨不得立馬把我拽到成都來,說一定要讓事實將我把這個觀念根植于心。
想到麥子,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對面的女孩給了我一個困惑的眼神。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后沖了我笑了笑,旁邊拖著兩大編織口袋的農民工也沖我笑。看著他們望著我笑,我自己尷尬地也破涕為笑了。我突然有點明白成都為什么這么容易幸福了:跟著旁邊的人幸福就好了。
隨便攔了輛車,跟出租車說到“川大西門”的時候,司機樂呵呵地說,妹妹來找同學耍?因為有點累,我只是“嗯”了一聲。但司機一起興又跟酸辣粉的老板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起川大的歷史來。
他的聲音確實不難聽,伴著City FM的背景音樂甚至有一點催眠的意味,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或明或暗的燈光打馬而過,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本想一個人去學校里轉轉,但眼睛實在睜不開,便直接躺在麥子給我訂好的房間里。
醒來一拉開窗簾才發現整個世界都是潤潤的:沒想到在成都的第一個夜晚就遇見了巴山夜雨漲“夏”池的風景。但這時,也竟然看見了陽光的影子。麥子戴上墨鏡說,今天或許有機會看到夕陽。興奮之情難以言表。
和麥子啃著熱乎乎的包子一邊走一邊漫無目的地瞎逛。濕漉漉的馬路,稀稀拉拉的車輛,干凈的樹,潤潤的空氣,清脆的鳥鳴,掃地的大媽,賣豆漿油條的胖大叔……散步的狗相互追逐打鬧著,主人們停下來讓它們鬧,自己也相互打著招呼。沒有人慌慌忙忙,都是不緊不慢的步調,優哉游哉。
陽光從行道樹的枝葉上滲漏下來,在地面投下大大小小的跳躍著的光圈。正在遺憾不是芙蓉盛開的季節的時候,卻邂逅了薔薇盛放無數的花墻。“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的詩意突然降臨,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轉角處愣住了——麥子以前跟我說她在花墻下的石桌上給我寫信的時候,我一直以為她在開玩笑,21世紀生活節奏那么快,誰還有閑心如此詩情畫意。不過麥子的信箋上永遠都有一種淡淡的清香卻是真的。
麥子說,那是因為她先把信箋紙放在一個裝滿了花瓣的盒子里——整夜的雨后,總有花瓣細細密密鋪了一地,那些花瓣都是麥子撿的落花。為這我還總嘲笑麥子以為自己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后來麥子再也沒有撿過落花也沒有寫過信,我也再沒有說過麥子像林妹妹。
麥子在電話里告訴我她再也不能給我寫信的時候語氣云淡風輕,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視覺神經會萎縮一樣。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安慰,于是握著聽筒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麥子在電話那頭“咯咯”笑了,安慰我說不用太在意,會好起來的。麥子說,針插進穴位里,涼涼的,很舒服。但我始終覺得毛骨悚然,怎么都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場景。
要好好珍惜,珍惜所有的光、聲音、氣味、味道、觸覺……當你還能夠感知這個世界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是天賜。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某天你將失去某樣東西甚至是全部——或許就在明天。后來麥子給我寄了很多她拍的照片,藍天白云、路邊的小花、賣菜的老婆婆……麥子說,至少她曾經見證過這個世界的美,已經知足了,只是她愛這個世界還沒愛夠,有些不甘心,所以還得好好活著。
沿著路沿慢慢走著,麥子突然停下,伸出手,笑著說,我能感覺到它在我手掌心里慢慢融化,融進我的心里。我也閉上眼睛,像麥子一樣,伸出手感受陽光的暖意。其實只是多云的天氣,陽光不能朗照也不是很強烈。麥子說,你不知道,成都已經陰了20多天了,你一來就出太陽了。
我們躲進一家奶茶店。坐在落地窗旁邊的位置上,看陽光慢慢地灑下來。在陽光下吃巧克力冰淇淋的感覺特別好。麥子說,成都的陽光就像小時候的巧克力一樣,太稀罕了。可是一出來,又會濃烈地會讓人招架不住。
人潮洶涌的市中心,有琴聲飄過。麥子一下子愣住,然后把我拖著往人群里擠。等那個人拉完,麥子問可不可以借琴一用。一接過琴,麥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我不知道她拉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舍不得動彈。很多年以后,我也會記得這個畫面:在成都的正中心,一個盲姑娘忘我地拉著大提琴,風把她的頭發長長地吹起,西斜的陽光則給她的發絲鍍上了金色的暖調。
一起往回走的路上,麥子牽著我的手,喃喃自語,不知道太陽現在是什么樣子的。于是我抬起頭睜大瞳孔想要把太陽看得清楚一點,更清楚一點。我告訴麥子,成都的夕陽被罩上一層淡淡的云,蒙蒙的,橙色的,像橙子一樣——我撒謊了,成都的太陽早就被不知道什么時候漫上來的厚厚的云層擋住了。
晚上,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的時候,麥子說,希望明天成都還有太陽吧。過了一會兒,麥子又補了一句,管他有沒有太陽,反正烏云上方不是燦爛千陽也會是璀璨星光。我笑了,在心里點頭:只要心里有光,看不見這個世界又怎樣,生活依舊安詳。
編輯/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