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師已死

在好萊塢一統(tǒng)全球電影市場的今天，中國似乎只有一種電影類型能夠始終保有推陳出新的創(chuàng)造力，從而具備一定的競爭優(yōu)勢，即便置身于世界電影之林，也能面不改色，名正言順。沒錯，我想說的正是武俠片（功夫片是其變種）。

武俠片的成功首先得益于我國源遠流長的俠義文化傳統(tǒng)。從《史記》的游俠、刺客列傳，到唐傳奇，到《水滸傳》，到清代的俠義、公案小說，再到民國時期的武俠文學（以還珠樓主、宮白羽、王度廬等人為代表），直至盛極當代的新武俠小說（以金庸、古龍、梁羽生為代表），加上說書藝人的口口相傳、民間戲曲的舞臺再現(xiàn)、臥虎藏龍于現(xiàn)實世界之中的武術門派……形成一個蘊藉深厚的武俠世界，全方位地為武俠電影輸出養(yǎng)分。

此外，一代又一代影人傾注其中的心血和經(jīng)驗產(chǎn)生了累積效應。張徹的陽剛美學，胡金銓的文人武俠，李小龍的功夫哲學，成龍的雜耍動作，徐克的怪異奇觀，李安的人文情懷，周星馳的草根喜劇……不妨套用《一代宗師》里的句式，世間所有華人導演與武俠題材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這樣的形容多少矯情，但畢竟言之有物，少了電影里的那份空洞。或許武俠或功夫題材正是中國電影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甚者堪稱春藥。興奮難抑，摩拳擦掌，激情燃燒過后，在武俠世界里留下“時間的灰燼”（《東邪西毒》的英文片名），抑或獨特的印記？

毫無疑問，《一代宗師》為王家衛(wèi)在武俠世界里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一筆彎彎曲曲、回旋往復、一唱三嘆、一言難盡，充滿了王家衛(wèi)式的氣味和調(diào)調(diào)——精心雕琢的畫面、細節(jié)及由此帶來的手工般的雅致質感，東方式的在自制的籠牢里狼奔豕突的隱忍（或曰變態(tài)）情感，因時間流逝世事變幻人生缺憾而生的感傷情緒和文藝腔，這構成了王家衛(wèi)的電影格局：精巧細致、情緒推動。以此為基礎，也有論者認為王家衛(wèi)的電影世界開闊了起來，即不但“見自己”，還“見天地，見眾生”。

拋開葉問和宮二的這條主線不論，影片對宮羽田（王慶祥飾）、丁連山（趙本山飾）、一線天（張震飾）等幾位宗師的刻畫，對當時武林中的人情世故乃至時代變遷的交代均表明，本片旨在講述武林，而非武俠，并試圖在這一過程中以紀實的方式逼近真相，逼近人生的真諦。至于“民國往事”，只是影片的背景資料。如果說電影呈現(xiàn)的是冰山一角，那么“逝去的武林”正是海水下的冰山，而“民國往事”可以說就是大海。無論是替父報仇刺殺孫傳芳的施劍翹（宮二的原型），還是藍衣社特務的刺殺行動（對應于一線天），皆為可供觀眾攀援、觸摸民國歷史和人物的線索抑或談資。換言之，“民國往事”指向源頭而非未來，猜謎式地解讀并以此為論據(jù)來證明影片的豐富性是不合適的，有人為拔高之嫌。

在“自己”和“天地眾生”之間達致平衡，對王家衛(wèi)而言并非易事。一方面，對情緒、美感、詩意、風格的慣性迷戀，使他駕輕就熟地把男女主人公含蓄、憋到內(nèi)傷的情感寫成了一曲挽歌，通過雨中大戰(zhàn)、貼面打斗、紐扣傳情等極致化描繪把葉問的功夫和人生寫成了一段完美的傳奇；另一方面，影片的基調(diào)是傳記性的紀實敘事，這使影片內(nèi)部產(chǎn)生沖突，在敘事和情緒上形成矛盾，最終造成劇情的片段化和情緒的斷裂。也就是說，影片試圖逼近真相，但因追求唯美而遠離真相；試圖逼近人生的真諦，但聽起來還是那些腔調(diào)做作的王氏格言。

至于真正的武林和宗師，相較本片，我更信任老舍的《斷魂槍》和《鬼子來了》里的一刀劉。王家衛(wèi)并非不明白，只是放不下自己。所以，他讓一線天流落香港成了一名理發(fā)師，甚至他還有更好的結尾：一代宗師老了以后，有人要他把武學再演示一遍。于是他開始打木樁，打著打著，突然停下來，說他已忘光了。

更接近真相的結局或許是：一代宗師在空中翻轉騰挪大秀武技之際，砰的一聲槍響，應聲墜地，正如飛行的小鳥被一槍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