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別康橋

那是一個我在地圖上反復尋找，借用放大鏡也找不到的一個小點。

那是過去的我忽視，現在的我了解，甚至百般牽掛的地方。

那是我的故鄉，我的根。

One

七八歲的年紀也許什么都不懂，但快樂卻是無處不在的。跟著鄰家一個膽大的男孩，一幫小屁孩就能組成一個捕魚小隊。走在最前面的男孩趾高氣昂，還不時皺眉沖著后面的小蘿卜頭們吆喝：“快點兒，這么慢，天黑都到不了！”一副領袖的派頭，洋洋得意。

看到河流了。說實話，河流不怎么大，僅十幾米寬，只是家家戶戶都被它穿連著，以至于這條河成為大家鄰里之間的紐帶。可惜的是過了那么多年，大家卻吝嗇得不曾給這條河取過任何一個名字，甚至連個親昵的稱呼都沒有。

照那時候的話說，這條河干凈得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卷起褲腿往水下一伸，可以清楚地細數自己腳踝上被蚊子叮咬的包。歡聲笑語在濺起的水花上綻放，男孩想在女孩面前展示自己的厲害，卻還是成事不足倒栽水中，惹來一陣嬉笑……我相信，這里的每個孩子都曾與這條無名河相擁相伴過。流年似水，身為康橋人，心底總有一汪溫柔是通向這條小河的。

Two

春天的故事傳遍大江南北，就連安于平淡的康橋人也開始有了對發家致富的渴望與憧憬。灰色的煙囪一根根拔地而起，而熟悉的灰色水泥房卻開始變得色彩絢麗起來，像是互相奪寵一樣，爭先裝扮起自家的門面。可惜，這樣美麗的色彩等待的并非是春天。

康橋，昔日你容顏如朝霞般絢麗，漫山遍野再也找不到與你相媲美的鮮花，今日你遍身狼藉，歲月也催你老去，若是我也離你而去，我還能留得住記憶里你的美嗎？

多少次，看到那矗立著的灰色煙囪，我總覺得它尖銳的頂部刺痛著灰蒙蒙的天空。

為了財富，有多少戶人家舍棄了祖祖輩輩傳下的田地，丟掉了耙子，背井離鄉。

那段時候，我突然發覺爺爺去田里的次數少了很多。大多數時候，他踩著嘎吱嘎吱響的三輪車去社會活動中心，找另一些同樣寂寞的老年人打打牌，絮叨一下當年。

那條清新爽朗的小河終將離去，我想我是幸運的，我至少曾經在你最美好的日子里與你相遇過。

最美不過當年。

Three

爸爸突然興起要重新裝修房子的念頭。于是在這個非梅雨的季節里，我們都是撐著傘在家里行走的。不時聽到樓上傳來陣陣敲打聲，時不時有危險物品往樓下掉。只不過一轉身，我腳底就扎了一根鐵釘，那時候我害怕自己被細菌感染而死掉。不過也就腫了幾天，就又生龍活虎地到處跑了。

有些年份的電視機潮濕得看不出圖像了，我就會泄憤一樣拍打幾下，沒想到一挨打它就好了……

實在受不了家里的霉味，我生起了要住校的沖動。

我家的桃樹這一年經歷了蟲蛀，居然堅強地活了下來，還結了果。奶奶摘了好幾個桃子，取了桃核，用刀刻上幾道，穿上一根紅繩就給我戴上了，雖然我不明白這種飾物的意義何在。

Four

爸爸猶豫再三，終于在拆遷協議上簽了字，然后我們就要搬到外婆家常住了。

但是仍有不少的人不愿意搬走，于是我看見拆得差不多的房子廢墟前面，居然還有幾家開著小店、曬著被褥，像是守護邊疆的白楊樹一樣挺立著。這些釘子戶是不滿意拆遷的補償價格，還是對這里幾十年生活的依依不舍，就不得而知了。

到底有多少人遠離了曾經生活多年的地方，雖然再次回來時這里會更加美麗，但終究不會是自己心底的那一抹顏色。

那條渾濁不堪的小河重新得到了凈化，淤泥和垃圾消失不見。如今白鷺時不時地在這里嬉戲，綠樹映著紅花在清流邊微笑，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有在河道邊晨跑的年輕人……

為了生活，康橋在改變，有好的也有壞的，但人們終將重新回到這里，因為這里是不變的故鄉。

Five

后來才聽說，那條小河原是天上的仙人賜予這里的。我腦中浮現，不食煙火的謫仙微微淺笑，看著腳下有些渺小的人類因為河水的流動而歡呼雀躍的模樣。這本就是上天的恩賜，就算我們一時之間鬼迷心竅，但是源自本能的感激，一定會促使我們把康橋變得越來越好。

無名河，康橋，車水馬龍；

水泥房，煙囪，忙忙碌碌。

我想無論身在何方，終有一天我會回去，因為，我從不想離開。

（康橋，杭州郊區一個小鎮名。——小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