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回憶里最美好的那三年
記者(以下簡稱記):在你的小說中,如“龍城三部曲”、《告別天堂》《圓寂》,“龍城”這個城市一再地出現。我知道,你的故鄉太原有個別稱就叫“龍城”。它就是你筆下的龍城嗎?
笛安(以下簡稱笛):太原是一座北方的工業城市,我小說里的那個龍城,跟我的家鄉太原很像,但是二者并不完全是一樣的,龍城是我創造出來的城市。
記:你的中學母校太原五中是一所百年名校。你的中學時代是怎樣的,當時的你是一個怎樣的學生,做過什么“瘋狂”的事嗎?
笛:學生時代,我數理化學得很差,不過文科的成績都還蠻好,尤其是語文、英語和政治。高中時代始終是青春回憶里最美好的三年。我們文科班的學生比較懶散、淘氣,整個班的學生跟老師之間的感情也是在無數次挨罵和無數次策劃對策之間建立和夯實的。說到“瘋狂”的事情嘛,用今天的眼光看來,當年的瘋狂都有點小兒科,不過,在經歷的時候,卻是整顆心都在體會那種跌宕。
記:你筆下的中學生,或者小說中人物的中學時代,他們身上發生的那些故事,和你成長過程中耳聞目睹的經驗有多大的契合度,有你或你的同學們的影子嗎?
笛:我不會把身邊熟悉的人作為原型寫進小說里的。這個有點難解釋——我的創作模式不是說我經歷了什么,然后什么就能成為我的作品。至少對于我來說,創作的那個世界和我實際生存的世界之間的關系和對照真的更為復雜。我通常會用完全是我自己編出來的故事,來表現我在現實生活中實際經歷過的每一種情感。
記:你會常常懷念自己的中學時代嗎?有什么特別的話對今天的中學生朋友說?
笛:會啊。那真的是很美好的時候,生命力無比蓬勃。想跟中學生朋友說:我很羨慕你們人生擁有無數種可能。不過,長大了以后的感覺——有時候也不錯。
記:你考上大學后,又選擇去法國留學。法國是個浪漫的國度,你在那里經歷過什么難忘的浪漫事嗎?
笛:難忘的事情遇到過非常多,但是都不太浪漫。其實做留學生是一件一點也不浪漫的事。對于我來說,最有意思的經歷反倒是:一個被認為是最浪漫的國家教會我面對現實的殘酷,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對照。
要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講故事
記:現在很多熱愛寫作的中學生都在嘗試寫小說,你的父母都是著名作家,而且我知道你從小就讀了很多書,為什么在中學時代沒有開始寫作,而是在法國留學期間才開始文學創作?
笛:19歲出國了以后才知道創作和寫作不完全是一回事。也許是因為整個人生的境遇有了很大的轉變,心沉下來了,開始長大,那個時候坐下來寫第一篇小說,感覺就是:原來真正意義上的,寫自己的東西,還是要用自己最舒服的那個方式去說話和講故事。找到了這個,就覺得有底氣了,我的第一篇小說就是這么寫出來的。
記:我很好奇,一家三口都是作家,平常在一起的時候,會是什么氛圍?會互相討論作品,或者為誰的小說出謀劃策嗎?
笛:其實我跟我父母在大半時間里的交流都和所有的父母跟孩子之間的對話一樣。最經典的對白就是:女兒,這兩天天冷你多穿點;或者:爸爸,少吃點油膩的東西,多吃蔬菜之類的。這是每一個家庭的經典對白。我們之間會有相互交流作品的時候。但是出謀劃策是不可能的,因為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其實是必須按照它內在潛藏的一些邏輯和規律去生長的,在作者本人發現那個規律之前,所有的出謀劃策都是拔苗助長。
記:郭敬明曾評價,“如果一定要我選擇一個最能代表我們這個年代的作家,我心中的人選,就是笛安。”你怎么看待這樣的評語?我希望答案不僅僅是一句謙虛的“不敢當”,呵呵。
笛:我的答案還真的只是“不敢當”,哈哈!
記:我知道請一個人評價他的“老板”有點不道德,但鑒于郭敬明在中學生讀者中的巨大影響力,還是特別想問問,你心目中的郭敬明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笛:他是一個負責,熱情,執行力很強的人。我們私底下是很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他也是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奮斗的,直至今天,他始終在盡責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并且一直沒忘記自己想要做更多事情的夢想。
我也要趕快寫,寫好一點
記:作家和《文藝風賞》雜志主編,你自己覺得,這兩個角色有哪些不同?你更喜歡哪一個?
笛:最喜歡的角色當然還是小說家的身份,雜志主編首先是一份要求有職業精神的工作,當然在這份工作中我獲得了很多珍貴的愉快的經驗,我自己處理事情的能力也比之前更好。不過,對我而言,寫小說說到底不是一份工作,而是我私生活中最關鍵的那部分。所以二者目前是能夠達成一個平衡的。
記:在你的中學時代,有沒有真真切切打動過你的一本書,還記得那時候的情形嗎?
笛:是《雙城記》。那本書直接改變了我的人生觀。我至今感謝15歲那年遇到了狄更斯。盡管照我現在的眼光看他算不上是特別棒的作家,可是《雙城記》的確是他最優秀的作品。那本書里所有的犧牲和對弱者的同情都讓我覺得,偉大的情懷真的是迷人的。
記:所以你主編的《文藝風賞》中有個欄目叫“雙城故事”,你的小說中也引用了《雙城記》中有名的一句話“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壞的年代”……西方經典名著對你的影響貌似挺大的,能否分享一下,你從閱讀經典名著中得到了什么?對于相當多閱讀興趣仍局限在“青春小說”的中學生來說,你可以推薦幾本入門的經典名著嗎?
笛:我看過不少19世紀俄羅斯和歐洲的經典作品。我個人覺得19世紀的大師們的確是把小說技巧演練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高度。對我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學習。我從對經典的閱讀里總是能夠得到純粹的享受,以及一種“我也要趕快寫,寫一點好的東西”這樣的沖動。推薦幾本入門的書,如《包法利夫人》《呼嘯山莊》《德伯家的苔絲》以及屠格涅夫的作品。之所以推薦這些,是因為其實這些作品里面,主人公更容易讓現代人接受和同情,這樣從情感上比較容易獲得閱讀的快感。我自己最喜歡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歡他所有的書。
記:人們經常用一個詞組來概括“青春文學”:明媚的憂傷。你的作品在書店里也常常被擺到“青春文學”書架上,但我總感覺它們和人們一般印象中的“青春文學”不太一樣,它們往往跳脫開了那種個人化、小圈子化的、小情小愛式的小情調,而把筆觸伸向了家族、人性、社會、命運這樣的領域,呈現出某種大氣、深刻、沉重的格調。我想問,你的寫作更偏向于“內心情緒情感的表達”,還是像“老一輩作家”那樣帶有某種“使命感”?
笛:都不是,我覺得寫作最本質的任務,是要創造一個世界出來。這其中個人的情感是一方面,社會歷史的訴求是另一方面,但我首先不認為一個作品因為講了社會歷史等宏大命題,就比一個講述單純的個人情緒的作品高級,我不認同這樣的一種等級的劃分。其次,這兩者都不是終極的小說任務。
記:笛安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但你的讀者中,也有人批評說,你的作品會有一些過于“戲劇化”,情節過于“狗血”的地方,有人認為這是由于年輕作家閱歷不夠而只能靠多少有些脫離生活的“想象力”來彌補造成的。你怎么看待這樣的批評?另外,熱愛寫作的中學生有時候也會有類似的困惑,即有限的閱歷使他們在寫作時常常感到素材匱乏,你有什么建議嗎?
笛:有的人骨子里熱愛狗血劇情,比如我,這屬于個人偏好,沒辦法的。閱歷這個東西都是相對的,而且所謂想象力也不應該是一個帶上引號的貶義詞。想象力是一個作家最珍貴的東西,所有的閱歷都服務于想象力,這種從屬關系如果倒過來,讓閱歷成為主導,會很可怕。若真的覺得素材匱乏,一定是還沒找到最適合自己去寫的那個東西。我唯一的建議是,靜下來,把你手上正在寫卻寫不下去的這篇作品寫完,再不滿意也要寫完。寫完了,就是一個創作路途上的分水嶺。我自己感覺是這樣的。
記:你最喜歡自己筆下的哪個人物?你又最像自己筆下的哪個人物?為什么?
笛:好多人物我都喜歡啊。不過最有感情的是天楊吧,畢竟是我第一個長篇的女主角,總是有一點特別的感情。我自己——誰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