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聰 而今邁步從頭越

行醫三十余年從不收回扣，病人送的紅包也被他悄悄地交回到病人的診療費用中；在部隊醫院當院長十二年，并在一片被大火燒過的廢墟上興建起享譽西南的綜合性大醫院；“5·12”汶川特大地震，率領醫療隊深入震區，創造了382臺手術無一例氣性壞疽烈性感染、無一名地震傷員死亡、無一起醫療事故發生的生命奇跡。2013年，53歲的張聰肩扛著金黃色的麥穗，這位已經享有技術三級的專家院長又離開家鄉遠赴京城接過了總參謀部總醫院院長的重任。所有的選擇與成就，都源于張聰的初心：越是艱辛越有責任，越是逆境越有擔當。

從頭越：

立志建設全軍一流的總醫院

2013年3月7日，站在解放軍總參謀部總醫院大門口的張聰百感交集。來赴任的路上，他的腦海中還不時浮現出成都軍區空軍第452醫院（以下簡稱452醫院）全體醫護人員列隊百米自發為他送行的動人場景；他還有點懷念所有事物舉重若輕，處理起來游刃有余，下午三點把院長辦公室的門一鎖就可以去健身房健身的愜意。但此時此刻，他更多地在掂量自己身上的擔子。對張聰任職總參總醫院院長這個新崗位，總參首長只有一個要求：建立全軍大單位一流的總醫院。

這對張聰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北京的醫療行業和技術非常發達，實力雄厚的大型公立醫院比比皆是，部隊總醫院也有十幾家，個個都有領先國內甚至是國際知名的“看家本領”。改革開放后，雖然總參總醫院已經成長為以結核病防治、器官移植、骨科為核心，在軍內、國內都有一定名氣的大型三甲醫院，但因為各種歷史原因，加之轉隸次數過多，尚未真正走上長期穩定、有充分戰略規劃的全面發展之路。建立一流總醫院的目標，又把本以“功成名就”甚至準備“功成身退”的張聰，推到了“需要天天加班”的管理工作的最前沿。這注定是張聰人生的又一次攀登，向更高的山峰。

在大量調研之后，張聰很快進入了狀態。他主持了計劃中的全院科室主任競聘，一切攤在桌面上，對每位競聘者的醫療水平、學術水平、管理水平和思想水平認認真真地摸了個底。“空降的院長搞競聘，好處就是沒有人情債，可以一視同仁。”張聰自己是基層技術骨干出身，對科室主任的實戰和學術能力分外看重，對人才的支持更是不遺余力。放射科新當選的主任敖國昆一上任就收到院方送的大禮：價值3000余萬元的先進診療儀器。張聰的觀點是，機器服務于人，先進的機器催生優秀的團隊和學術的進步，而人才才是醫院真正的根基。競聘之后，張聰又開始在全院推行另一項“最容易得罪人”的工作——建立醫療質量管理控制辦公室（以下簡稱質控辦）和質量管控體系，采訪中很多醫護人員對新院長張聰的第一印象是“嚴格”概由此生。

2013年3月張聰到崗，4月建立醫療管理質量控制辦公室，5月份實施病歷病案普查，有缺陷的醫療護理文書限期3天整改，處方合格率必須達到95%以上，不能出現丙級病歷，還把最好的病案和最差的病案、優秀處方和劣質處方都拿出來展覽。標準之下良莠自分，頭一個月質控扣分折成超額勞務補貼扣款，一下扣了大家13萬元錢。全院一下就沸騰了，很多人抱怨張聰“新官上任一把大火，一個月13萬元的獎金就燒掉了”，質控辦主任更是感覺到了空前的壓力。張聰在全院大會上卻平靜地說，有人生氣是好事情，他最擔心的是扣了分、處罰了以后大家無所謂、麻木不仁，那這家醫院才沒救了。扣錢只是為了清清楚楚地說明張聰的立場：醫療質量是醫院的靈魂，而不是不痛不癢的小事，在管理上先嚴后適應、最后才能真正實現高效率的常態化。幾個月下來，扣除的獎金從13萬下降到11萬，7、8萬最后到3、5萬，怨言更是消失無蹤。“在短短的幾個月里，大家能夠從不理解到慢慢適應，再到接受一種嚴格的管理制度，是我上任以來最大的收獲，也是醫院大發展的基礎。”說到質量管理，平時愛用故事講道理說服別人的張聰顯得格外嚴肅。

框架有了，張聰又開始著力提升醫院的內涵。他開始毫不“謙虛”地向班子成員和全體醫護人員展示、推銷自己的醫德觀：他1977年考上大學，1981年成為醫生，從1981年至今，“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永遠不會有一張處方是有‘開單回扣’的，只用最簡單的藥，那些所謂的‘特藥’、‘新藥’，我‘知識貧乏’，我不懂。”有三種朋友，張聰是不交的：賣藥的朋友不交、賣醫療設備的朋友不交、工程建設的朋友不交。一切有關往來僅限于公開、公正、公平的工作關系。他一直堅信，藥品不是商品、醫院不是商店，要以救死扶傷為宗旨。雖然軍隊和國家財政的撥款不足，醫院有了面向社會、有償服務的需求，但在有償服務中不堅持因病施治、合理診療的原則，就背離了醫院的初衷，無異于謀財害命。

明確的主導思想、嚴格的管理和獎懲制度，或許再加上一點這位專家院長的人格魅力，短短半年多時間，在最考驗醫療質量的關鍵指標，藥品收入占總收入的比例即藥占比上，總參總醫院快速地下降了5個百分點，以藥養醫的格局得到了根本性的改觀。“在452醫院12年的院長生涯，最讓我驕傲的是沒有一封藥品、耗材使用方面的告狀信，一切招標公示干干凈凈。”回顧以往，張聰沒什么遺憾。而如今作為總參總醫院領導班子中年齡最大、到崗最晚的行政主官，張聰的做人原則和做事風格正在潛移默化地融入總參總醫院55年生生不息的血脈中。

西風烈：

與醫院共成長的超拔智慧

好醫院不是一天建成的，同樣地，好院長不是一天煉成的。張聰在452醫院的經歷與作風，很大程度上體現出他的個性與風格。

2013年3月以前，張聰在解放軍成都軍區空軍第452醫院從醫22年，擔任院長12年，期間還被授予了專業技術三級軍銜，可以說452醫院是張聰成長最重要的舞臺。而對張聰和452醫院來說，2000年都是最重要的轉折之年。

2000年9月3日，一把大火把452醫院的行政樓燒成了廢墟，當晚成都軍區空軍領導帶領的工作組來到452醫院調查失火原因與責任。可是調查會上面對首長的問詢無人應答，因為技術過硬、學術成就斐然而被提拔為副院長不到一年的張聰憋不住了，站起來說：“我是分管行政的副院長，管理不細，防護不夠，該承擔全部責任，組織給予任何處理都沒意見！”

這個結論的得出，在張聰是某種宿命使然。此前一年，他的副院長經歷讓年輕氣盛的張聰學會了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醫院的管理，并且找到了統率千軍萬馬的訣竅：一個人能否成就大事，最重要的是能否做到責任與擔當。“管理也有學問，反過來換位思考，過去只關注自己的發展，總和領導抬杠，在工作方式方法上欠妥，尤其是不能只站在局部利益上看問題，應該站位高，看得全看得遠，這樣才能體現一個領導的水平。”

上級機關和首長注意到了張聰的成長與成熟，在經過考核后，任命他為452醫院的院長。面對一個燒過的廢墟，一個不穩定的班子，幾百萬元的欠款；不安穩的人心和十分老化的設備，40歲的張聰不得不從零開始，像打地基一樣為醫院謀劃未來。一番思量，他為全院制定了六項方針：為兵服務穩根基，科技導向出跨越，人才培養添后勁，優質服務托市場，特色發展增效益，轉化觀念創一流。

他以人才聘用為突破口，多方求賢。當他得知在伽馬刀治療方面，某醫院退休的腦外科主任袁樹彬是這方面的權威時，連續12次登門拜訪，硬是把他請到了醫院。短短的三個半月時間，伽馬刀治療中心拔地而起，于2002年7月1日正式投入使用。當年下半年，中心就收治病員300名，產生了良好的社會效益。青年專家李宏斌，原來在地方醫院工作。張聰從他發表的專業論文中發現了他的潛力，找上門去，千方百計給他辦理特招入伍，破格讓李宏斌直接擔任腫瘤綜合治療科科主任。通過大膽聘用，不到5年，452醫院各類人才增長10倍，臨床醫生本科學歷達到了100%，諸多學科成為四川省“甲級重點學科”，在人才儲備上徹底打了翻身仗。

有了人才要有服務才能贏得市場，2002年，經過市場調研，張聰大膽決定“借雞生蛋”，利用市場資源，走合作開發之路。醫院與一名地方企業家簽訂協議，由企業家投資800萬元，與醫院共同經營腎移植科。共同經營期間，企業家每年給醫院交120萬元，并無償為部隊官兵服務。資金設備到位后，腎移植科很快“起死回生”。合作期間，腎移植科無償為4名官兵做了腎移植手術。

到2007年，醫院在創收近700萬元后，以400萬元價格收回企業家投資的全部設施設備和經營權，從此走上了新的創業之路。452醫院的這一做法，在全軍衛勤系統引發關注，軍內一些醫院紛紛效仿。但也有人提出了異議：“部隊醫院‘姓軍為兵’，怎么能和地方搞合作？”“走合作發展道路，企業家收獲的是效益，我們收獲的是管理、技術、效益和醫院整體水平的提高，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何樂而不為？”張聰的改革決心沒有動搖。

接下來又是觀念創新主導下的腎病泌尿中心的成立、五官科分為耳鼻喉科、眼科和口腔3個專業科室等等。2002年以來，452醫院通過面向市場、整合資源，共引進資金6000萬元，使腎病、核醫學科、腫瘤科等10個專業科室迅速發展起來，床位從210張增加到1000多張，醫療設備價值從3000萬元增至1.2億元，醫療收入也從2000年的2000多萬元增加到2008年的2.6億元。

大框架理順了，張聰一有空就會去門診部、住院部，去人多的地方聽聽、看看。聽多了、看久了，張聰得出了結論：“假如我是一名患者，我最擔心的是兩件事，一是醫療質量，二是費用支出。”“假如我是一名患者”換位思考活動就此在全院鋪開，張聰主持制定了《規范醫療行為，提高服務質量》《糾正醫療不正之風措施》等10余項規章制度。一次，張聰在例行檢查中，發現一張開藥2200元，診斷為“病毒性感冒”的處方。看著這張處方，張聰的臉黑了。他主動找到患者，退還了全部費用，并和醫生一起向患者道歉。第二天，在全院醫護人員大會上，張聰桌子一拍：“誰砸醫院服務患者的‘牌子’，我就端掉他的‘位子’！”

十年發展，到2011年，原本名不見經傳的452醫院已經成為享譽中國西南的綜合性大醫院。一切走上正軌，張聰甚至每天能抽出時間去健健身了。他笑著說：“當別人離不開你的時候，你就要主動離開了”，他甚至準備重回手術臺，做自己的老本行。但十幾年院長經歷，總有一些他難以忘懷的時刻。

真如鐵，

在大地震中的英勇無畏

那是2008年5月12日，當天既是護士節又是他女兒的生日。按照慣例，他要在醫院發表演講，然后回家為女兒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然而，突如其來的汶川特大地震，打破了這個慣例。

當都江堰的傷員陸陸續續運進醫院時，作為一名軍人，作為一名醫生，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震區人民對醫療隊伍的亟需，向上級報告之后就帶領醫療隊馬不停蹄赴都江堰重災區，搶救被埋幸存群眾44人；余震不斷發生，醫療隊自己也身處危難之中，而且因為余糧不足而處處節約，大家只好忍住疲勞饑渴，堅持對傷病人員的救治。地震發生當天不到10個小時里，張聰一口氣做了8臺手術，8名重傷員重獲新生。次日早晨，他因體力不支累倒在手術臺旁。

從5月12日到5月19日，張聰平均每天睡眠不足3小時。一次查房時，張聰實在支撐不住，暈倒在帳篷前。當他醒來的時候，政委劉伏均勸他：“老張，你都是快50歲的人了，這幾天太辛苦，歇一歇吧！”可張聰想的是，大災剛過，傷員需要搶救，災區需要援助，秩序需要恢復。作為一院之長，自己能歇嗎？“我是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孩子，是黨和軍隊把我送到醫科大學，把我培養成博士、院長和骨科專家，現在是黨和軍隊需要我的時候，我只能向前沖，就是倒，也要倒在搶救生命的火線上！”

5月20日，醫院接到命令赴重災區執行進村入戶醫療任務。前一天晚上還累到在手術臺上的張聰，全然不顧自己身體不適，帶著醫療隊緊急趕往江油太平鎮，每天冒著高溫挨村挨戶為當地百姓看病送藥。

整個救災期間，張聰先后21次帶領醫療隊深入都江堰、汶川、北川、什邡、江油、安縣搶救地震傷員，行程12000余公里，親手挽救19人生命；在他的組織指揮下，醫院共收治地震危重病員365人，救治受傷群眾和部隊官兵3150人，搶救廢墟幸存者185人，為災區群眾接種疫苗、巡診12900人次，成功實施手術382臺，創造了無一例氣性壞疽烈性感染、無一名地震傷員死亡、無一起醫療事故發生的驕人戰績。

天災無情，人間有愛，在救助過程中，張聰帶領的隊伍形成了共同的心聲：要傷就傷我，要死先死我，決不能傷了病人，更不能死了病人！如果丟下病人，茍且偷生，我還有什么臉面活在世上！身處其中，張聰感覺自己和醫療隊的每名隊員都得到了升華——越是危難，越要有擔當！

他們的全情付出，被災區人民和部隊官兵譽為“愛民為兵的生命使者”。張聰也因此成為全國抗震救災模范，在人民大會堂接受了頒獎，這位經過重大任務洗禮的骨科專家以他過人的膽魄和胸襟，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2009年，張聰晉升為專業技術三級，肩膀扛上了金燦燦的黃麥穗。

霜晨月：

一位院長應有的擔當

張聰承認，在一個已經有著某種慣性存在的地方進行改變阻力很大，尤其是空降的管理者。但他也相信，如果堅持對的方向往下走，即便過程有些艱難，但結果總會是好的，這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抱著為大家謀福祉，絕無半點私利的想法和念頭，是張聰一貫的做人原則。所以，在他到來的八個月時間內，這所“總”字頭的醫院，自上而下都感受到了這位大將風范的院長雷厲風行的作風。一位科主任由衷地說：張院長是有韌性的領導，他推行的改革措施，即便是遇到阻力，他也會全力向前推進。建立醫療管理質量控制辦公室、實施病歷病案普查、降低藥占比等等措施都是得罪人的事情，但是在總參總醫院一項一項推行的很順利。有人問他：您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搖搖頭，否定。作為一名醫生，他深諳速效藥并非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他期待的是建立一個長期有效的機制，在這一機制下，整個醫院系統可以有條不紊的運行。

硬漢也有溫情。他也并非只是鐵面改革，更多時候，他會以體諒沖鋒在一線的戰士一般的心情體諒著醫院官兵和醫務人員。

當他聽到一線的護士反映夜班費沒有按規定及時發放時，他在會上第一時間向護士道歉，承認醫院在制度落實過程中存在缺失；當他聽說院內一位身高一米八幾的醫生，為了不與患者發生糾紛處處忍讓，最終被打斷手骨時，他第一時間來到這位醫生面前，親自為他做手術，用一種近乎親情的關愛平復醫護人員的恐慌與憤怒。“我們的醫生受委屈了，他能用什么渠道申訴？他能罷工嗎？我們的醫院又怎樣做到去維護他的公平？醫院是一個醫治者和被醫治人的復雜環境，我們是救治病人的醫生，這個時候，我們的境界和素養應該更高，能做到的就是盡量去換位思考，在矛盾發生的特殊情況下，讓醫生的情緒首先得到舒緩。”事后，他用自己特有的領導方式和朋友之間的交流消解了那名醫生心中怨氣，從那個階段一路走過來，他深知作為一名醫生的不易。

當然，張聰也時時以一顆悲憫之心關乎病人的感受。他同情他們在醫院沒有選擇權，他知道，病人的健康和花費完全由醫生的醫術和醫德決定，病人的情緒甚至關乎社會環境的穩定。他亦從來不把自己當院長這件事情看得有多么了不起。當了管理者，當了領導，就有了責任。在張聰看來，有一天能當官，一定有一天不能當官，都沒什么了不起的——得之不喜，失之不憂，有了這份冷靜達觀的心態，也讓張聰的擔當有了浩然底氣。

生活中的張聰熱愛音樂，喜歡小提琴，能拉一手漂亮的二胡，是體貼的丈夫，更是慈愛的父親。他希望，無論走多遠，走多久，自己永遠帶著那顆初心，帶著感恩，帶著責任和擔當行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