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深藍（組詩）

羅陽，和一個詩人的幾組關鍵詞

領海無權悲索莫，磨刀有日快恩仇。

——秋瑾《黃海舟中感懷》詩句

在羅陽沒犧牲之前，我的航空

只是從一種生活

向另一種生活飛翔的方式

還有誰和我一樣？曾在幸福

或痛苦的舷窗邊靜坐

曾與哲學的云朵對話

曾向精神的星宿寄語

在羅陽沒犧牲之前

那艘名叫“遼寧號”的航母

之前叫“瓦良格號”

前是前蘇聯(lián)的前

庫茲涅佐夫元帥級航空母艦

瓦良格也是個80后

籍貫是烏克蘭

剛出生時他的家庭就解體了

2003年，那是一個春天

瓦良格號抵達他的第二故鄉(xiāng)

中國大連

在羅陽沒犧牲之前

“殲-15”只是一種機型代號

在和平時代，許多世人的中國夢呵！

有的很美，有的很凌亂

哪些夢純潔如嬰兒清靜如蓮

哪些夢出自污泥

哪些夢染了還是不染

哪些夢已經半染或

全染？一個染字

從木。從水。從九。

會意。雜聲。

普遍的。普通的。

反復的。文化的

在羅陽沒犧牲之前

所幸他的高飛不是單飛

他的夢并不孤獨

如同今天我寫下這首詩

而電視里播出一所學校里的

孩子們在齊聲做著組詞練習：

海，領海的海

空，領空的空

土，領土的土

平，和平和平

國，祖國的國……

深藍

人們說，那一天天很藍

是湛藍蔚藍漂洗過的藍

是海軍藍水手藍。是花瓣藍湖泊藍

你就站在那藍得像陸地一樣的甲板

記錄著，在一團藍色的霧靄中

外表平靜得像霧中收割的農夫

人們說，那一天你的“飛鯊”

一次次拖著犁鏵轟鳴著

它胸口的藍標識

藍得像一家人的土地

——四千年農耕的土地

藍得像工人身穿的工裝

像人民裹體的衣服。藍得

像孩子的眼睛

像新婚人的婚房那透明玻璃

藍得像你內心熾熱的星宿

像你那年近八旬母親的思念

像女兒對你濃濃的依戀

像你對妻子在電話中

欲言又止的愛情

人們說，那一天

天很藍。藍得像祖國黎明時

就飛起的千百只鴿子

像少女的初戀，像老人眼里的和平

作為詩人，我承認我的心排斥過

泛濫的行政的藍色。排斥

過權力造勢下的火紅

排斥大部分別的事物的感情

而你的死，卻成為這樣

吸住了我的磁石

遼寧艦！你那激蕩四濺的浪花

像一匹負重的幼駒在深深呼吸！

我多么愛那鋼鐵的顏色

愛那波浪的氣息！

我多么愛那湛藍的天空

那布滿鴿哨和橄欖枝的天空！

如曼德爾斯塔姆詩中的主人公

你“愛凝望展翅的海鳥”

或許還有甲午年

遺留下來的古老悲傷

人們說，你在艦上度過了

七天七夜。人們說，你

為祖國航空事業(yè)奉獻了三十年

人們又說，你只活了五十一年

但人們說得更多的，是不。

是你的永生

你的永恒

為你！艦長呵——

海波千傾，波光滟漣

親愛的艦長！親愛的戰(zhàn)友、同事們

我們嶄新的艦就要遠航

艦隊的馬力安裝了波浪那彈性的腳

我們才如此劈波斬浪

航行在一個新的世紀

我多想像你們一樣歡呼——

但為什么喜悅擁堵在胸口？

我想拉住身邊的人，擁抱其中任何一個

為什么甲板上像生出溫暖的棉花

它們溫柔地牽住我，仿佛要我停步，要我躺下

“我希望站在滿是棉花的土地上

古老的時光難以忘懷

看吧看吧，盡情地看吧

迪克西的土地是我出生的地方……”

誰的MP3在播出一首古老的歌

《大國崛起》中一首美國南方歌曲

《迪克西的土地》。

親愛的艦長！中國崛起

將不再是國衰民弱自我安慰的童話

我的國家正高唱強國之歌

民族像一只緊握的拳頭團結奮進

那發(fā)達的車輪載著經濟快跑

親愛的艦長！請加足馬力

開向遠海

箭在弦上。艦在航道

人民民心所向。信任這大船

自我調控的能力

信任這修正的道路

信任幸福并不遙遠

幸福已走在我們面前

這時，我的“迪克西”突然蜂擁入懷

西安——北京

沈陽——遼寧

六■一研究所——沈飛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女兒

親愛的妻子——希利

五十一年的時光凝結成這一時刻：

數(shù)據本放在貼胸的位置

像航海日記一樣神圣。戰(zhàn)友呵！

請仔細翻閱，并保管好它

我們的“飛鯊”，可愛的棒小伙兒

我們用心血喂大的成果

親愛的艦長！親愛的戰(zhàn)友、同事們

親愛的愛人！不管我是不是睡去

我們嶄新的艦都要遠航

我們嶄新的艦終將遠航

起飛style①

起飛style。一個風靡國人的姿勢

飛快地傳遞：

男人們，女人們。孩子們

老人們……隨著那位半蹲在航母上

指揮起飛的指揮員

右手蜷縮伸出食指和中指

指向飛行甲板前端

而那一只只握住的手指，多像

這世界競技場上的標槍

終于從自信中騰身而起

而不再從屈辱和卑怯中沉淪

而那一只只握住的手指，多像

一只虛擬的酒杯：多像就要開始的

舉國矚目中人們的激情

把滿溢的歡樂，一口就傾倒到海洋

起飛中國。當人們起身

一個大國的額頭上

有祥云流彩

一個世紀的慶典

找到了最高的絕巔

起飛和平，以及和平所屬的

一切尊嚴：不是集權和鐵幕那種

而是自由的、平民的尊嚴

那尊嚴是閃爍在布滿汗水

和塵土的臉上

閃爍在揮舞著工具

和農具的臂膀上的

起飛時代，如果真有一個

偉大的上帝

如果真有一個公平和正義的軸心

那手勢無所不在

就是我們的光榮

以及所有民族的平等！

注① 起飛style，2012年11月25日，中國首艘航母“遼寧艦”成功起降殲-15艦載機后，艦載機指揮員在起降過程中的手勢動作引起中國網友的濃厚興趣，并迅速引發(fā)模仿熱潮。航母起飛指揮員以半蹲姿勢，右手蜷縮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向飛行甲板前端，代表“允許起飛”的信號。體現(xiàn)了中國網友為中國航空起飛而歡呼的愛國熱情。

林雪，遼寧撫順人。上世紀80年代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出版詩集、隨筆集等六種。詩作在《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等發(fā)表，并連年入選國家詩歌年度選本。曾獲遼寧文學獎、詩刊社“新時期全國十佳青年女詩人”稱號，第四屆魯迅文學獎（2007年），中國出版集團年度文學獎（2011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