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役權是傳統大陸法系物權法上的一項重要制度,在英美財產法上也占有重要地位。遺憾的是,學界對英美財產法上的役權制度沒有給予應有的關注,因此亟須進行深入研究。在美國,作為私益限制的役權變得越來越重要,主要分為三類,即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和衡平地役權。《美國財產法第三次重述:役權》就是英美財產法上役權制度的集中規定和體現。《美國財產法第三次重述:役權》對傳統役權制度的各個方面進行了簡化和明晰化,其規定體現了役權的發展趨勢。相關的具體制度設計對我國不無借鑒意義。
關鍵詞:役權;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獲益權;法律重述
作者簡介:耿卓,男,法學博士,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商研究》編輯部副編審,從事民法、農村土地法律制度研究。
中圖分類號:D9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3)02-0100-08
一、為什么要關注《美國財產法第三次重述:役權》
役權是指土地權利人在其權利上為某一特定主體設定某種負擔以約束自己及其受讓人的一種權利[1](P127),是傳統民法物權中的一種重要類型。英美法稱這種權利為地役權(easement);大陸法則稱之為役權(servitude)。[1](P127)作為用益物權的一種,我國《物權法》專章規定了地役權。這是地役權首次進入我國立法,值得深入研究。我國學界對地役權的專題研究還比較薄弱,主要以大陸法系國家和地區的民法典文本以及部分經典物權法著作為基礎展開研究。1雖然整個法學學界掌握的外語主要為英語,但遺憾的是英語世界中的地役權研究文獻并沒有得到充分重視,學界對英美法系國家的立法和理論缺乏充分關注。例如,美國財產法重述中的地役權規定就沒有引起學者們的應有注意。筆者之所以以《美國財產法第三次重述:役權》(以下簡稱《役權重述》)為中心加以展開,除學界對此研究較為薄弱這一原因外,更是由法律重述在美國法體系中的地位決定的。美國法律重述是美國法學會把美國法律的主要分支,特別是那些仍主要依靠判例的法律部門進行明確化、系統化后出版的一種法律匯編。美國法律重述雖然非為制定法,但可以說是每一法律領域理論成果與司法實踐的總結,體現了該法律領域的發展水平,因而在理論界和實務界備受重視,頗具權威性,被認為具有一定的法源地位,被部分州的法律或法院所采納。美國法律重述主要集中在私法領域,如合同法、侵權法、財產法等10余種法律。《役權重述》是《美國財產法第三次重述》的一個組成部分,于2000年出版,相關內容在此前已重述一次。為此,筆者不揣簡陋,就此進行評介,以期對相關理論和實踐有所裨益。
二、美國法上役權的發展
從美國法來看,地役權(easement)1、不動產契據權(real covenant)2和衡平地役權(equitable servitude)3,作為私益限制的役權變得越來越重要。工業革命帶來了鐵路、航行及進入水域的權利的需求。所有人需要積極利用鄰人土地開掘或方便操作設備的權利。同時,(對土地利用的)限制開始變得緊要起來,以保護居住區作為庇護人類的港灣免受工商業利用的侵擾。隨著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甚少有用的土地變得有用了,城市和郊區的擴張不斷對交通網絡提出考驗,互相依賴的土地所有人之間在地理上越來越接近了,幾無規劃的發展帶來的后果越來越嚴重。開發商用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和衡平地役權提升土地利用的便利度,營造出近鄰化的氛圍,促成鄰居間的合作與糾紛解決,并增強了所有人的滿意度。居住的細分化發展使所有人取得對共有部分使用的權利,限制建設和各種利用行為,要求對所有人所支付的維持費用進行評估,從而創建所有人的私人政府,執行并監督居住規劃。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用于購物中心、工業和公立公園以限制商業開發、控制建設、創設相互性權利、分擔公共設施及維護方面的支出。上述土地利用與限制的復雜化現實使得這些權利在20世紀更是發揮著無比重要的作用。而20世紀出現的分區制(zoning)不僅沒有也無意取代土地利用的私人化制度安排,反而更像是一種刺激人們習慣于作為土地利用管制替代措施的契據和地役權的廣泛應用。[2](P1)
面對上述權利過于復雜、模糊,難以區分,且功能上又有諸多交叉重疊實務的弊病,《役權重述》便應運而生。4《役權重述》為役權制度提供了一個容易理解的現代處理方式,從根本上簡化、明晰化了這個20世紀美國法中最為復雜和陳舊的法律部門。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和衡平役權5以及不可撤銷的許可(license),在《役權重述》中則被統合到役權名下。[3]這樣,《役權重述》就根除了不必要的區分、陳舊的術語和不合時宜的規范要求,以期在傳統與創新的土地開發實踐中對役權的利用免受強加的人為約束或恣意約束的限制。[3]同時,《役權重述》還堅持發揮法官在實現土地資源社會利益最大化過程中保護公共利益的傳統作用。[4](Introduction)由于《役權重述》側重于財產權利用的私法安排,因此與地役權相關的公法性質的部分內容——規制土地和其他自然資源的公法原則及工具,如公共航行役權、區劃、細分控制、河岸利用權、在先占用和水法的地下水權原則——并沒有包含其中。[4](§1-Introductory Note)
《役權重述》除“前言”外,共由8章組成:第1章為定義,第2章為役權的設立,第3章為役權協議的效力,第4章為役權的解釋,第5章為役權利益與負擔的繼受,第6章為共同利益之集合體(集體役權),第7章為役權的變更與終止,第8章為役權的實施。
三、役權的基本構造:以與大陸法上的役權比較為中心
(一)內涵
在美國法上,役權是這樣一個法律工具,它設定隨地(或土地上利益)而動的權利或義務。[4](Introduction, § 1.1)其中,隨地而動是指權利或義務自動移轉給繼受的土地所有者或占用人,或者隨土地上的利益而動;隨地而動的權利被稱為便益1,對應的土地或土地上的利益則被稱為需役地(役使地);隨地而動的義務被稱為負擔,對應的土地或土地上的利益則被稱為供役地(服役地)。一般來說,役權是指使用他人占有的不動產的非占有性2的不動產權益性質的權利。3所有附著于土地并約束未來所有權人的私人土地使用協議都定義為役權,其效力在某些領域具有一定的排他性4,并適用共同的強制執行和終止規則。
從基本內涵來看,美國法的役權與大陸法上的役權基本相似。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兩大法系在具體制度安排上的相通之處,也反映出不同民族在處理相似問題時采取的相似措施。這也使得相關制度的參考借鑒成為可能。
(二)權利變動
1. 設立
從役權的設立來看,通常的設立方式有:文字明示授予、默認、必需地役權或時效取得。詳而言之:(1)文字明示授予地役權僅在不動產所有人同意其不動產承受負擔時產生,相當于意定地役權或任意地役權,是最常見的設立方式。5這種明示無須特別的形式。(2)當土地被進一步分割時,為小片土地利益實現之需要,法院常常根據法律承認默示設立的地役權,因而不以所有人同意為條件。[4](§§2.11-2.14)雖然當事人往往根本就沒有任何意向,但法院會以關注當事人為借口設立默示地役。根本原因在于對地役之需要是如此迫切以至于正常的人不會否認之。默示地役權具有如下特征:一是“明顯的”,但不等于可視的,即使埋設在底下的管道也可以是“明顯的”;二是長久、持續,而非單純臨時或意外的;三是必要、受益,在司法實踐中對必要性的要求是很嚴格的。[5](P176-184)(3)必需役權一般由法院判決認定。但是,在當事人明確表示反對時,不得成立必需役權。[4](§2.15)普通法上的必需役權早在久遠的13世紀就已經出現了。(4)時效役權,要構成時效取得役權,在開始使用時必須未經同意或授權;在其他情況下,也可以根據必要性認定時效役權的存在。[4](§§2.16-2.17)
上述役權的設立方式在大陸法系國家的民事立法中幾乎都可以找到。遺憾的是,我國物權法只承認第一種設立方式,即合同設立。這種單一式規定雖然彰顯出對當事人自由意志的尊重,但從經濟的角度看,無疑會增加當事人談判的交易成本,因為任何役權需求的滿足都必須通過合意設立,在當事人無法達成合意時更是有礙役權制度本身目的的實現。因此,我們應借鑒比較法的經驗,豐富役權的設立方式,以滿足實際需要。
2. 變更和終止
隨著社會環境及具體條件的變化,役權的作用也可能會隨之發生變化,如從有益到有害。這要求對役權進行合理的變更。除當事人協商一致進行變更和終止外,這種變更和終止的權力一般由法官專享。役權變更和終止的共同事由主要有以下情形:(1)役權可以依據設立役權的文件變更或消滅,如需役地人沒有如約支付對價,只要不違反法律和公共利益即可。[4](§7.1)(2)免除(release)。[4](§7.3)權利人免除義務人之義務既可以是全部的也可以是部分的。在有些情況下,免除大致等同于拋棄。(3)拋棄(abandonment),是一種單方的自愿行為,證明標準更高,往往表現為全部的、絕對的。[4](§7.4)從經濟分析的角度看,在役權對供役地課加的負擔難以忍受或者成本大于收益時,應22LyXf8DJFMZy44UJwbngQ==允許對役權進行變更或終止。[4](§7.11)役權重置制度就體現了這一點。《役權重述》采用了《路易斯安那州民法典》就同一問題形成的規則——在役權負擔變得難以忍受或影響不動產更好利用時允許供役地所有人自行負擔費用重置役權,即只要提供了同樣的役權1;而且從1998年以來,實行普通法的四個州(科羅拉多州、南達科塔州、紐約州和馬薩諸塞州)的法院已經接受了《役權重述》從《路易斯安那州民法典》借來的這一規則。[6](P359-360)(4)禁反言(estoppel)。[4](§7.6)這種意思既可以通過行為、言詞明示表現出來,也可以是使相對人合理信賴并采取了相應措施的沉默和意圖。(5)時效。[4](§7.7)當事人的行為影響役權的利益或負擔且在時間上符合時效法的規定時,即產生變更和終止役權利益或負擔的效果。(6)征收。[4](§7.8)此外,某些具體種類的役權在變更和終止事由上有其特別的規定,在此不一一贅述。
以上役權變更和終止的事由大都明確見于大陸法系國家相關立法。禁反言原則雖然源于英美信托法,但已呈普遍化趨勢;其內容在大陸法上往往通過法官對法律、合同條款或當事人行為進行解釋表現出來。第二、三、四種事由也同樣需要通過法官的解釋得以施行。就我國而言,在法律未作明確具體規定的現實條件下,可以考慮由最高人民法院總結各地司法實踐經驗作出相應的司法解釋。
(三)效力
《役權重述》對役權效力的規定意在使役權法消除、擺脫陳舊的“觸及并關涉”原則和“非直接限制疏遠”原則所帶來的混亂與約束,推動土地所有者致力于運用役權創新土地開發實踐,實現其所尋找的有益目標。同時,《役權重述》也保留了法官在保護土地資源上的社會利益免受隨地而動的協議侵害的傳統作用。[4](§3, Introductory Note)也就是說,《役權重述》既繼承了法官在法律運作中居于主導地位的歷史傳統,又體現出盡力在私人利益與社會利益之間尋求平衡的精神。一般而言,役權原則上有效,除非非法、違憲或破壞公共政策。其中,破壞公共政策的情形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內容:(1)役權的行使是隨意、惡意或反復無常的;(2)役權不合理地課加在基本的憲法權利上;(3)役權被強加了“非直接限制疏遠”原則;(4)役權被強行用于貿易或競爭的限制;(5)役權的內容是過分的。[4](§3.1)
大陸法系國家對役權的有效性雖然有所規定,但不夠系統,對實質具體內容缺乏應有的關注,往往使用“依誠實信用原則為之”之類的原則性表述,失之空泛。我國物權立法更是連原則性表述都尚付闕如。這既不利于為當事人的自由行為劃定邊界,也不利于法官進行妥當裁判。
四、役權的基本類型
如前所述,《役權重述》對原有的各種役權作了簡化,如消除平行相對性之要求,對利益使用的限制或禁止的消除,從而消除了存在于不動產契據與衡平役權、消極役權與限制性契據之間的差別,并且還使得一個不可撤銷的土地利用許可作為一項役權成為可能。這樣,地役權可以分為三類:地役權、不動產契據權和獲益權。1
(一)地役權
1.基本定位
地役權是一種進入和利用他人所占有土地的非占有性權利,同時使占有人負有不得妨礙由地役權授權的這種利用行為。地役權對他人不動產所課加的“負擔”總是附屬的(appurtenant),而享有的“便益”既可以是附屬的,也可以是獨立的。[4](§1.2, 1)
地役權與許可、獲益權、不動產契據權和衡平役權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對比羅馬法上的“于作為不成立役權”原則,美國法的規定更為原則和徹底。當對需役地權利人課加積極作為義務時,被稱為虛假地役權(spurious easements)。也就是說,它根本就不是一個地役權,其得以實行的理論依據更在于其他而非役權法本身。法院不允許私法當事人在土地上創設一種“新的利益”,而是把這種權力留諸立法者和法官本人。[5](P125)
地役權與許可既有聯系又有區別。許可只是所有權人允許他人進入該土地或在該土地上進行某種行為。這種許可,具有屬人性、臨時性、口頭性和可撤銷性等特點;如前所述,在許可不可撤銷時,即被認為構成一個地役權。
2. 分類
(1)從權利人的作為方式看,地役權分為積極地役權(affirmative easements)和消極地役權(negative easements)。積極地役權就是給予權利人方便使用他人土地的權利,通行權為其典型。由于積極地役權的內容包括進入他人土地的積極行為,為維護供役地權利人的財產自由與自主,因此是屬地地役權,即附著于土地之上,隨地而動。消極地役權主要發生于生活居住,特別是空間逼仄的高層公寓中,一般“用來限制那些符合一切法規而且沒有達到妨害程度的土地使用行為”,以期建立穩定有序的相鄰關系。其作用機理主要是通過規制每個區分所有人,包括未來入住的所有人的行為,達到強化保障現有所有人生活利益及不動產投資價值。消極地役權不僅在利用居住階段發揮作用,而且也可以基于促進和確保共同的發展計劃而用于房屋建設開發。[7]
(2)當今社會最為常見的地役權為管道、電纜鋪設權及公共通行權。其中,有些地役權如供私人車路之地役附屬于毗鄰財產;而有些地役權如為公共電纜之地役則附屬于人。從具體構成看,前者為屬地地役權(easement appurtenant),后者為屬人地役權(easement in gross)。屬地地役權正如其名稱一樣,附屬于需役地,隨地而動,因而為典型的地役權,類似于大陸法上的地役權。屬人地役權則是附屬于權利人,權利人是否擁有土地在所不問,因此在這一權利構造中不存在需役地,大致相當于大陸法系的人役權。判斷一個地役權是屬地還是屬人的主要根據是當事人的意圖,即根據當事人在設定地役權的合同中所明確表示的意思。因此,這種分類主要存在于文字明示設立的地役權。當事人因沒有明確約定或約定不明而發生爭執時,法院主要根據設立地役權時的各種具體情況作出認定。為提高不動產的利用效率、保障當事人的財產自由,法院一般會傾向于認定為屬地地役權。[5](P509)因此,與屬地地役權相比,屬人地役權設立數量較少。
(3)從便益之具體內容與構造來看,《役權重述》對此的規定是極為寬泛的。其中,有兩種役權值得關注:其一,專門為保護自然生態、農地及歷史文化遺產而成立的保存地役權(conservation easements)。這是一種由慈善組織基于保存或保育目的而設立的地役權;保育對象主要包括保持土地的自然狀態、景觀或開放價值,確保用于農業、森林、開放利用的土地的可獲得性,包括野生動植物棲息(生長)地以及生態系統等自然資源的保護,保有或增進空氣的質量和水資源的供應;保存目的則包括對財產的歷史、建筑、考古或文化方面的價值的保持。[4](§1.6)在這個方面,美國最早在東北部與西岸地區發展出類似“保存地役權”的農地保育與利用限制的發展權購買計劃(purchase of development right)。這項制度在20世紀70年代興起于紐約州,并逐漸被美國各州郡所采納,用以避免農地與牧場的流失,以維系穩定的農業生產。為實施此計劃,不少州特別是新澤西州和賓夕法尼亞州投入了大量的財政資金。[8]《役權重述》規定的保育地役權,尤其值得我國重視。這是美國在面臨農田保護與利用以及農民利益維護這一難題時,理論界、立法者在這方面所作的積極探索,并在實踐中取得了顯著成效[9](P425-426),對我國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其二,共同利益團體(common-interest communities)制度。這種共同利益的共同體一般是一塊不動產開發區或街區。在這些開發區或街區中被各個體區分所有的各個單元負有役權所課加的義務,即使這些單元沒有使用(閑置)或退出,也不能免除,同時享有使用或分享共同體中其他個體所有的財產;或者,支付會費或額定的費用給以公共財產或私人財產提供服務或便利的協會,或者執行其他設定在開發或毗鄰財產上的役權。[4](§6.2, 1)例如,湖濱房地產被分成20個不動產單元,其中10個在湖前,另10個在湖后。第5個僅為其他19個單元的利益而用于公共停車場和湖濱沙灘。每個單元之間達成的房產契約使其在第5個單元上各自享有不可分的1/19份利益,作為附屬于其他每個單元的享受第5個單元的地役權。為使所有單元平等分擔第5個單元作為公共停車場和湖濱沙灘的運營成本,可由司法判決決定。湖濱房地產就是一個具有共同利益的共同體。[4](§6.2, 1. Illustrations 1)
(二)不動產契據權
產生不動產契據權的契據為一種對任何占有土地的人均具有拘束力的契約,只要契據中的役權利益或負擔隨地而動,即為不動產契據權。不動產契據權是允許允諾在一定情況下針對繼受所有人強制執行的工具,反映了法律協調個人自由與有效利用土地政策的努力。[10](P554)不動產契據權以明示、要式為必要。該權利像屬地地役權一樣附著于土地之上,與土地相關聯,即堅持“直接物權關系”——同一財產權的當事人之間的關系——要求。在發展過程中,衡平役權彌補了不動產契據權在強制執行上的不足,兩者的差別在現代美國已不復存在。不動產契據權又分為限制性不動產契據權與衡平性不動產契據權。其中,前者等同于消極地役權[4](§1.3, 3),后者有隨著衡平役權被整合到單一簡化的役權中去的趨勢。也就是說,不動產契據權越來越失去其獨立性,僅在個別方面保留著歷史發展中形成的獨特之處。雖然如此,不動產契據權的價值并未全部流失,其由當事人自由創設、內容多樣的優勢得到了揚棄,豐富了役權。
(三)獲益權
獲益權是一種賦予權利人進入他人占有的土地并取走木材、礦石、石油、天然氣或其他物品,進行游玩的權利,是一種特殊形式的地役權,是一個地役權加上一個從他人土地上取走某物的權利。獲益權對他人不動產所課加的“負擔”總是附屬的,而享有的“便益”既可以是附屬的,也可以是獨立的。[4](§1.2, 3)進入他人土地謀取某種利益的獲益權,是基于某種轉讓的使用權或占有權,是謀取利潤的行為。這有別于地役權,因為地役權通常是給予他人方便的一種權利。
盡管獲益權有其特殊性,但其與地役權更多體現在共同性上,因此,在創設、解釋、轉讓和終止等方面,一般由適用于地役權的“同一規則予以調整”。[10](P535)
五、評論與借鑒
美國法繼受英國法的歷史事實,使得其關于役權的理解及規定與英國法相似,甚至在很多方面是相同的。從發展趨勢來看,不動產契據權以及衡平役權被統合到地役權中,加以簡化;獲益權在美國法上作為一種特別的地役權對待。1從美國的立法情況來看,法律史上的古老原則在現代社會逐漸喪失了其應有的價值,變得不合時宜[11];現有的復雜的普通法,往往需要通過具體立法加以整合、簡化,從而實現方便法律適用的目的。役權的改革方案在役權的變更與消滅以及救濟上強化了法官的權力。雖然公權力深深地介入役權的構建與運行,但這都是以對私人間土地利用的私法制度安排為基礎和前提的。
從域外立法因應社會需求的情況看,我們在面臨或將來面臨社會需求時應該發揮后發優勢,根據現實國情,參考西方經驗,解決中國問題。
羅馬法法諺云:于作為不成立役權。也就是說,地役權在本質上以義務人的不作為為限。但基于實用和現實的考量,不動產契據權這一英美法歷史傳統的產物,在特定場合表現出要求義務人為特定行為的特色,服從現實邏輯,滿足現實需求。這要求我們既立足原有框架又不自我設限,遵從現實邏輯來認識和理解,甚至改造地役權。
從地役權的發展來看,美國法上的役權源于土地權利人在土地轉讓后繼續加以控制的需求,大陸法上的役權則源于土地權利人提高土地耕作便利的需求。這兩類權利在此后漫長的發展歷程中趨向一致,雖然在體系安排和功能定位上不盡一致,但在基本架構和制度構造上表現出相當的一致性。前文所述的獲益權這一役權種類在大陸法上則是另一番面目,以另類的形式存在。狩獵權被認為是進入他人土地進行狩獵的權利,狩獵權的實現依賴于對私人所有土地進入的權利。[12]
從地役權的設立方式來看,美國法認可了文字明示授予、默認、必需地役權或時效取得至少四種情況。這與大陸法系國家的立法具有類似性。根據《法國民法典》第639條的規定,產生于現場的自然情況者為自然的地役權,產生于法定義務者為法定地役權,產生于所有權人之間協議者為意定地役權。除此之外,根據《法國民法典》第690—693條的規定,地役權的設立方式還有權利證書設定、取得時效及前所有權人的指定。《意大利民法典》第1031條也規定,地役權可以強制設立或者任意設立,還可以因時效取得或者由家父指定設立。設立方式的增加可以為當事人提供更多選擇,而強制性設立方式則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因而均有其價值。我國《物權法》第156條只承認地役權的合意設立,即意定地役權。這雖然從形式上有助于地役權與相鄰關系的區分,但兩者畢竟在本質上有別,難以互相替代,因此,仍有增加地役權設立方式之必要。
從地役權的得喪變更來看,雖然我國《物權法》第160條規定了地役權行使的原則——依誠信原則對供役地施加最小的限制,但由于過于原則而不易理解,在實踐中難以操作。為彌補我國立法之不足,應參酌外國立法例,總結我國司法實踐,遵循基本法理,綜合考量地役權設立的目的、供役地人的權利義務、需役地人行使權利的方式,對我國《物權法》第160條的規定加以細化。例如,需役地部分轉讓的,在不影響地役權行使的前提下,可以對供役地承受的負擔進行相應縮減。又如,在役權所造成的負擔(遠遠)超出供役地人享有的利益時,允許供役地人進行役權重置;當然,在役權無意義時也應當允許需役地人通過拋棄得以解脫。我國《物權法》只在第168條通過規定地役權合同的解除事由對地役權的消滅作了間接規定,明顯存在疏漏,還需要明確拋棄等因地役權目的不能或客體消滅產生的消滅事由。
從地役權的具體種類來看,美國法上關于農田、濕地、景觀等保護而保存地役權制度對于以嚴格保護耕地為基本國策的中國,無疑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13]而且在我國,土地非農用途的收益與農業用途的收益相差較大,但又必須繼續保持農地的農業或環境生態用途,法律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及其成員(農民)因經營農業而獲得相應補償權利的意義在于 “保護糧食安全與環境生態安全”、“增加農民收入,提高種田積極性”、“壯大農村集體經濟,更好地服務‘三農’”和“縮小城鄉差別”1,最終保障農民權益的實現,推動農村集體經濟發展和城鄉統籌改革。美國法上共同利益團體制度就因應了城市不動產大規模開發的需要,對市民的生活秩序和環境起到了積極作用。在建筑物區分所有權成為城鎮住房主流的當代中國,共同利益團體制度對于規范復雜多樣的小區業主之行為2,調節處于同一空間的眾多業主之間的關系、建設和諧住宅小區,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從法官的作用來看,美國法在役權變更、消滅及救濟上對法官權力的強化,在我國并沒有什么參考價值。美國法之所以出現這一發展趨勢,主要是因為依據判例法形成的地役權規則具有模糊、復雜、過時等不足,法官享有比大陸法系國家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權。這迥異于我國的現實情況,同時我國也缺乏移植、參考美國法的土壤。
總之,美國法上的役權制度內容豐富,判例紛繁復雜,作為英美法上的一項制度,更是具有法系本身的特色,因此還有待更加深入、全面的研究。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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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宏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