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中國

起飛線

霞光中，一架昂首挺胸的戰機

在人們的視線里，被幻化成你堅毅的身影

你向上推了推近視眼鏡

把目光投向高遠，迎著初升的太陽

將身體里蓄滿的激情與信心

全部注入到飛機的心臟和血管

呼嘯的戰機，沿著你的視線，加速奔跑……

清晨，每當目光與陽光對視

你的眼睛總是瞇縫成一種新的思考

仿佛在尋找，新型戰機在藍天上的位置

沒有人在意天空有多高

只有你，一次次目送起飛的戰機

把藍天的高度精心測量

戰機的轟鳴聲，更像是你心里的宣言

你把生命的每一個部件，都打造成

與飛機完全匹配的各種型號

機翼劃向大地的劍影，就是你一生中

匆匆行走的身影

在你的目光里，不只有航空人的自豪

更充滿了與世界先進技術差距的憂慮

落后不僅要挨打，而是要滅亡

無論向西方看，還是向北方看

你所站立的位置，都還不是克敵的制高點

只有加速，再加速，才能使民族的尊嚴起飛

與世界，由仰視變作真正的平等

所有的意義，都無法用數據計算

你每次站立在起飛線上

目送新型戰機一次次騰空而起

看它們用翼尖在藍天上

書寫下使命的意義，心里就會

對新一次的起飛，產生更深的理解

母親的目光

母親用她那雙七十多歲的目光

常拉住五十一歲兒子的手

但她并不了解，就是這雙手

畫出的圖紙和制造的飛機

能牽動全中國人的目光，一起

跟隨著它自豪地飛翔

在她的眼里，陽陽只是一個

懂得孝順的好孩子

他天天忙在工廠里，也不忘記

常來看看自己

每次下班，路過母親的門口

兒子都會默數著臺階，匆匆上樓

他怕母親的白發和皺紋

因自已遲來一步，又會增添許多

五樓的高度，使母親只能用目光

送兒子走出溫馨的家門

她隔著窗玻璃，向兒子招手的身影

常使羅陽的腳步，暫時停頓下來

變得不再那么匆忙

一個把孝心時刻揣在懷里的人

走著走著，就把母親的小家

走成了自己的國家，就會把心里那一顆

最純潔的孝心，雙手捧出來

奉獻給，和母親一樣可愛的祖國

飛之夢

在莫斯科遠郊的朱可夫機場

那架雙翼向上折起的戰機

曾讓我驚奇的目光，停下腳步

卻一下子叫不出，它霸氣而英俊的名字

那艘停靠在摩爾曼斯克軍港里的航母

深深刺疼了我的眼睛

目光，穿過寒冷的車窗，有些僵硬

卻拉直了我心中的羨慕

那一條微微上翹的甲板跑道

雖然模糊，卻比瓦西里同學的高鼻梁

顯得更加驕傲

這兩張從異國他鄉帶回來的照片

成了我愛做夢的充分理由

十年的時光里，使我無數次地在夢中

飛向大海，尋找一條移動的跑道

一次次挑戰駕機著艦時的驚險

又一次次昂首飛向更深的蔚藍

2012年11月25日。是個尋常的日子

浪花依舊潔白地綻放

魚群在大海里品嘗著明媚的陽光

當轟鳴的戰機在“遼寧艦”上緩緩降落

這一頁日歷，才被世界的目光

打量出非凡的意義

這一天，我終于從夢幻飛向了現實

而那個讓我夢想成真的人

下艦后，卻匆匆與我永別——

在他身后，只留下一片更藍的天空

和一片嘆息的大海

我終將會飛進一個新的夢里

那是他事業的未竟之夢

我要用鷹的翅膀，丈量出，一個生命

怎樣由平凡飛向了偉大，由短暫

飛向永恒

你太累了

妻子和女兒的痛哭聲

再也喚不醒沉睡中的你

“羅陽，你太累了！”

妻子伏在你的靈柩上

只能用這一句最貼心的話

與你喃喃告別

妻子撫著你已被冷凍的遺體

多想找回一絲往日的溫暖

但是，熱淚已化不開鐵一樣的沉默

你這個平時最不怕壓力的人

最終，還是讓積累的壓力給壓垮了

是的，你太累了

一臺高壓、高溫、高速旋轉的發動機

多么需要停下來，稍稍歇息一會兒

可你沒有多余的時間

你只能用減小生命長度的辦法

來換回新機早日升空的進度

你帶隊設計、制造的殲—15飛機

在每一次的大功率起飛中

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你很心疼它們——制訂出了一整套

維護、保養、檢修的嚴格制度

而你自己身上的這臺發動機

卻在承受一次次飛機著艦般的沖擊后

發生了意外的停車事故

你竟然還是一個背著處分帶隊沖鋒的人

一個普通工人的一次幾毫米的失誤

險些釀成一架戰機的折損

你痛定思痛，主動要求處分自己

從此，全廠職工把安全生產的弦繃得更緊

硬漢也有悄然落淚的時候

你是唯恐愧對了自己肩上的責任

羅陽，你真的太累了——

睡下就不再醒來

但你的腳步，卻沒有停止一分一秒

車間里的兄弟，正戴著白花在操作臺上加班

我分明看見，在沈飛的跑道上

一架又一架新型號的戰機

正昂首奔跑著，去擁抱祖國的藍天

想象著艦

我調勻呼吸，將尾鉤輕輕放下

目光微微抬起

操縱飛機，再一次扭動了一下身子

將機頭對準甲板上的跑道

然后，大聲報告——

請示著艦！

飛機緩緩下降，我的心

卻在一點點提起

清晰的四道攔阻索，神經已繃得很緊

它們都想成為，第一個把我前沖的身體

一下子抱住的勇士

那個站在指揮塔上微笑的人

心情并不比我輕松

他從眼鏡后面也伸出了兩道鋼索

緊盯著艦場上的一舉一動

我收小油門，讓機輪貼近甲板

想象著尾鉤將與哪一道鋼索緊密相握

從下降到停止，在這十二秒鐘的著艦過程中

只有兩個字，可供我選擇——

一個叫生，另一個叫死

面對極短的甲板跑道

在最應減速的境地，我卻要

義無反顧地加速

前沖、前沖、前沖——

只有拚命地前沖，才能在鋼索失誤時

挽救回本該死亡的生命

我終于品嘗到了“撞墻”的興奮

翼尖高舉成勝利的形狀

向歡呼的手臂致意

那位面帶微笑的眼鏡，在高處向我招手

可誰都不知道，這次猛烈的撞擊

把他的心臟，撞出了致命的損傷

殲—15向起飛的位置低頭滑行

途經那張熟悉的笑臉時

我仰頭以注目禮的莊嚴，向他致以

深深的敬意

寧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新詩學會副會長，遼寧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出版詩集《當谷穗走過深秋》等十九部，散文集《飛行者》二部已完成。被評為首屆中國十佳軍旅詩人，獲第四屆全國冰心散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