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故里

有這樣一種愁緒叫鄉愁，它浸在游子的骨子里，涌動在血脈里；鄉愁是天涯海角的游子牽掛故土的那根絲；是游子思鄉夢里的點點淚滴；是游子無法逃卻的如落葉歸根的情愫，鄉愁亦如游子久別歸來路上飲下的酒，獻給游子那顆滄桑的心！

——題記

三十年的光陰漫長而短暫。 歲月的腳步匆匆，三十載光陰轉瞬即逝 ；而在我相思里，已是地老天荒。三十年了，我離開故鄉已經三十年了。 不知有多久了，一顆疲憊的心被思鄉之情重重纏繞，多么想再回故里，再飲一口遼河水，捧一把故鄉的泥土，踱步于鄉間小路，盡情地感受故土的氣息。此時我才發現，無論離開故鄉有多久，走的有多遠，故鄉是我終極一生的情感方向和源泉。

幾度夢回故里，夢里尋覓歸鄉的路，始終沒有跨越重重羈絆走出夢的園囿。可是再堅強的人也抵不過歲月源頭的縷縷鄉愁，無論你是鐵血男人還是芊芊弱女。異鄉的風，已無法承載那種厚重的情感，思念當歸，終于我踏上了歸鄉的路。

不巧的是我乘坐的那趟火車竟然晚點一個多小時！熙熙攘攘的候車室里，我儼然一個木頭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旁若無人，聽不到任何嘈雜聲，目不轉睛地盯在候車室的時鐘上，一絲也感覺不到時鐘在走動，時間仿佛凝固了，空氣也凝固了，默默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等待中的每分每秒都是那樣的漫長，對于歸心似箭的我，是一種怎樣的煎熬啊？！終于艱難地熬過那一個多小時，持著急促而慌亂的腳步擠上了北上歸鄉的列車。

那是一個深秋的時節，蒙蒙秋雨中夾雜著雪花，空氣是濕漉漉的，眼睛濕潤了，心也跟著潮濕了......火車的汽笛聲告訴我真的踏上了歸途.故鄉的景象隨著奔馳的列車一幕幕在眼前閃現---那茫茫的大草原、奔涌的遼河、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那間低矮的老屋、守候在家門口的“阿青”（我家的大青狗）、老屋里的父親母親、屋前散發泥土芳香的菜園、童年的伙伴、勤勞淳樸的鄉親......如若父母還健在，如若不是那場洪水沖毀家園，我不會遲遲才歸來，也想起了最后離鄉時那一萬個不得已......故鄉，我還沒有走到家門口，不知為何竟淚雨潸然？歸途漫漫，一次歸鄉的路，竟然讓我走了三十年！我不禁想起在電視里看到的太平洋蛙魚的故事。

太平洋蛙魚為洄游魚類，成長期通體為深灰色的偽色，產卵期變為自己本來的色彩：頭部翠綠，身體鮮紅，非常漂亮。人們大多看到的是它們在海洋或溪流里時的灰色，只有當它們洄游到溪流的上游產卵時才變為紅色。 蛙魚通常在溪流上游固定的一處水流較緩、溫暖靜幽且很安全的水域的沙礫中產卵。隨后魚卵順流而下，進入大海，這里是它們成長的搖籃。當蛙魚長大成熟后，便會滿懷希望地沿著來時的那條“路”逆水而上，洄游到出生的地方繁衍后代。

在長達幾千里的歸途中，會有峽谷險灘，急流瀑布，驚濤駭浪，溪水是湍急的，由于逆行，要克服水的阻力方能前行，這比平時要多耗幾倍的體能。歸途中它們不思飲食，還要提防灰熊、鳥及人類的襲擊，然而這些艱難險阻都阻擋不了它們歸鄉之路，歸鄉之期。只有歷盡了千辛萬苦，方能抵達它們的故土，已是千萬條歸途大軍中的幸存者了。此時蛙魚的身體將漸漸脫掉先前的保護色，恢復原來的色彩，紅紅綠綠，煞是可愛，在這里他們要尋找伴侶，談情說愛，“結婚生子”，繁衍后代，，當他們完成使命后，也在這里魂歸“騰格里”，重復著生命的另一個輪回。

我不曉得它們為什么在懵懂未啟之時就離開出生的地方，在他鄉成長爾后能準確無誤地按原路返回出生地，而更多的是感嘆這小小的蛙魚，竟如此眷戀生它們的故土，為能返故土，不畏歸程渺渺，歷經坎坷與磨難，甚至愿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大概自然界的每個生靈都如同那小小的蛙魚，都有它的根，都有牽動它的絲，流淌著世間至真至美的情感。而我們人類那些遠離故土的游子，不知歸鄉情深幾許？

我一踏上故土，就感覺到故鄉已經變了模樣。當年的小樹已經長成了參天的楊柳，坑坑洼洼的土路變成了柏油馬路，路邊有了太陽能路燈，過往的車輛不再只是清一色驢馬車，來來往往的有小轎車、卡車，農用機車比比皆是。當年的土坯房已不見了蹤影，家家戶戶的磚瓦房前，堆滿了玉米高粱，看來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啊。想不到的是村里有了草原書屋，文化廣場正在建設中。

顧不上旅途的奔波勞頓，先是到父母的墳前拜祭父母。久久地佇立在父母的墳前，荒草萋萋，任晚秋的風吹襲。這么多年來，多么想回來看看您啊，我的摯愛雙親！可是又怕回來，因為我知道當我再回來時已經見不到您熱切期盼女兒遠歸的目光，怕觸痛我那極易傷感的神經，只能把思念深深地埋在心里。您不但給予了我生命，眾多兒女中您把更多的關愛給了我，也把讀書的機會給了我。盡管那時家里日子清苦，但我在您的呵護、寵愛和夸贊中長大，沒讓我受過一絲委屈。爸爸從省城給我買回來的漂亮衣服、蝴蝶結、文具盒，惹來同伴們多少羨慕的目光。您給了我一個幸福快樂的童年，給了我自信，讓我信心滿滿地面對未來的人生。在我身上傾注您太多的心血和期望，您卻沒給我更多的時間來報答您，孝敬您。沒有您的日子，我的生活里缺少了陽光。女兒多么想守候在您的身邊，傾盡所能來孝敬您，可是如今能見到的只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父母雙親在里頭。爸爸媽媽，女兒想您，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跟您說，有太多太對的委屈想跟您訴，千言萬語都已化作淚千行......

很想拜見我家鄰居的何大娘，一位令我尊敬和感念的長者，她也是闖關東來到這里的。不知什么緣故她一只眼睛失明了，另一種眼睛也是弱視。她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生活何其艱難可想而知。可是從沒過她愁眉苦臉過，操著一口山東話，總是那么詼諧幽默。那時候村子里很多孩子不等初中畢業就輟學了，提早地做了父母的幫手，準備接替父輩耕一輩子地，能讀到初中畢業的已是為數不多了，尤其是女孩子。別人家的孩子放學后去挖菜割草，我放學后就拿出書本就寫作業。何大娘一見到我就用那山東腔調喊我“小書呆子”。當我考入重點高中時，她第一個前來祝賀，她那高興勁兒一點也不亞于我父母，從那一天起她開始喊我“大學生”了。臨行前，她悄悄地塞給我“一沓錢”，年紀尚小的我是不敢背著父母收這筆“巨款”的，無論我怎么推讓，她都十分堅決地讓我收下。我數了數，整整十張，每張面值五角，五元錢啊！那年月的五元錢夠她一家人一年買油鹽醬醋的了，襪子每雙才0.29元，夠她買多少雙了，可是她穿的是帶著補丁的襪子。后來我從李大娘那里才得知她是攢了65個雞蛋，全家人一個也沒舍得吃，以每個八分錢，賣給了李大娘給她兒媳坐月子吃，她慷慨地把這五元錢地給了我，我揣著帶有她體溫的五元錢上了高中，那五元錢一直鼓勵著我完成學業，也鼓舞著我的人生。后來如她所愿我成了真正的大學生。再后來呢，她又喊我“先生”了。好久沒有回來了，多想拜訪一下她老人家，可是能拜見到的只是“荒冢一片草末了......”

逝者如斯，行孝要及時，不要等欲養而親不待，空留遺恨。知恩于心，感恩在行，我知道今生已經沒有機會報答何大娘了，但我會把那份感激永遠保留在心里，在別人需要的時候傳遞出去。

晚上坐在三姐家的熱炕頭上，我們聊了很多，回憶起過去，小的時候，聊父母在時......上學時，三姐學習很好，是班里的尖子生又是班干部，歌唱得也非常好。那時家里比較困難，父母身體不好，大姐早就出嫁了，二姐接了父親的班，有了一份安穩的工作，我和妹妹在讀書，家里缺少勞力，不得已讓三姐輟學了。那時我還小，只記得為這事母親的臉陰沉了好久，為此三姐痛哭一場后，就再也沒提此事，默默無聞地以弱小的身軀肩負起家務和農活的重擔，三姐的吃苦耐勞勁兒令村里的男人望塵莫及。父親年邁時，又承擔起贍養老人的重擔，為父母、姐妹、這個家，她如此的擔當，任勞任怨，我除了折服、愧疚、心酸，無話可說！我常常假設如果當時再咬咬牙、挺過那段艱難的時期，不讓她輟學，三姐的生活和命運也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心里總有一種抹不去的隱痛，為她惋惜。可是三姐從來沒有埋怨過，只是默默地下決心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大學生，在下一代的身上實現她今生未了的心愿。我懂得她的心思，我甘愿盡我所能，幫助她完成這個心愿，以免去她今生的遺憾，似乎只有這樣我的心才略安一些。如今她對自己的生活現狀很滿足，心態平和，甚至說比我還要快樂，我為她感到些許的欣慰，也為自己莫名地羞愧。

我有今天，雖未功成名就，也未榮華富貴，但還算清閑安逸，而我的人生背景是父母、姐姐、以及給予我關懷的鄉親們默默地為我支撐著，一路走來，沒有他們的付出，哪會有我的今天啊！他們是我人生奮斗的潛能。

第二天早上，拜訪了幾位族親。父輩那代族親健在的已經不多了，耄耋之年的姑姑還喊著我的乳名，沒等說上幾句話，眼里已經浸滿了淚水，我握住姑姑的手無語凝噎，欲語淚先流。當年那個漂亮、精明利落的老奶，已是九十二歲高齡了，她聽著我似曾相識的聲音，已認不出我的模樣了，堂叔告訴她我來看她了，一雙嶙峋的手激動得有些顫抖，滿眼的淚花里帶著笑容。堂叔們當年各個堪稱“帥哥”，如今鬢發已經染上了歲月的風霜，青春時的英俊、帥氣與激情豪放都已留在了歲月的那端。歲月這把尖刀無情在你我的臉上刻上它的痕跡，任何人都無法逆轉，只任時光流逝。可是歲月依舊無法沖淡的是那流淌在血脈里的親情，親人們，在未來的日子里請珍重！

文嘉得知我回來的消息，召集了一些同學，我們相聚博王大酒店 ，這是畢業后三十三年的第一次相聚。然而初見的那一刻，我卻從彥啟、靜芝的眼神和表情中已分明感覺到他們對我已“似曾相識”了。是啊，“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時隔三十三個春秋，唏噓青春已經遠去，已怪不得“兒童相見不相識”了。福生依舊笑如春風，爽朗如初；曾經內向靦腆的忠英變得落落大方，只是歲月錘煉出幾分堅毅與剛強；文嘉穩重、成熟、儒雅間帶冷幽默，使久別重逢的氣氛更加輕松愉悅。他真是個有心人，帶來了小學時已經發黃的作文本，給大家讀了《致朝鮮小朋友的一封信》，他居然還記得貴成那篇讓老師啼笑皆非的跑題作文，給大家背了一段，至今依然令人捧腹。想不到這么多年未見，萍兒和大奎還沒忘了打嘴仗，大家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無拘無束，那種興奮勁兒依舊不減當年，大家笑得無比開懷，久違的笑容一如童年般燦爛。席間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那天我很高興，喝多了，喝醉了，我哭了。三十三年只此一見，怎能叫我不淚漣？回首離別時，我們雖然沒有約定何時再相見，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別竟是三十三年的光景！同樣沒有想到的是今天那個小村里一起長大的一群孩子在別后的三十三后會相聚！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奇跡了。那些年我們曾中斷了聯系，可是卻從來沒終止過牽掛；曾失去了彼此的消息，可是從來沒有彼此忘記。今日的重逢好似一個亦真亦幻的夢，一聲乳名把我從醉里夢里喚醒，酒過數巡，我們又唱起了童年唱過的歌，歌聲中仿佛回歸了扎著麻花辮，背著花書包的年代，又回到了爬樹掏鳥窩、光著腳丫下河摸魚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

時間會改變很多，包括我們的容顏和激情，總有一份純真的友情永遠不變，因為它早已根植于我們幼小的心靈。今天相聚，我們一起追憶了逝去美好的童年，找回了童年的快樂，感覺自己年輕了許多。與你們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多少年來，你們是否和我一樣細細地回味那個如花如夢的年代、懷戀在那片故土里結下的真情？愿童年的快樂永遠伴隨著我們！

故鄉珍藏著我許多美好的回憶，花一樣的夢想曾在那里綻放；歸來如夢，一個不愿醒來的夢......向故土再投下深情的一瞥，深秋的原野，廣袤而豐盈，悠悠的遼河依舊在歲月的輪回中不斷地流淌，無聲無息地滋潤那片土地。落日的余暉中，一行大雁南飛，揮別母親河，揮別故鄉，一個夢開始的地方，又一次把心遺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