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行各業（組詩）

嚴力，詩人、畫家。1954年生于北京。1973年開始詩歌創作，1979年開始繪畫創作。北京民間藝術和文學團體“星星畫會”、“今天”成員。1984年在上海人民公園展覽廳首次舉辦個人畫展，是最早在國內舉辦的前衛個人畫展。1985年留學美國，1987年在紐約創辦“一行”詩歌藝術團體，并出版《一行》詩歌藝術季刊。

審視

是我把自己從樹做成了家具

常言所說的三十而立

說的就是要完成自己的突變

以前

我在樹里仰望將來的家具

現在

則以家具的身份感嘆自己的位置

我喜歡用鋸齒般的目光

打量與其他家具

被社會和命運擺出來的關系

同時

大家都在各自的內部

繼續審視自己的綠

邀請

剛開始

想邀請現代化的精神

有空來中國坐坐

結果

被過于繁雜的簽證程序耽誤了

就請了幾位流行的歌手

結果

歌詞來不及審查

就改請了商品的訂單

結果

訂單太多

就順手邀請了技術

技術以專利的姿態耀武揚威

一著急

就請了本家的房產開發商

結果

亂拆古跡的虛榮化城市

就這樣被自己請來了

那年夏天

每個人都有記憶中

又熱又渴的一年

那個夏天

天空比平時混濁

分不清事物合理的邊際

天氣預報和祈禱者

找遍了詞典的反面

也找不到雨水躲在哪里

渴與恨不一樣

恨可以大喊大叫

渴則是越喊越渴

唯有報紙的社論

用大量的水分安慰著自己

社會學解釋說

有時候天氣過于炎熱

就只能與井底之蛙

分享井水了

發現

伸了個懶腰

發現這個早晨

比平時美好

還發現

手上有血跡

這才想起來

昨晚我殺掉了

那根上千年的

上吊繩

簡單的感悟

任何鏡子是照不全的

新聞和攝影的報道也很局限

反正被戰爭和殺戮扭曲之后

就是生活的樣子了

我的弟弟昨天被炸死了

是我哥哥干的

我的祖母中毒身亡了

是我姑媽密謀的

如果人類是個大家庭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力不從心

我們總是有一條胳膊

交給了鹽水瓶

瓶中的長江與黃河

默默地滴進去

另一條胳膊則在

每年的防洪堤上

力不從心

感受

中年的迷茫

成為了桌上的剩菜

要不要打包

我猶豫了很久

忽然發現

是在家中而非外面的餐館

此時電視里傳出了廣告曲

我早就不在乎歌詞的意義了

只要有優美的旋律

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跟著哼

哼是攪拌成糊狀的生命

夫妻小調

夫妻的兩雙手

活躍在自家的桌面

兩雙眼

盯著未來的鏈接

兩雙腳

警惕不該去的站點

兩顆心

登陸油鹽醬醋的微博并跟帖

兩只鼠標

不斷發出相互關注的點擊

兩個頭銜

分管各自的家務欄目

兩種性別

時常插播荷爾蒙的廣告

這兩臺電腦啊

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無線上網

詩歌口香糖

1

復制平安是生命的本能

我創作不了本能

所以我通常是

按照某個相對平安的昨天

而生活

2

很神奇

把幾種植物放在一起

就煮成了良藥

更神奇的是

把幾件歷史往事燉在一起

就撈出了幾條怎么也煮不爛的

令人發指的暴行

3

看多了抓人的情節

就以為被抓時的狀態很屈辱

其實我們經常主動地

把自己從別的地方抓回來

不是為了審問

而是為了釋放

4

把數學公式全部用上去

也算不出風調雨順的社會

因為人性的很多小數點

全在公式以外

5

為了排場

官方經常招聘一群

放在辦公室里的空椅子

6

最終的居住面積是屬于慈善的

以人格的價格來計算

很多富人也住不起

7

把身體放平的兩種目的

一是舒適

二是永遠舒適

雖然世人都在追求永遠舒適

但又不得不爬起來

8

世界逐漸統一

英文里的春夏秋冬

幾乎剪裁了我們所有的服裝

美元里的脂肪蛋白質

幾乎養育了我們所有的夢想

9

最近有扇門被裝了拉鏈

它可以被人穿在身上

也可以被動物脫下

但它不再是門

它叫藝術

10

每次寫詩就會想起

一些被御用史學家

故意跟丟了的文字

更想起有些文字

因長久的閑置而自殺

11

很多人只有表面的繃帶

沒有里面的傷口

這就像申請社會福利時

很多人的哭聲很窮

12

生活就是剁成餡之后

分散在餃子里的白菜

13

奶頭既喂食男嬰

也喂食女嬰

所以對乳房的崇拜

不分男女

14

草地上的一根羽毛

讓我想到有個基因叫啟發

這個基因遺傳出飛機

還遺傳出劫機者

15

生活從來就沒有獲得過

順暢表達自己的機會

因為生活不可能是順暢的

這就像很多文章里的橋

經不起真實的過橋行為

所以一看到這些橋

就必須從水里游過去

16

消息傳來

有點不真實

怎么說呢

就像避孕套

戴在了黃瓜身上

17

真的很過癮

整個假期晴空萬里

陽光把我的草帽

曬黑了好幾圈

18

肥皂只能用水來檢驗

所以肥皂泡

就是它的質量呈現

就像我們檢驗幸福時

飄得越遠

甚至能飄出國去的笑聲

越有質量

19

油井是欲望和科學的深度

問題是油井枯竭了

欲望仍在冒泡

責任編輯 林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