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自選詩歌

一條帶魚

中飯，我吃了它的上半身

晚餐，你吃了它的下半身

白天，你要我好男兒志在四方

黃昏，我想著你，兒女情長

午夜，對，要到午夜

這條帶魚才能聚首，才能

一寸一寸地

找回自己的另一半，在夢里活過來

烏篷船——給自己

像受過傷的黑鳥，

只能伸出一只翅膀，飛翔。

天空過于低矮，

低過了臺階，

所以，它只能貼著水面飛。

水，早已被割裂。

所剩無幾的狹窄的去路，

如一副雞腸，

彎曲在一個叫紹興的地方。

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必須盤攏雙膝，放低身段，

才能有個棲息之所……

是的，看著就覺得不穩當，

覺得心慌，

剛跨出一只腳，你就會害怕：

是的，他一輩子都在搖，在晃，

在漂……這樣的日子，

誰不活在水里，

誰就不會知道。

表白

我老了，心眼也小了，

再不像年輕時候，愛得那么寬泛了。

再也愛不了你們了，

哪怕曾比親人還要親過我的人。

如今，

我愛我的祖國都力不從心了，

我只能象征性地愛我祖國的一小部分，

比省市縣還要小的鄉村，

比鄉村還要小的我的家——

愛我的能夠數得過來的幾位家人。

是的。我老了。我的眼光也近了，

我愛不了遙遠的過去和未來了，

我只能聽耳邊熟悉的話語，

我只能看眼前熟悉的臉孔了。

其實，等我再老一些，即使我身邊的事

我也會愛不過來的。我只能

愛與我有切膚之癢的人，只能愛我己出之人——

她帶著我復活的密碼。

我想好了，

等我閉上眼睛，等我的眼瞼

像一把剪刀了斷塵世的牽掛，

我就只愛我藏在身體內部

的那個沒有肉體的人——她高居在我的心尖上，

像盤坐在我的墳頭，讓我透不過氣來。

——請原諒，除此之外，

我別無所愛。

蜂

一百個甜蜜的新郎在回家。

糖塊壘砌的家里

又添加了一百塊糖。

有一只床，用太陽的金絲絨鋪就，

你猜不出有多大：

一朵花，他們飛了一個白天，一個晚上。

言語已經多余，甚至

生命已經多余。蜜蜂的幸福

用殉情來表達。

打水漂

那么多的金湯匙停止了攪拌

蜻蜓的天空

秋未高氣未爽

這也是我近年的幸福

終于放松了手中的石片

沒有扔出去

我扔掉的還少嗎

不是都打了水漂嗎

只是那朵水作的蓮花

至今不肯凋謝

這接踵而至的快樂啊……

9月8日白露

心平靜不下來。想滿大街地走：

暴走，走到黑。

隨便找個地方，

坐，或者不坐。繼續走，走上絕路。

這樣的心情其實就是溺水者的心情：

你是我唯一的稻草；這樣的心情也是樹葉的心情：

到時候了，說不好哪天

飄著飄著就落了——

想它熬過了夏天怕熬不過秋天

熬過了秋天又擔心熬不到冬天

即使挺到了春天，想想得意的日子不遠了

突然說沒就沒了……

那些走在春天里的孩子，

今天開始尋找自己的根。

瑪利亞的新鋼琴

自己的鋼琴

怎么彈出了別人的

音樂

——H·Y·

昨天，來串門的孩子

在瑪利亞的鋼琴上（這是新的，瑪利亞還沒試過）

演奏了一支曲子

這架鋼琴，一點也不像年輕有為的瑪利亞

倒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

有一天，調音師調整了幾個音高

接著試彈了一段旋律

這架鋼琴像個老氣橫秋的調音師

更加不像有著美好未來的瑪利亞了

只有一個人的時候

瑪利亞才在自己的鋼琴上

敲出心跳的音符

怕被人聽到

她有多慌張

但這已足夠瑪利亞興奮了

這架鋼琴

太像瑪利亞了。終于彈出了別人彈不出的聲音

有著瑪利亞的心跳

木器店·箍桶

一棵樹，單打獨斗，僅靠一張皮，就

能俘獲

足夠的水分，解自己一生的渴

還能蔭庇后人

而幾棵樹擠在一起，卻中國特色地圍不住一滴水

必要的外科手術，必要的制度約束：刀斧、鐵箍

已經在所難免：就像

這個叫安昌的小鎮

被水圍得水泄不通。

我們都是患者

——致阿爾茨海默①

包括你也是你自己的病人

忘掉了親歷的和撫育過的一切

只有路

記得我們去了哪里

它蜿蜒在黑夜的橄欖樹下

擺脫病魔的跟蹤

無論我們在哪兒迷失

無論我們在哪兒迷失自己

路都會找到我們

并丈量出

與家的距離

它蜿蜒在黑夜的橄欖樹下

守護我，守護每一塊石子、沙粒

①阿爾茨海默病即老年癡呆癥

我用一年的時間

我用一年的時間

打量了365個日子。這365個日子

像365個孩子。我都喜歡

我喜歡你們

明年再來繞在我的膝旁。而且

最好是一起來

不必一天一個的排著隊來了：

孩子們，你們兄弟幾個

在大年初一叫齊了一起來。

我喜歡熱鬧

但我不喜歡長長的隊伍。

一是怕明年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

二是排那么長的隊伍，多忌諱啊：

像來送別一樣

依次走過，從我身邊。

一念之間

不是所有的汗水都能結成稻穗

不是所有的谷子都能脫胎成米

即使所有的米粒都有幸

聚到了我的鍋中，也不是誰

都有幸夠到我的嘴里

看，你已經爬上了我的唇角

還是被我遺忘了，抹去了

寒暑易節，你的一生

就這么給廢了，被我……

石榴

打算嫁人的姐妹

如果今天還沒有找到房子

那就別嫁了。

你們這些把紅裙子

脫在了夏天的美人

和我一起擠擠吧。

你們紅寶石一樣

晶瑩剔透的身子，江南

快要沒有幾天好天氣。

我們擠擠，從此

所有的辛酸都不是辛酸，所有的淚

都不是淚。

我們擠擠就是一家人，

房子破了，

我們也不要嫌棄誰。

生肖蛇

你說到了達子香的那一年

少年結識了愁滋味

看懂了蛇在蛻皮是思想的過程

而不是成長的過程：從嘴唇

開始，整個身子都抽搐起來

整個身子在沒人看見的杜鵑山陰

在達子香的夜晚

變成了空虛、空洞、通透

直至抽空自己

連一絲少年維特的煩惱都不存在

比死都干凈。那一年

我愛上了這些詞匯：達子香、

黑海的浪……

但不知道愛情怎么開口，不知道

誰下手那么重，生生地用嘴唇

褪下了你

的真絲內衣

我父善良

中秋小長假

與在城里領孫子的母親回柳思老家，

見父親蒼老，心生感慨。是為記。

我父善良，我父吉祥，我父硬朗，我父蒼老了

像塊門檻石，藏起一生的坎坷、丑陋和不平事

以最體面的一邊示人

讓壞人不至于絆倒、難堪

讓好人

上一個臺階，成為我家的客人

也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地方，苔蘚長在腳下

我父孤獨啊，今年中秋我看見

老人與老家的門檻石為伴，守著身后的舊屋，和

眼前陰晴圓缺的日子

路過的人都不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們在城里

他的老大和老幺忙著生活

他的老三忙著著書育人

他忙著寫詩的老二，像云，飄來的時候

屋檐都會被他弄濕。——這是我對著陰雨的9a61c70033ff99c0f86433b72d40ce41340ab9635204059eede9f598e4ef0bdf天氣說的

其實父親一直以為自己很快活

任天上云卷云舒，看門前花開花落

父親始終有個快活的樣子：

我有四個兒子五個孫子，老人逢人便說

幸福

你還不知道幸福是什么的

四歲

我給你脖子上套了一條項鏈

是德芙巧克力的贈品

寫著“幸福”兩個字

你說

“我有幸福了！”

今天、以后，孩子、閨女

你若不快樂了

我不知道用什么再來

給你

掛在胸前

假日

自閉在我的肋骨

圍成的柵欄里的

獸，想

跳進陽光的叢林中，找一根安靜的老樹樁

蹭一蹭身體的癢……在

初夏前

這最后的春天。野果都在脫下花瓣

的裙子：

那些幼小的臀部

那些年輕的乳房……

寫生作業

1

我藏匿在蚊蟲嗡嗡嗡的私語中

潮濕之氣用抽象的狂犬之舌拂過我的肌膚

“別怕——”

三伏天的閃電突然抓住了我的耳朵

體內有一場抗體的冰雹響起了掌聲

2

只有夜色能輕易找到每只年輕的乳房

不用推開一扇門一扇窗

就像孤獨的旅人用浮想沿著一條路熟練地

回家，撫慰腳面上

的兩條大腿……

3

“低低的，長期保持一種低低的凄苦。

夏天也是活在冬天的影子里。”

4

每個人都這樣：把空氣里

有用的成分剔出來吸走，把廢氣扔給

別人。所以

大氣之下我們都是軍閥，

混亂便是秩序。只有小草、綠葉不計前嫌

用苦澀的舌尖

用蘭香的呵護

為一敗涂地的我們療傷

還提示我們關于草根的活法

5

像一片葉子

沿著斷枝的年輪胡亂地奔跑

始終與內心的脆弱保持警惕，但不離不棄

直到“咔嚓”一個響雷

精神的柱子折斷了

天塌下來，再把哀嚎砸碎成呻吟，并且遺棄：

叫太湖來收尸，把我埋在水鄉。

這正是我想要的

這正是我想要的

但我不敢走過去

不敢靠近

怕一旦靠近，它們就飛走了

一只鳥

把我的夢想帶到了天上

而把我

留在了原地

這正是我想要的

但我不敢伸手

怕一伸手

就會兩手空空……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