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燕,女,漢族,遼寧錦州人,吉林大學文學博士,南京大學中國現代文學中心博士后,渤海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鄉土文學和中國當代作家作品研究。近年來發表學術論文六十余篇,出版學術專著三部,參編教材多部,主持及參與國家和省級科研項目多項。遼寧省作家協會理事,遼寧省文藝理論家協會理事,遼寧省作家協會第三、四、五屆簽約作家,渤海大學文化與文學研究所常務副所長。
首先,作家的可持續寫作問題,不是一個階段性問題,而是一個歷史性問題。因為不只是現在,自有文學創作以來就存在這個問題,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會有導致作家無法持續寫作下去的內在和外在因素。
魯迅就說過文壇上總會有一些掉隊的人。
當然,不是誰都有資格被我們關注他的可持續寫作問題的,我們關注的對象是那些成名的作家,這里邊還要拋去因為藝術之外的原因成名的那些具有“假性影響”的作家,也就是說我們探討的是有過藝術上卓越成就的作家,怎樣延續他的藝術生命再創輝煌的問題。
我想從作家與現實之間的關系入手,來談談這個問題。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選擇了一個老詞——“深入生活”,我覺得“深入生活”這個很不時尚的老詞與作家如何葆有藝術青春存在密切關系。
文學與生活是個最貼近文藝實踐的二元結構系統,二者的關系是文學理論的重要命題。當然文學與生活之間還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加工”系統,那就是有著復雜程序構成的創作主體,也就是作家。作家的修養、閱歷、氣質類型、想象類型、心理機制、審美趣味等等,都影響著對生活的加工。即使面對同一種生活,不同的“加工系統”最后形成的產品肯定也有所不同。
沒有生活,就無所謂文學,而沒有創作主體的差異,就沒有異彩紛呈的文學中的生活。作家在生活中扎根,在生活中呼吸,尋找與自己作品中人物精神上的通路,用自己的美學方式加工觸動自己心靈的生活,最后才能創作出有深度的美的文本。
“深入生活”也是一個爭議頗多的詞匯,有觀點認為深入生活是一個偽命題,人既然活著,就沒在生活之外,而是在“生活”之中。作家每時每刻都在生活,根本用不著特意去深入什么生活,寫自己熟悉的也是現實主義原則。當然,作家可以寫自己,甚至可以把自己封閉在屋子里寫自己封閉的生活,這也是一種“現實主義”。但屋子里的寫作者首先他無法發現自己這種書寫對屋外人群的意義,其次他翻來覆去寫這種蒼白的生活,最后只能把自己寫蒼白了。作家需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但不是說作家只能記錄自己每天的吃喝拉撒。記得有人說過,“猥瑣無聊的生活必然產生猥瑣無聊的作品,蒼白的人生態度必然產生蒼白的小說。”
生活是豐富多彩不拘一格的,生活有狹窄和廣闊之分,有表層和深層之分,有質量高低之分,有精彩和平庸之分,有蒼白乏味和生機勃勃之分,有大眾和自我之分。一個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和精神高度決定他選取什么樣的生活來表現。深入生活體現著一種主觀努力,它是讓作家沉浸到更廣闊的生活里邊去,去研究生活,去分析生活,去被生活所感動,被生活所打動,在生活中汲取營養,補充血液,讓自己想象的翅膀更有力地扇動。
我們不是要求作家以同樣一種方式去體驗生活,或者去體驗同一種生活。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特定的生活積淀、生活道路和對生活的看法,具體來講,每個作家都有自己觀察生活、攝取題材的范圍,有自己對某種體裁、樣式、風格、手法的特殊愛好和專長。我們不能無視這一現實,硬趕鴨子上架,讓他們寫自己不熟悉的生活,但他們所熟悉的生活領域需要不斷地拓展和不斷地充實,因為生活領域和作家的視野有關,作家的藝術視野影響他的作品質量,而如果生活內容得不到及時充實,生活積淀的倉儲會越來越少。
深入生活由于某些歷史原因,在許多人心里已b1Nkz0kvvEU/eNs1vWyB8KIuy42PNVqsbw7YT25x3RI=成為與某種政治意識形態相聯系的“口號”,而它自身的真理性則被遮蔽了。“生活處處有寶藏”肯定是句老掉牙的話,卻是真理性的話,生活永遠比作品豐富,比作品精彩。也就是說,生活還是要深入的,這不但有助于創作出高質量的文學作品,而且對保持作家的創作青春,激發作家的創作生命大有裨益。
作家怎樣不斷突破自己,怎樣保持旺盛的創作生命,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理論命題。一個作家在長期寫作生涯中會形成自己的風格,風格也是限制,怎樣突破自己?有些老作家終生無法突破自己,更多的是隨著年紀增長創作生命萎縮。有的作家取得了些成就擔任了某種職務,養尊處優或每天忙于官場瑣事,視野越來越狹窄,生活越來越蒼白,離精彩的生活越來越遠,對群眾的生活越來越不熟悉,沒有了創作激情創作靈感。
新世紀以“神農架系列小說”轟動文壇的作家陳應松,在2000年就感覺到“沒東西寫,生活的庫存沒了”。并且對這種“生活的枯竭”有了越來越強烈的焦慮和恐懼,他相信“好的小說素材蘊藏在民間,你必須用你的腳去刨才能得到”。于是主動提出下基層掛職體驗生活,告別幽靜的省作協大院到神農架林區掛了個“林區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的頭銜。
陳應松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向當地提出,自己要“掛而不職”:不要辦公室,也不參加任何會議。他“挎一個小背包,蹬一雙舊皮鞋,隨手攔一輛小‘輕卡’,就這樣走進了神農架的原始叢林”。于是才有了 《豹子最后的舞蹈》《松鴉為什么鳴叫》《望糧山》《馬嘶呤血案》《太平狗》等優秀小說。
可見,深入生活是創作一切文學藝術精品的前提。深入生活,尤其是精彩的生活,必然使作家如魚得水,不但可以生活得精彩,而且有可能創作出精彩的作品來,
中國作協副主席陳建功在他題為《陳應松引發思考》的文章中感慨,“深入生活”的號召一直在喊著,可是有多少作家像陳應松那樣,真正在神農架喚發了激情,找到了這個時代各個角落里人們生活的逼真氣息,和像熱浪一樣撲來的那種生存的氣息?
作為一個老作家,面對種種原因導致的文學人生“安樂死”,陳建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憂慮。
而作家韓少功一年之中有六個月時間在他當年插隊的貧困山區——湖南省汨羅縣八景峒大同村“把鋤”,在那里他找到了他的“生活”。他融入農民之中養雞種地寫小說,貼近大地貼近“畫框”外的山山水水。當然,他并不是要做當代的陶淵明,而是作為一個作家,他需要“采訪”、“視察”以外更直接和更深入以及更平民化的方式來拓展生活。韓少功說:“《山居心情》也是在山地里刨出來的,今天刨一鋤頭,明天刨一鋤頭,零零星星、斷斷續續地……六年過去了,我總算對這些日子有了交代。”
陜西作家馮積岐在他的《掛職日記》里也說:“我是農民的兒子,來自農村,在農村生活了很多年,對農村并不陌生。但是作家存在一個問題,有一個生活積累的過程,這個積累是有限的,在我下去之前這個積累確實已經空了,所以我感到這次下基層鍛煉很及時,讓我又一次獲得了新鮮的感受。”
遼寧作家孫春平正因為有兩次掛職“深入生活”,才使他年近花甲仍筆耕不輟,而且還在不斷尋求突破和飛躍。廣闊的生活打開了孫春平的眼界和胸襟,使他從單純的編織故事,到故事中滋生出人文情懷;使他從單純的對人的智力的關注,到對人的生存和靈魂的關注。他的筆不再停留在生活的表層,開始有了向生活縱深處的掘進,他的小說開始有了溫暖和愛意,有了超越和反思,形而上的意味也漸漸萌生。
遼寧女作家孫惠芬雖然進城多年,但她還是每年要回自己的鄉下老家接地氣,是她的故鄉饋贈了她一部部優秀的作品。她最近的一部長篇紀實小說《生死十日》以震撼人心的文字,撕開鄉村生活的面紗,露出其血淋淋的傷口,在廣大讀者面前呈現了鄉村人群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困頓。《生死十日》可以說是一部難得的有力量的作品,而這樣的作品只有深入生活內里的人才能寫得出來。
生活是一個作家的創作之源,他的創作激情,他的創作靈感,他的創作材料都來源于這廣闊而豐富的生活。作家的人生經驗和體悟在生活中豐富,作家的視野也思考在生活中得到拓展和深入,文學表現生活,生活也在塑造成就一個作家。
一個作家的才華只有通過情懷才能充分地發揮出來,這情懷也包括一個作家對生命的悲憫,對人生的焦慮,對社會的責任,對現實的不滿,對未來的擔憂,對藝術的努力。一個作家除了才華,還要有值得敬重的寫作者品格。
一個時代應該允許出世文學的存在,但入世文學更有它存在的意義。那些拒絕用文學裝飾生活,以直面當下國人真實生存境遇的勇氣,對社會、對人性、對自身命運,表達了憂慮、關切與批判的作家應該贏得我們的敬意。
我們不提倡柳青那樣在一個地方一呆就是幾十年,甚至一輩子的“深入生活”,也不提倡走馬觀花式的“體驗生活”,但作為一個寫作者,起碼應該關注“生活”,投身“生活”,思考“生活”。“生活”是滋養作家創作生命的物質,作家離開“生活”,就是魚兒離開水,就是鳥兒告別天空,我們的作家要保持創作激情,就得不斷經受“生活”的刺激,不斷面向“生活”思考。
也許我前面列舉的例子,除了韓少功外,在文壇上似乎都不算特別的有名氣。那么賈平凹呢,賈平凹應該算是在中國知名度最高的作家之一了,而賈平凹在他的《秦腔》后記中,這樣寫道:“我必須逢年過節就回故鄉,去參加老親世故的壽辰、婚嫁、喪葬,行門戶,吃宴席,我一進村鎮的街道,村鎮人并不看重我是一個作家,只是說:賈家老四的兒子回來了!我得趕緊遞上紙煙。我城里小屋在相當長的年月里都是故鄉在省城的辦事處,我備了一大摞粗瓷海碗,幾副鋼絲床……所以,棣花街上發生了任何,比如誰得了孫子,是橫生還是順生,誰又死了,埋完人后的飯是上了一道肉還是兩道肉,誰家的媳婦不會過日子,誰家兄弟分家為一個筐籃致成了仇人,我全知道。”他離開了故鄉棣花街,卻從未離開棣花街的生活。
還有許多能夠堅持寫下去,并不斷寫出優秀作品的作家也是如此,比如遲子建,她二十多年來一直關注著她感興趣的那部分生活,她每年都要到故鄉去,在那里吸收營養,收獲靈感,并在那里寫作。
當然,也有一些作家在往相反的路上走,他們的創作生命失去了生活的土壤、水分、空氣和養料之后,漸漸地萎縮了。最后再也寫不出來,或者寫出來的也是蒼白應景之作,提起來,永遠是他們當年的那部或者那篇成名作。
責任編輯 寧珍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