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些事

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中期，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進入了尾聲。在內蒙古東部平原的小村莊，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里，夏日的清晨，母親聽見蘆花公雞打鳴就趕緊起來，清理了自家的院落后開始喂雞喂鴨，先是打開雞窩們，將雞一個個放出，每只母雞屁股經過母親的手指輕輕一探便知今天有沒有蛋，母親養的這幾只雞，甚至那只母雞會連續幾天下蛋，母親心里很清楚，這不僅是因為母親有經驗，更是因為全家老小的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等零用錢都出自那幾只雞的屁股上了，這一點全家人都清楚，小男孩也清楚。他睜開朦朧的雙眼，看看母親，看看母親摸過的母雞，小男孩穿衣洗臉吃了飯，和往常一樣背起書包上學。

莊稼院的日子今天和昨天似乎沒什么兩樣，可是今天午飯后的小男孩可不同往日了。因為一個蓄謀已久的計劃將要這今天行動了，這樣一想心里七上八下的，心咚咚直跳，偷偷地看了看午睡的父母，沒什么動靜，悄悄地來到雞窩旁，環顧四周無人，便迅速地將一枚雞蛋揣入懷中。一溜煙的逃了……

那時候的農村沒有新華書店，小男孩今年十二歲了，長這么大還真沒進過一次真正的書店，只是聽教書的父親說過幾次鎮上的書店，有很多好多的書，小男孩聽得心里直癢癢，可是從來也沒過鎮上，自然也就沒去過書店。那時候農村的圖書由供銷社經銷，每天上學放學小男孩都要經過供銷社，有事沒事都要進去轉一圈，雖然兜里沒有一文錢。小男孩每到此處必看的就是擺滿圖書的柜臺，通常只是眼巴巴的看幾遍，算是過過眼癮，十次有九次什么都不買。在村里他是伙伴中有名的“小書迷”，一看書來，母親喊他叫他似乎什么都聽不見，就是放學了給家里放驢放馬也要帶上一本小人書。要說書籍他家還真不少，他把兄弟姐妹幾個人看過的小人書都鎖在自己的小木箱里，作為己有。不但時常要拿出來看看，還可以拿出自家的小人書和別的孩子交換著，或者用一把爆米花、一只大鳥的彈弓、幾個玻璃球為代價換取別伙伴一本小人書來讀，看后馬上還給人家，這樣他讀過的書就比別的孩子就多了不少。他不但自己讀，還要將自己讀過的故事將講給小伙伴們聽，伙伴們聽得越起勁兒，他講得越興奮。那時候家里沒有電視，每一兩個月看一次露天電影，是村里的大型娛樂活動。家里有收音機的算是條件較好的家庭，由于小男孩的父親是教師，藏書比小伙伴多出了許多，就這一點上還要比村里同齡的孩子優越了不少。可是盡管如此總沒有更多新的書籍來供我讀，為這小男孩沒少絞盡腦汁，因為那時家里的條件實在太差了。爸爸的工資每月才22元，要維持全家7口人的生活費用，何況家里還欠著生產隊里“三角債”呢。媽媽，姐姐在生產隊勞動掙工分，姐姐才16歲輟學了，做“半拉子”掙工分貼補家用。一家老小能夠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有余錢來買那么多我想要的書呢？能夠供他上學已經夠優待他的了。一次不懂事的他央求母親給他買一本書遭到了母親一頓的訓斥，放學后為了急著看完借來的故事書忘記了放驢放馬，被母親“沒收”那本書了。后來他想出了一個高招，把自己偷偷攢的錢買了一本心怡的書，有怕家里人看見，悄悄地用梯子爬到房頂上去看書，在高高的房頂上看書沒人打擾，那感覺還真好，看完后再用一個破舊的漆盆扣上。誰也不會發現。可是事情有時侯就那么不湊巧，那天夜里下卻了一場大雨，第二天早晨起來一看我的書已經泡了湯……

就在這個周六的中午，聽同學說，供銷社新進了一批小人書（即：連環畫），心里一陣狂喜，不知道是否有他一直魂牽夢繞的《英雄小八路》？放學后，箭一般地沖到供銷社，小男孩徘徊在柜臺前，眼巴巴地望著一本本散發著墨香的，充滿神奇故事的小人書，忽然眼睛一亮。那不是《英雄小八路》嗎！他迫不及待地叫售貨員拿出來看看，看了看書的定價0·10元，悄悄地摸摸兜里僅有的三分錢，愛不釋手的放下書……于是一個“偷雞蛋”的計劃在腦海里形成了。等午間村里的小喇叭播完長篇小說《《魚島怒潮》，勞累的父母漸漸進入了的午睡的夢鄉，他開始行動了，將那只手伸向雞窩……手里緊緊攥著偷來的雞蛋，雞蛋被他攥的滾燙，疾步地向離家三里地的供銷社跑去，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的他，跑到收雞蛋的柜臺前，喊道：“我賣雞蛋！”一個女售貨員走了過來，接過雞蛋，用手晃了晃，冷冷的說出了一句叫他如五雷轟頂的話“這雞蛋是熟的，不收。”。天哪，無論如何解釋，如何保證，她都不相信，爭持的結果是要將那個雞蛋磕開才能使她相信，小男孩當時一聽急了，連忙往回爭奪，一不小心，掉到了柜臺上，雞蛋打碎了，黃黃的蛋液順著柜臺流到了小男孩的衣襟上，他紅著臉，帶著滿臉淚水倉皇地逃離了供銷社。垂頭喪氣地往家走，剛一進院就聽見嘈雜聲，仔細聽聽是母親在“審問”兄妹幾個人，母親在說今天早上我摸過每只雞，分明知道有五只雞要下蛋，怎么會少了一個？要他們如實交代，誰偷吃了雞蛋？兄妹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承認，最后母親將燒火棍伸向了家里的那只大黃狗，頓時“阿黃”嗷嗷直叫，他再也不忍心看阿黃為他背這個“黑鍋”，成為他的“替罪羊”，沖到屋里，跟母親說明了事情的原委，流下了一行委屈的淚水，母親高高地舉起了巴掌，又輕輕地放下來，小男孩羞愧得無地自容……這些事已過去好多年了，當年那個小男孩——如今已年近半百的我，回憶起那年那月的那些往事，苦澀而甜蜜，依稀記得爸爸為我買的第一本書《智取敵艦》，為我訂閱的第一本刊物《紅小兵》，自己買的第一本書《雞毛信》。心酸之余理解并無限感激父母親和那段歲月，因為父親母親和那段歲月使我更加懂得如何珍惜讀書機會。總覺得讀書的日子，人才不會漂浮在空虛之中，那一頁頁曾經親手翻過的紙頁，留在記憶的縫隙之中，為那段蒼白的歲月填補了許多空白并受益一生。時至今日依然保持這個讀書的習慣，有時為了一些心怡的書籍，不惜少抽幾包香煙或是少買一雙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