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不同畫面（組詩）

謝小青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末出生。2011《星星》年度詩人，入圍2012年華文青年詩歌獎，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探索》《中國新詩年鑒》等刊物及年度選本。

油菜花的秘密

在東北寒冷的春天，一想起家鄉(xiāng)的油菜花

我就在寢室里來回走動

打開窗子眺望

油菜花一開，家鄉(xiāng)的山谷就分外熱鬧

蜜蜂嗡嗡地唱，忙著釀蜜

蝴蝶在偷情，與油菜花打打鬧鬧

身邊有不少男生追我，用點小恩小惠手段

但他們身上沒有泥土的味道

而我的回憶被油菜花淹沒了

我與一個男孩藏在一人高的油菜花里

他吻了我，那年我十一歲

還沒有開花

在春天

在春天，不要用心良苦

該發(fā)芽就會發(fā)芽

該夭折就讓它夭折

與一朵野花交朋友

愛上她的清新，也愛上她的卑賤

跟著沖動的溪水

經(jīng)歷一段彎曲的路程

累了就找塊草地躺一躺

接近草木的顏色

有鳥驚飛

身邊總有埋伏的翅膀

答案還藏在光陰里

年輕時，母親梨花帶雨

挽起褲腿下田

秧插下去，回憶就會返青

母親也揚花灌漿，直到女兒成群

害蟲在噴灑的農(nóng)藥下死去

它們還會回來

蝴蝶在秋風(fēng)中折斷翅膀

它們還會起飛

而母親單純的歡笑與偶爾被星星點亮的幻想

卻被山風(fēng)越吹越遠(yuǎn)

母親忙里忙外，像鬧鐘一樣沒有停過

一停，家就要癱瘓

種菜，灑下種子就有結(jié)果

喂豬，喂到年來了，放鞭炮嚇走怪獸

母親把飯菜端到桌上，一家人才動筷子

孩子們長大了，母親老了

季節(jié)還在重復(fù)，但年齡沒有輪回

剩下的路，母親走得越來越慢

鄉(xiāng)村的樹蔭

在村莊，老人就是樹蔭

年輕人則在陽光里奔忙，變成古銅色

小時侯我像一片落葉發(fā)呆

或虛構(gòu)傳奇

我家的房子也在大樹的庇護(hù)

那么安寧，裊裊炊煙天天長成樹的形狀

夏天，我們在樹蔭里搖著芭蕉扇

家長里短。小孩子吵鬧

并用樹枝在地上畫一些奇怪的圖形

當(dāng)我們從這里出發(fā)，四方流浪

當(dāng)我們有過那么多的明亮與糾結(jié)

再回到樹蔭下，回憶滄桑

就有影子順著樹干爬到樹梢

自己在飲著自己

未經(jīng)滄海，就有細(xì)細(xì)魚尾紋

游進(jìn)滄海了。我浪費，春光也浪費了

我渴，江河也渴了

需要投入多少充沛的急流

才有興風(fēng)作浪的姿勢

我依賴的肩膀

轉(zhuǎn)眼，就成了一紙空文

我憧憬的風(fēng)光，還在天上

我愛的人，還在流浪

我端起一杯平靜的茶水

如一面銅鏡，看到自己在飲著自己

春運

火車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

讓鄉(xiāng)情四溢，站臺上人山人海

連石頭都緊張，沒有磁性的告別

沒有眼淚與飛吻，只有兩個字“回家”

寫在焦急的臉上

車門如鯨魚張口吞沒人群

分不清尊嚴(yán)與卑賤，分不清男人與女人

把大包小包塞進(jìn)去，把相思與孝心塞進(jìn)去

把迷茫與失落塞進(jìn)去

這條沉重的長龍，仍在喘息

在擁擠的車廂里

有人像狗一樣趴著

有人像行李一樣卷曲在座位下面

有嬰兒在啼哭，如鳥鳴

只有我在想森林，草原，大海，

想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為什么要遠(yuǎn)走他鄉(xiāng)，四處奔波

為什么我們的腳步

不能帶走樹根與春天

聽名家說《史記》

在民間，我聽過很多《史記》里的故事

只是沒幾個人知道

我們?nèi)栽凇妒酚洝防锇仙?/p>

司馬遷在牢獄中潑墨揮毫

只有文字是他的親人

而我只會寫詩，我讀過的書

很快就忘記，我見過的故事

也很快就忘記

百家講壇再讀《史記》，風(fēng)起云涌

宮廷政治，血腥屠殺，農(nóng)民起義

我們與殘兵敗寇走在一起

遙望天下一統(tǒng)，卻沒有英雄變蝴蝶

在油菜花里出沒

地址

事過境遷，又到了新的地方

可以安排白晝與夜晚住下

可以把碩大的行李箱放置在墻角

新書擺在枕邊

母親打來電話，鄉(xiāng)村就在耳邊

忙司法考試，到高級法院旁聽

像罪犯一樣思考，到書里私奔

累了，就談?wù)剳賽?/p>

他是誰并不重要，花瓣遲早要凋零

想到街上還有流浪者，遠(yuǎn)方還有難民

所以，鳥兒停留在樹上知足

魚兒在彎曲的河道產(chǎn)卵知足

出洞的蛇扭著閃電，在岳麓山與我相遇

責(zé)任編輯 林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