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11月下旬,最高檢公布了修訂后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其中包括界定特別重大賄賂犯罪。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屬于特別重大賄賂犯罪:涉嫌賄賂犯罪數額在50萬元以上,犯罪情節惡劣的;有重大社會影響的;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陳衛東認為,此次“50萬元以上”的數額界定,比較適合我國的經濟發展情況,符合打擊犯罪的需要。
十八大之后,反腐力度加大的信號頻發。年末之際,貪腐官員的密集落馬成為2012年反腐大局中最令輿論關注的事件,高層亦不斷針對反腐做出表態。在此背景之下,特別重大賄賂罪標準的出臺,有利于進一步強化打擊賄賂犯罪,使罪刑更相符,打擊目標更明確。而數額標準明確之外,“性賄賂”等腐敗形式如何入刑也成為當下緊切的問題。
數額標準變遷
在陳衛東看來,“50萬”是舉報人舉報的數額還是最終界定的數額,需要進一步規范。
而在此之前,《刑法》對于賄賂罪的處罰一直是依照貪污罪的處罰規定,而貪污賄賂犯罪的懲罰數額界定則有不同的變化。
早在1979年我國第一部刑法頒布時,貪污賄賂犯罪的具體數額依然未有具體法律規定。后來因實踐所需,司法解釋中規定了“1000元為立案標準”。
其后,1982年《關于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犯罪的決定》以及1988年《關于懲治貪污罪賄賂罪的補充規定》中則明確規定,個人貪污受賄數額不滿2000元,情節較重的,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較輕的,由其所在單位或者上級主管機關酌情給予行政處分。
貪污受賄犯罪的定罪和量刑具體數額標準的規定,最終在1997年刑法修改時得以完成。修訂后的《刑法》明確:貪污受賄罪一般以5000元為立案起刑標準,5000元以下,只有“情節較重的”才做處理;5000元至5萬元的,一般判一年至七年有期徒刑;5萬元以上的,判五年以上有期徒刑;10萬元以上的,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而“受賄10萬元以上的,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
本刊記者依據公開報道,選取了1950年至今被執行死刑和死緩的副廳級以上貪腐官員(不包括國企高管)共58人進行了分析:樣本數據中的35名死緩官員中,貪腐數額100萬元以下的2人,100萬元到1000萬元之間的21人,1000萬元到6000萬元之間的12人;23名死刑官員中,貪腐數額100萬元以下的3人,100萬元到1000萬元之間的8人,1000萬元6000萬元之間的9人,1億元以上的3人。
上世紀90年代開始,貪污賄賂案件的數額激增。1997年至今,被判處死緩的35名官員中,涉案金額最少的是1999年廣東湛江市委書記陳同慶,受賄112萬元;最多的是2006年武漢鐵路分局副局長劉志祥,貪污、受賄及來源不明的數額共達4434. 4萬元。
被判處死刑的23名官員中,涉案金額最少的是2000年廈門海關關長、黨組書記楊前線受賄罪款141萬元;最多的是2011年杭州市原副市長許邁永,受賄貪污達1. 98億元。
隨著社會的發展,貪腐數額已突破法律條款規定里的原有標準,從最開始的幾萬元即判死刑,到后來百萬元、千萬元判死緩,直至當下貪腐過億案例的出現,學界認為,刑法規定的貪污受賄罪,以“5000元為立案起型標準”在現實司法實踐中面臨調整的必要。
數額之外影響量刑的要素
數額標準下也有個案差別。如:2010年廣東省政協原主席陳紹基以罪款2959萬余元被判處死緩,但與陳紹基同樣是省部級別的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原局長鄭筱萸以罪款649萬余元于2007年被處以死刑。
對此,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高銘暄曾說,對受賄犯罪的判刑,金額只是一個方面,不能單純看金額。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對特別重大賄賂犯罪的界定中,除了數額標準,還包括“有重大社會影響”和“涉及國家重大利益”兩項情形,而這在以往的案例中已有佐證。
2007年7月10日上午,鄭筱萸在北京被執行死刑。從其他腐敗案件的涉案金額來看,其貪腐數額雖屬“特別巨大”,但以此被判死刑卻有些“出乎輿論意料”。此前如2003年原云南省省長李嘉廷受賄1810萬余元、2011年深圳市人民政府的原市長許宗衡受賄3318萬余元,都判了死緩。
法律界分析,鄭筱萸被判死刑的關鍵原因,更多來自該案引發的民憤和造成的社會負面影響。身為中央政府在藥監領域的最高主管,鄭筱萸對數以萬計的藥品、醫療器材等生產經營企業握有生殺大權,并對藥監執法隊伍的官吏擁有升遷權。但在其主政期間,一年狂批上萬種新藥,導致藥價飛漲;此外如PAAG、“欣弗”等致死致殘的藥品和醫療器械紛紛審批過關,由此給社會造成極大損害。
另如1999年的重慶綦江虹橋垮塌案,時任綦江縣委副書記的林世元受賄金額為10多萬元,但其嚴重玩忽職守,虹橋垮塌造成40人死亡、14人受傷、直接經濟損失600余萬元的嚴重后果和惡劣的社會影響,一審也被判處死刑。
由此觀之,犯罪情節、民意、社會影響等均可能影響判刑。
同樣因數額之外的其他因素被判處死刑的還有原安徽省副省長王懷忠,其受賄金額為517. 1萬元,但其存有索賄行為且毫無悔罪表現,另有480萬元財產來源不明,此外還阻撓司法部門對他的查處,于2003年被判死刑。
新中國成立至今,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成克杰是唯一被判處死刑的國家級官員。其受賄數額達4109萬元,加上身居高位,亦有情婦緋聞,更招致民意不滿。
道德因素亦會加大社會影響,促使民意傾向于重判貪官。2002年9月7日,“吹、賣(官)、嫖、賭、貪”的“五毒書記”,原湖北天門市委書記張二江一審被判18年。審判前,外界對其與107個女人有染的道德淪喪與腐化墮落等問題的關注,遠超出其貪污受賄70萬余元的犯罪行為本身的關注。
2011年被處死刑的許邁永除其巨額罪款外,輿論也因其“女人多”而憤慨不已。貪官的生活作風腐化問題極易被輿論放大,民眾“喊殺”之聲不斷,此種民意也可能影響最終的司法判決。
完善賄賂罪要件
對賄賂犯罪的懲處是切斷腐敗利益輸送鏈的重要一環,打擊力度一直在加強。
早在1999年3月,最高法、最高檢曾聯合發出《關于在辦理受賄犯罪大案要案的同時要嚴肅查處嚴重行賄犯罪分子的通知》,要求各級法院和檢察院解決對嚴重行賄犯罪打擊不力的狀況。同年8月,最高檢也發布《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立案偵查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試行)》,作了更嚴格的規定。
但圍繞賄賂犯罪尚有許多問題待進一步厘清。比如如何界定“違法所得”的范圍,最高法院刑事審判第二庭法官劉為波在“市場經濟思維下的行賄罪重構”研討會上說:“中國尚無犯罪所得法,對《刑法》賄賂罪所涉‘違法所得’哪些該沒收、哪些不該沒收沒有基本的界定,比如說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取得了施工承建的資格,而施工、建設的過程中合法去做,包括合法取得地皮、投入正常經營……這種情況下取得這么一個機會所形成的利益,能不能視為非法所得,能不能進行沒收和追繳,這是一個新問題。”
此外,賄賂罪名本身也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現在賄賂罪分散于貪污賄賂罪和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罪之中,且經常增補罪名,帶來的漏洞和問題較多。”中國社科院法學所刑法研究室主任劉仁文說,刑法條文一般是第二款規定,單位若犯同樣的罪就給予第一款同樣的處罰,“但在受賄罪中有一個單獨的罪名叫‘單位受賄罪’,后來又增加了一個‘特定關系人受賄罪’。”
劉仁文認為另一個有些尷尬的罪名是“介紹賄賂罪”,該罪名的對象被稱為“權力托兒”,奔走在受賄者與行賄者之間,“在西方這就是行賄罪,或者按照受賄罪,因為他肯定要從一方得好處。這些增補使得賄賂罪在立法上變得比較煩瑣,造成的漏洞也較多。”
劉為波則對“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提出疑慮。該罪名是2009年2月28日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七)》在刑法388條后增加的一個條款,即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其他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通過該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或者利用該國家工作人員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索取請托人財物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根據數額的大小可處三年以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七年以上等有期徒刑。自2009年10月16日開始,司法機關使用“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對上述行為定罪處罰。
“這是根據中國加入的《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中所規定的‘影響力交易’犯罪而增加的內容,這種影響力賄賂本是包括行賄和受賄。但目前刑法388條之一只規定利用影響力受賄,對行賄如何處理,實際中不清晰。”劉為波說,有人認為可以按照行賄罪來處理,但行賄罪的對象是國家工作人員,而這里行賄的對象是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與其關系密切的人,行賄的對象是不一致的,“目前實踐中有案子是按照行賄罪來處理的,但處理起來可能會有一些問題。”
賄賂形式提出新問題
當前新出現的賄賂形式對賄賂犯罪的罪名設置和查處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2012年11月20日,原重慶市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不雅視頻在網絡上曝光,3天后經重慶市紀委調查核實,重慶市委決定免去雷政富職務并對其立案調查。此后,“性賄賂”成為輿論熱詞。
“目前賄賂犯罪的犯罪對象,在司法實踐中已擴大到財產性利益,比如入干股,突破了財物,但性賄賂還無法界定,有些地方按介紹賣淫罪判,因為沒有辦法解釋成為財物。”劉仁文說。
“賄賂犯罪的犯罪對象,按目前《刑法》規定為財物,目前在中國司法實踐中已擴大到‘入干股’等財產性的利益。但對于諸如‘性賄賂’之類行為,有些地方法院無法處理。”劉仁文建議擴大賄賂罪對象,“借鑒《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提法,從‘財物’改為‘不正當好處’。”
對于以后的方向,劉為波說:“國外有獨立專門的反賄賂法,如英國2011年賄賂法案。我們在這方面也提過幾次建議,但從目前來說,往這方面走還是很困難的,還處于一個爭論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