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西方哲學史上,時間問題貫穿始終。其中,尤以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成就最著。胡塞爾對內在時間意識結構進行了現象學分析,海德格爾則將時間問題納入到生存本體論中討論。而內在時間意識的起源則可追溯到奧古斯丁。
關鍵詞:時間性;胡塞爾;海德格爾
作者簡介:關杰,女,哈爾濱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清華大學哲學系博士研究生,從事民族音樂學、宗教現象學研究。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宗教現象學視域下的寧古塔滿族薩滿祭祖儀式研究”,項目編號:12EO13;黑龍江省教育廳研究項目“民族音樂學視野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項目編號:11542106
中圖分類號:B516.52 B516.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3)04-0047-04
奧古斯丁說:“時間究竟是什么? 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 說明,便茫然不解了。”[1](P242)從《圣經》出發,奧古斯丁認為時間是與世界同時被上帝創造出來的。世界是上帝從無中創造的,上帝用“道”的言語創造萬有。上帝站在時間長河之外創造了時間,是擁有一切德能、智慧、真理且超越于人的時間之外的世界的“元始”。“元始”的世界沒有時間,沒有過去,只有現在。奧古斯丁指出:“或許說:時間分過去的現在、現在的現在和將來的現在三類……過去事物的現在便是記憶,現在事物的現在便是直接感覺,將來事物的現在便是期望。”[1](P247)
就此,奧古斯丁將時間概念引入人的內在世界。他說:“我以為時間不過是伸展,但是什么東西的伸展呢?我不知道,但如不是思想的伸展就更奇怪了。”[1](P253)時間的伸展即思想伸展。奧古斯丁舉了一個短音測量長音的例子自問道:“我量的究竟是什么?我憑什么來量短音?當我度量時,長音在哪里?長短兩音響后即飛馳而去,都已不存在……因此,我所度量的不是已經不存在的字音本身,而是固定在記憶中的印象。”[1](P254)通過“印象”,奧古斯丁把問題引向人的主觀領域。
奧古斯丁用唱歌的例子進一步解釋道:“我要唱一支我所嫻熟的歌曲,在開始前,我的期望集中于整個歌曲;開始唱后,凡我從期望中拋進過去的,記憶都加以接受,因此我的活動向兩面展開:對已經唱出的來講是屬于記憶,對未唱出的來講是屬于期望;當前則有我的注意力,通過注意把將來引入過去。這活動越是在進行,則期望越是縮短,記憶越是延長,直至活動完畢,期望結束,全部轉入記憶之中。”[1](P256)進而,奧古斯丁將此問題進行深化:“整個歌曲是如此,每一闋,每一音也都如此;這支歌曲可能是一部戲曲的一部分,則全部戲曲亦然如此;人們的活動不過是人生的一部分,那么,對整個人生也是如此;人生不過是整個歷史的一部分,則整個人類歷史又何嘗不如此。”[1](P256)其實,在奧古斯丁將人的這種時間概念引入人的心理和思維過程時,實際上已經把度量時間的方式作為了人的內在的一種維度。當下的事物雖然已經過去,但它的印象依然保留。“我度量時間的時候,是在度量印象;為此,或印象即是時間,或我所度量的并非時間。”[1](P255)
故此,我們將奧古斯丁這種將時間概念引入人的心理和思維過程的分析模式,稱為一種“內時間”的分析方法,這種對“內時間”的分析,在胡塞爾《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中得到了進一步闡釋。
胡塞爾對時間問題的研究,基本上
沿著奧古斯丁的主觀方向發展,他認為: “沒有任何人在這些問題上比這位執著地為解決這一難題而努力的偉大思想家取得了更卓著或更有意義的進步。”[2](P5)
胡塞爾認為,時間問題是所有現象學問題中最困難、最使人困惑,也是最重要的問題。[3](P203)胡塞爾內在時間意識的研究,與其本質直觀以及意向性理論有著直接的內在關系。胡塞爾對現代哲學的突出貢獻之一,在于根據意識的時間性對意識領域進行探討。在強調從主觀方面對內在時間意識進行現象學分析的同時,胡塞爾并沒有完全放棄對于客觀時間的關注。他把研究“主觀的時間意識”如何與實在的事物或實在的世界相聯系,即客觀時間如何與主觀時間意識相聯系,看作一項有趣的研究。
強調內在時間意識,源于現象學的出發點是直接給予,現象本身是自明的,一切都是事先預備好的,沒有中間環節。胡塞爾將時間分為主觀的時間意識和客觀的時間兩種形式。客觀時間是自然科學的“世界時間”。主觀的時間意識是現象學的時間,具有內在性和原初性,“我們所接受的,不是一個世界時間的存在,也不是物理持續過程的存在,而是顯現的時間,顯現的持續……我們所設定的是意識之流的內在時間”[3](P236)。
胡塞爾在《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中提出了對時間研究的現象學要求,即對“客觀時間的懸置”。現象學要拆除內在時間意識與客觀時間的一切聯系。現象學的時間關注的是主觀的時間意識,特別強調客觀時間作為意識之意向的對象與主體結構的相關性。所以,現象學的時間分析實際上就是對意象關系的深層結構——內時間意識(主觀時間意識)結構的分析。對于本真時間的感悟要通過人的內在時間意識來體會,本真的時間,即先天性意向性源頭的指向關系,其所指向的是主體的主觀意識,通過主觀意識的相關性,與客觀事物建立連接關系。
時間是具有結構的范疇,胡塞爾強調內在時間意識結構具有“現在”(Present)、“持存”(Retention)和“預存”(Protention)三時相。現在時相以過去的持存時相和未來的預存時相為其邊緣域,“每一體驗本身是一生成流,是在一種不可能變化的本質型的原初生成中所是的東西;它是一種以本身流動的原初體驗位相為中介的持存和預存的連續流,在其中體驗的實顯的現在是相對于‘在前’和‘在后’被意識的”[3](P239)。在“三時相”整體生成過程中,本質地、原初地被給予的、所是的東西本身(即從真實世界轉過來的東西)是不變的,以它作為中介和連續流,體驗那個顯現出來的現在,并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將其“在前”的和“在后”的東西被意識(顯現)。所是的東西作為主項和中介,啟示前和后。實際上,先天地被給予的東西,它的性質如何、意向如何,已經先在地決定了其所“在前”和“在后”的東西屬性。原初的東西,就是先在地被給予的東西,不僅建構了現在,還決定了現在走向過去的“持存”,進而又生成為“預存”的內涵。所以,“現在”、“持存”和“預存”的生成流變都與原初的東西有著內在的聯系。
在此過程中,胡塞爾始終抓住兩點加以論述,一是時間意識的連續性;二是客觀時間與現象學時間的關聯性。其所形成的關系圖景是:從外在的方向往回看,表現為客觀時間走回現象學時間,即走回先在的被給予特性;從內在方向向外看,表現為先天的被給予性特質決定了人的內在意識和內在的現象學的時間要素,進而決定了客觀外界的相關性。
上述關于現象學時間與客觀時間的關聯性問題的闡釋,表明時間的主觀和客觀的兩種形式并不是兩個獨立存在的時間;相反,胡塞爾堅持了時間的統一性。“知覺的時間和被知覺的時間是同一的。”[3](P239)
現象學的態度在于,要終止對時間的客觀存在性判斷和時鐘化的理解,從而強調客觀時間作為意識之意向的對象而與主體結構的相關性。換言之,現象學要求把對客觀時間的把握完全納入到意向性結構中來進行。因此,現象學的時間分析實際是意向關系的深層結構,即內時間意識(主觀時間意識)結構。[3](P239)
概言之,客觀時間是通過主體的意向性結構而被賦予的,客觀時間是主體的意向性結構的一部分,其焦點是對主觀時間結構的分析,也就是對意向性結構的分析。實際上,胡塞爾在此的研究,所采用的是意向性的分析原理,先天被給予的意識,即主體的內在意識,就其自身的相關性而言,一定同客觀世界特定相關性的東西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系,也就是主觀時間的某些特性一定是同客觀外界的客觀性時間特性有著某種內在聯系。因此,要想弄清時間問題的深層關聯,就必須對先天性的意向性的關系進行深入研究。
胡塞爾的原初被經驗的時間以及海德格爾的“本己時間”,就是他所追求的“內在時間意識”。我認為,對此理解的關鍵在于意向性給予方式之類別。胡塞爾給了我們一個理解的角度:“通過原初聯想而產生的時間直覺還不是關于無限時間的直覺……事實上僅僅考慮過去還不行。通過增加對未來的聯想,直覺獲得了一種全新的分支。以瞬間回憶的顯現為基礎,想象以某種程序構成了關于未來的觀念……在想象中,我們可以把我們以某種基調所聽到的和以確定的音調為基礎的曲子加以改動。以這種方式,從已知的聲音出發,我們很可能會達到我們從未聽到過的聲音。以類似方式——也就是說在期望中——想象根據過去構成了未來的觀念……最后,完整的時間觀念,即無限的時間觀念所實現的是一種概念的表象結構,它與無限的數列、無限的空間等觀念是完全相同的。”[2](P16)這就是說,首先原初的東西至關重要,通過對原初東西的聯想而產生的時間直覺是次要的,而對未來的聯想在原初的東西中就已經被決定了。對于過去的意象部分的搜尋,實際上就是在找尋那個原初的、先天性的被給予的東西,覓之所得,就等于找到了未來的指向的意向性相關聯的東西。這是一種意向性的、指向客觀世界的結構方式和模式。對于未來的,可以借助于作為基礎的、先前的瞬間的回憶,也即通過想象來建構未來。其實,這里的想象并不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想象,它是一種實現其意向性結構的指向的機緣,并通過它將先前的已經由意向性指向的東西顯現出來。因此形成一個我們先前從未聽到過的聲音,以形成一個完整的時間觀念,亦為“概念的表象結構”。
先前的部分已經過去,那是一個本真的原初的部分,后面的意象指向也會出現,而“當下”的序列,一個現在的序列,是非常短暫的一個點而已,代表著當下的現實部分,是世俗部分。過去-當下-將來三部分構成了一個有機整體,就此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時間觀念。
作為胡塞爾的學生,海德格爾盡管 后來發展成存在主義主要思想家,但在 其對“時間”問題的研究上,仍沒有離開先天性的視域。海德格爾一直將人-存在者存在的全過程視為一個整體,人生在世總有自己的生,在生之存在的過程中,經歷生活中的諸多事情。他將人的生活中所經歷的這些事情所需要和經歷的時間,視為人生歷程和經驗的時間性,并將之概括為人生在世作為“煩”所具有的現身情態:“時間性綻露為本真的煩的意義。”[4](P387)
“煩的結構的源始統一在于時間性。”[4](P388) 海德格爾認為:“綻出境域的時間性首要地從將來到時……現在不是由還不現在孕育的;而是當前在時間性到時的源始綻出統一中源自將來。”[4](P500) 海德格爾不僅強調源始-現在-將來的統一性和總體性,強調由源始基礎上綻出的這個東西本身,在時間性到時的那一刻,即現在,其所具有的重要意義源自將來,這個將來就是本真時間和源始時間;并且強調時間性并不是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是以線性的時間之流的前后相續而進行,而是綻出性(突然的噴發和感悟)和境域性(特定的場域和環境),此一境域又是將來意義上的(本真意義)。
海德格爾從人的死當中看到了人的希望,從人的死看到了人“從異化的沉淪狀態中喚醒,從‘常人’那里奪回,帶到本真的、個別化的、能在世的可能性面前”[5](P278)。他將此稱為“本真的時間”和“源始的時間”。海德格爾不僅將人所看為的終點視為其源點,而且還將人所認為的終點看為世人所應該過的真正的本真生活。因此,對于本真的生活的理解和追求,別無懸念地指向將來,這個將來并不完全是時間順序意義上的將來,而是從這里到那里的一個變化的過程,就是從“煩”的世界、從“沉淪”的世界走向本真,走向源始性的境地。
海德格爾將曾在、當前以及將在三者融為一體,并將這個一體化的總體視為時間性。他說:“從將來回到自身來,決心就有所當前化地把自身帶入處境。曾在源自將來,其情況是:曾在的將來從自身放出當前。我們把如此這般作為曾在著的有所當前化的將來而統一起來的現象稱作時間性。”[4](P387)可以說,時間性是針對人(此在)的存在而言的,人的當前化就是在世,在世的存在本身,就是通過時間性的展開而展開的。當“此在”通過時間性而充分展開的時候,不僅存在者得以有其存在,而且,世界才真正地世界著。
正由于“將在”具有“本真”的時間性,所以,“將在”回到自身來的時候,就使此在從先前的沉淪和遺忘中被喚醒,使它返回到本真的狀態。當人在當下的生活環境的某種境況中通過各樣的感悟體會到那個生命的本真的狀態的時候,或者是體會到“良知”的時候,即提醒人們從沉淪中醒悟過來的時候,這就是從渙散于切近煩忙之事的境況中拉回來的時候,同時還要將其放入到將來與曾在中。
就此我們感悟到,海德格爾“從將來回到自身來”,就是從那個體現著本真的時間回到當前,并就“眼下”這一具有當前化的本真,“決心就有所當前化地把自身帶入處境”。于是,曾在也開始本真化,“曾在源自將來,曾在著的將來從自身放出當前”,于是真正地本真化了。
參 考 文 獻
[1] 奧古斯丁. 慚悔錄[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2] 胡塞爾. 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M]. 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
[3] 楊河. 時間概念史研究[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4] 海德格爾. 存在與時間[M]. 北京:三聯書店,1987.
[5] 熊偉. 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M]. 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7.
[責任編輯 付洪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