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營眷村的食肆巷弄

【眷村之物】

1

假如，有一家餐廳，轉化了眷村圖像與符號，堅持最初的人情基礎。

假如，杠子頭端上巴黎糕餅店，大鹵面呈上東京食堂，把所有感動的故事寫成簡介文章。

烏龍茶用第十四屆PGG603錦江軍艦紀念馬克杯裝著，手工饅頭以燙印著軍徽的l4寸圓盤盛著，搭配建業新村產的無農藥蜜桃……。

會不會成為新的時髦？

MDV是Military Dependents Village的縮寫，如果可以成為一種富含傳統思維的前衛符號。即使眷村被拆遷殆盡，還能留有一絲氣息供后人欣賞回味。眷村是整個中國的慢燉精熬湯頭，只要加一點，就很有味道。

鐵銹、頹墻、細石子、斑駁木頭成為整個空間的主要建構材料。一進門，就看見愛國標語，以及各眷村拆除遺留的門牌拼接而成的意象墻面。

老木柜里放著貼著喜字的梳妝鏡、時鐘、吹風機。

經營這樣一家充滿新時代回憶感的MDV Bistro眷村菜館，倒不如說是一家博物館。費心收集各式家具是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精神和心力，是要整合很多很多的世界趨勢和在地實驗的，而努力所做的一切，求的，只是想被更多人了解，足以被國際認同。

也許會有人不能理解，覺得眷村拆了就算了，有什么好大費周章。覺得為何堅持菜色的經典與創新，單價為何比原來貴，眷村菜不是很親民的大眾口味？

請，暫停一下必然的疑問。

當一角古幣用一萬元都可能買不到，當一個碗無法使用被收藏在玻璃柜，當不銹鋼臉盆被標示上“請勿觸摸”的告示牌，當破損的中華民國國旗貼紙被悉心裱框標示非賣品……。假如透過時間才能意識未來眷村文化的價值，回到現在，能否更珍惜現已脆弱易碎；這臺灣獨有的文化財產？

MDV里，還有一面由各種老木柜組合而成的書墻，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樣的珍藏中文文獻。很抱歉，無法提供借閱，因為書籍已經年代久遠，即使帶著手套翻閱，還是有紙張破損的危險可能。

堆放整齊的皮箱，裝載著我們無從得知的返鄉情緒，即使里面空了，記憶還是緩慢地流淌出來，令人不忍久視。

另一面墻，是眷村媽媽們當時社交的美麗衣櫥。愛不釋手，令人眼睛一亮回首過往的珍貴布料，提示了生命中曾經擁有的高雅氣質。旁邊有幾臺電視機、電話機、留聲機、收音機，仿佛細細聆賞，就能夠聽見當時的片段聲響。笑聲、老歌、廣播、廣告、洗菜炒菜、頑皮嘻笑聲……

所有的功祿，在MDV Bistro這里都只剩下復制成為紀念品的價值，沒有人記得當時的豐功偉業細節。

各式官階勛章、萬用刀、打火機都可以成為潮流男女的配件單品，配色與材質成為消費者選購評占的基本價值，階級不再具有意義。

MDV擁有式樣最為豐富的軍用品概念店，不只是國人風靡，全亞洲城市感官敏銳者，以及歐美趨勢意見領袖也趨之若騖。

倫敦、紐約，巴黎、米蘭、東京各城市投資買家，紛紛邀約MDV至當地設點，并積極開發復刻版限量商品……

接記：

我問過幾位眷村朋友：最值得留下來的文化是什么？

常得到的答案是，不拆留著要干啥？也沒啥好留的。

有一個晚上，做了一個MDV的夢境。一時無法分辨真假。

后來，到了高雄市眷村文化館，赫然發現正是自己夢過的場景。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約個時聞，在里面喝杯茶吃面點。

2

輕踱巷弄跟隨貓足

正在消逝中的眷村風景正在被看見的美麗荒蕪

貓步是時裝伸展臺上

最引人注目的焦點。

此刻，我的感動卻隨著

眼前的貓歷經活過的生命。

眷村里的貓帶領著我

進入眷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腳步欲慢越輕越好，

請勿過度打擾。

走在一個文化混血的時代，一路上會發現貨柜屋、檳榔攤、波音七四七、泰國菜、米蘭精品、埃及KTV。

后現代建筑理論家范裘利（Robert Venturi）曾宣稱“大街永遠是對的”，并且定義建筑是“附有裝飾的庇護所”，認為建筑除了實用功能之外，還需有溝通訊息、傳達意義的“皮層”。

走在眷村巷弄中，經過繁華似錦的前院，以及頹敗的巷內，都能不時看見貓的痕跡。貓的腳步，就像是眷村建筑需要好好呵護，因為逐漸消失的生活與情調，一下小心，就會破碎，消失在記憶中。

有些事物，一開始不知道怎么去定義價值。

“眷村”此一名詞是二十世紀中期二次世界大戰動蕩后，國民政府遷臺的歷史環境變遷下，自臺灣本地發生的特有文化現象。不是村莊，不是都市，也不是宗族，是歷史造成的情感團塊。

“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這句話已經成為歷史上最美麗的謊言之一。當初興建眷村，以簡樸、克難以及臨時住所的概念出發，軍眷的心態，也是抱著很快就會打回大陸的想法，因此沒有人在意擁擠狹小的居住品質。

眷村建筑的特色在于格局隨著家中成員增加與減少，產生兩戶打通，往后延伸的迷宮空間。若是走在左營巷弄中，若是遇見正在門口曬臘腸的老婆婆，不妨禮貌問聲好，也許會因此約你到家里坐一下喝杯茶，得以發現這獨特的風景。世界各大城市中，都有這樣令人駐足不想離去的頹厭區塊。倫敦的利物浦街，東京的吉祥寺，巴黎的瑪黑區，都成為藝術與人文活動的集散中心。

這些地方，也都能發現貓的蹤跡。貓帶著神秘，不與人親近的動物性格，讓這些帶著歲月痕跡的場域更添奇美歐動。因為我們都是城市人，習慣那些高樓大廈，浸身于疏離的平直水泥中。

眷村，是整個中國文化的縮影，融合不同省籍、語言、宗教、飲食風格與意識形態。省籍多元，彼此包容相處，傳承各自的家世背景，形成當代不斷重新演繹的重要資產。

貓輕巧跳過好幾個年代。

跳過日軍遺留的宿舍與空屋，門前花葉茂盛，忘記了戰爭的等待與出發。

跳過泥巴稻草竹片墻，沒有衛生設備，廚房和浴室都是兩家共用的，細竹編織而成的前后院。

跳過1960年代，單身的軍官結婚益多，原有眷村住戶已達飽和。

跳過集中相連的公寓，加蓋延伸的居住面積，靜靜聆聽豫劇的起伏情節。

跳過眷村拆除并在原地興建高樓式的國宅。

跳過拆與不拆的討論，跳過保留與重建的評估，跳過流轉與變遷。

跳過，夢的基礎。

跳至，現實的幸福。

3

海軍眷村的許多風景其實是日本時代的留影，來自大陸各省的眷村居民，某種程度上就像是聯合國般，各自因為不同的地理環境，而擁有不同的文化甚至語言甚至個性，突然間沒選擇余地，被集體丟入一個密封式的罐子里，罐子里必然有族群整合的運動以及演變發展。

這群來自四面八方的軍官眷屬們，因為時代事件、政治背景的關系，被硬是擠壓成了同一個族群。

對于眷村以外的人來說，他們不是湖南、湖北、北京、上海、福建、山東或是廣東、廣西人，他們被簡略掉了本來的各自特色和背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被歸類成“眷村人”。眷村的人情味為什么特別厚重，是因為一種戰時的同生共死情誼，也是因為搬遷來臺之后，被眷村外的人都當成外人，自然而然彼此之間也就成了“自己人”了。

所以，胡巨川老師認為高雄左營眷村最適合保存的部分，應該是建業。

因為建業新村幅員廣大，從將軍家庭，一直到小百姓都包含其中，也最能真實地表現當時眷村精神和景貌的一部分。

胡老師還說，如果有可能，更希望左營的煉油廠宿舍可以被列為保留的范圍之一，原因其實很實在，因為煉油廠宿舍是公家的單位，屋況大多保養完善，加上園區內曾多次增建和修補，就因為這些屋社是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被修建，所以逛著整個園區的宿舍，也能看到整個歷史的時代脈絡。

（選自臺灣桌子生活實業有限公司《眷村花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