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的父親

王阿姨極會講話，再一無是處的人也能被她找到點來夸，我這種高大的女胖子，每次都被稱為“歐美范兒”——自然是講到心里去了；我媽愛逞強的個性也被看穿，每次讓王阿姨左一句“你就是能干”和“你這道菜可以進飯店上大席”哄得團團轉，心甘情愿做飯給那班朋友吃。

王阿姨是共和國的同齡人，在家排行第二，上頭還有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弟、一妹，媽媽沒有外出工作，全靠在碼頭上工作的父親養家。這個模式在當時來說倒也尋常。父親是個勤快人，手腳麻利，碼頭上干裝卸在當時也是沉活兒，他領了幾個弟兄，都是苦出身，曬得黝黑，一身疙瘩肉——那年月也沒健身這么高冷的行當，有沒有六塊腹肌，全看你做的是哪個工種，扛大包、出大力，身材倒健美勻稱。王阿姨的爸爸性格爽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山東個性，在兄弟里有些威望，那時候他們家的日子過得挺不錯。

問題出在五幾年，爽朗的個性自然就有些口無遮攔，他和兄弟們都被收編進了青島港碼頭之后，言差語錯間，不知哪句就得罪了一位同事。有一天，王阿姨的爸爸還沒擱下筷子就被喊出去卸車，回來沖完涼，天還沒黑透哩，急性闌尾炎，住院了。

手術完，按規定他可以休息兩個禮拜，可是才三天，他就出現在單位，大家都說：“哎呀老王這么快就回來了啊，不多歇幾天？”他聲如洪鐘：“躺不住！住院跟坐監牢獄似的，趕緊回來干活兒。”

第二天，他因為“身為封建把頭，惡毒攻擊社會主義醫院”，給銬走了。肚皮上的線都沒來得及拆。

判決出得很快，10年。

家里大大小小的5個人目瞪口呆，母親以淚洗面，大姐比較堅強，甩甩大辮子做出決定：退學！進紡織廠！那年她還不到13歲。

10年時間并不太長，表現好的話，沒準兒還能提前出來。可王阿姨的父親遠沒有機會好好表現了，才一年多，他就在獄中得了肝癌，從家人得到消息到他去世，也就3個月的時間。

其實我很想知道，那個告密的人是誰？王阿姨的爸爸曾經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惹惱了他？他看到老王被銬走時是否開心？聽到他病死獄中時又是否驚愕？他現在還活著么？日子過得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