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友魯公子

老友魯效陽病逝3年了。雖然他算不上是名人。但只要愿意，他絕對可以成為名人的。只是他自甘寂寞，低調地活著，默默地死去。

魯效陽大我7歲，出身上海名門。父親魯覺吾，筆名魯莽，浙江紹興人，是魯迅母系親戚。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以報人、作家和戲劇家的身份名世，與王蕓生、曹聚仁、羅隆基齊名。他的長篇小說《杜鵑啼倦柳花飛》和劇本《自由萬歲》、《黃金萬兩》等當年頗受好評。尤其是抗戰時期，雖然任職國民黨中央圖書審查委員會官員和三青團宣傳部長，但積極支持吳祖光《風雪夜歸人》等愛國抗日話劇上演。姨母史良是著名律師，抗戰初期的“愛國會七君子”之一，曾任民盟中央主席，1949年后是第一任司法部長，也是當時僅有的兩位女部長之一。因為史良沒有生育，所以魯效陽自幼過繼給她作養子。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魯效陽談吐不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平時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衣冠楚楚，風度翩翩，頗有上海灘“遺少”之風，朋友圈里都叫他“魯公子”。

1994年，我從美國初抵香港，入《亞洲周刊》任職評論主筆，魯效陽也在那里當編輯。雖然彼此都是上海人，但初時來往并不多。那時，美國有個叫約翰·巴比特的西裔男子天性好色，經常在外尋花問柳，結果在熟睡中被憤怒的妻子割掉陽具，最后鬧上法庭。該案詳情被媒體熱炒，《亞洲周刊》也未能免俗，讓記者寫了一篇綜合報道，到了編輯魯效陽手上。他大筆一揮加了個標題“是非根斷是非多”。我看了當場拍案叫絕，起這個標題的人實在是太有才了，于是開始關注起這位魯公子來。

魯效陽不僅中文好，外語也好，60年代畢業于上海外國語學院。“文革”后，國內恢復了研究生學制，他又成為第一批碩士研究生，拜在著名翻譯家朱雯教授門下專攻俄羅斯文學，成為研究托爾斯泰和普希金的后起之秀。他不僅是俄文專家，英文更是了得。出國前就開始轉向西歐文學研究領域，譯著有《蕭伯納傳》、《巴爾扎克傳》、《狄更斯傳》和《司湯達傳》等。到了香港，他先后在《讀者文摘》和牛津大學出版社辭書部任中英文翻譯的編輯，還曾為《明報》寫了幾年趣味英文專欄《Ask and Learn/聞問切》。魯效陽去世前幾年經常失業，最后還是靠教英文謀生，曾任浸會大學英文系和理工大學中文系講師、香港學術評審局翻譯方面的評審委員。一個來自內地的學者，他的英文程度要被香港這個曾經的英文世界承認，是非常不容易的。

后來我們交往慢慢多了起來。都是獨自客居異鄉，假日無處可去，就常相約或一起飲茶，或一起爬山，常相聚的還有舊同事羅海星。后來知道他和新聞界老前輩陸鏗是忘年之交，而陸鏗當年也曾有恩于我。因此每次陸大哥來香港，我們三人都會相聚聊天。在這類朋友聚會場合，只要有魯公子在場，便是一片歡笑。他幽默詼諧，喜歡討人開心，往往妙語連珠，可是對自己的身世卻始終諱莫如深。

2003年，我在《成報》當總編輯，忽然接到老魯電話，問我報社有沒有適當的職位，說是由于《讀者文摘》中文版倒閉，必須找一份工作糊口。我給他安排了一個國際新聞組翻譯的職位，薪水不高。他見了我就唉聲嘆氣，說是97前炒股票，賺了不少錢。誰知遇到金融風暴變為負資產，現在除了一個蝸居，幾乎一無所有，苦到經常要去深圳買包子果腹。他只能拼命工作、寫稿、教書，才可以慘淡度日。我說：“你當初是上海外語學院翻譯系教師，在學術界也已嶄露頭角，何苦放棄這一切，孓然一身，浪跡天涯。如果混不下去，還不如回大陸。”老魯這才吞吞吐吐地告訴我，1957年父親兄長雙雙被打成右派，后來又死于“文革”，母親也在憂愁勞累中去世。其兄當年還是錢三強的得意門生。他自己在“文革”中也蒙冤入獄，差一點死在上海提籃橋監獄。想到以往的家破之痛，魯效陽說，把自由看得比生命更重。說完話，只見他慘然一笑，我也只好無言。

我離開《成報》不久，老魯也去了浸會大學教書。我想，他從此應該有個安定的生活了。因為各忙各的，我們的來往漸漸少了。2010年七八月間，我從隱居的太湖邊回到香港，忽然聽友人說魯效陽病逝了。我驚訝之余到處打聽，卻沒有人說得清楚他死前的狀況。后來看到金鐘先生的文章才知道：老魯是2009年查出患晚期膽囊癌，傾其所有的40萬元做手術卻失敗了，苦苦哀求醫生再做，遭拒。最后死于養和醫院，無人與聞。此前，金鐘去與他道別，“只見孤燈寂影”，魯公子“頓時淚下，絕望之至，表示準備自我了斷”。讀到這些文字，我不禁潸然淚下。公子啊公子，你在這個世界上已算是不求聞達，但命運依然對你如此殘酷，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