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永清：從學習型市長到落馬書記

45歲的醴陵市委書記蔣永清，在3月29日這天，遭遇他人生的一個關鍵節點。

當天，湖南省紀律檢查委員會主辦的三湘風紀網首度發布消息稱，蔣永清“涉嫌嚴重違紀被立案調查”。

這位有著“法學博士”、“經濟學教授”頭銜的湖南經濟大縣一把手，曾在組織部門、團委、黨校工作或擔任要職，不惑之年走上縣處級正職崗位。

此后，從株洲縣長到醴陵（縣級市）市長，再到市委書記，這位曾屢被上級肯定的“學習型”官員，卻逐漸成為各種舉報信中的主角。最終，于正處級崗位上事發。

《瞭望東方周刊》4月初赴醴陵采訪，坊間有關蔣永清“嚴重違紀”的說法已傳得沸沸揚揚。議論最多的是他在兩年書記任上濫用權力排斥異己。

自2012年下半年，署名為醴陵市國土資源局局長周旺炎的實名舉報信，已在網上流傳，舉報所指正是“蔣書記”。

按照周旺炎舉報信所說，蔣在擔任醴陵市長期間，多次強令國土局以低于市場行情的價格出讓土地給有關公司，并指示其用“零地價”向外來投資商供地。周因不從而與蔣生隙。隨后，蔣升任市委書記，開始對他“秋后算賬”。

而知悉紀檢部門查辦細節的醴陵官員向本刊透露，周旺炎舉報事件不過“趕巧了時間點”，“蔣在株洲縣（當縣長）的時候就被人舉報，紀檢部門已經秘密調查他兩年。”

該官員說，湖南省紀檢部門于3月26日決定對蔣采取措施，“3月27日下午，蔣永清還在辦公室辦公，他自己沒有預感。”

學習型市長的“五必”習慣

2013年4月2日，在湖南當地一家頗具影響力的網站上，“蔣永清”三字已從“醴陵市委書記”一欄消失。

就在兩年前，包括該網站在內，湖南一批媒體將蔣永清作為先進典型，進行過重點宣傳。

其時，這名株洲地區（株洲市為地級市，轄株洲縣、醴陵市等）唯一擁有博士學位、經濟學教授職稱的縣（市）長，被株洲市委評為“學習型領導干部優秀個人”。

蔣永清早年曾在株洲市委組織部供職，后任共青團株洲市委副書記、書記等職，直到擔任株洲市委黨校（行政學院）第一副校長（副院長），他一直喜讀書、勤學習，還將讀書心得、學習見聞、調研成果等撰文見諸報章。

外界對他評價較多的是- - -“像個學者”。他本人也一直以學無止境自勉。

2007年7月至2010年1月，蔣永清先后擔任株洲縣委副書記、副縣長、代縣長、縣長。2010年1月至2011年12月，他開始擔任醴陵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市長。

“蔣永清當了市長，愛學習仍然是他的一個主要標簽，他為人低調，愛讀書 。”醴陵市一位政府人士告訴本刊記者。

“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蔣永清任醴陵市委副書記、醴陵市市長期間，常以此自況，并囑告身邊人，“為官不學半個盜，讀破萬卷品自高。”

蔣永清還有為人稱道的“五必”學習習慣：晚上的電視新聞必看，每天的主要報刊必閱，有名的管理書籍必讀，需要的有關資料必錄，重要的政策文件必背。

他隨身攜帶紙筆，隨時隨地記錄、摘錄資料。

“他給我的最深印象就是敬業，非常敬業。”醴陵市委一官員與蔣永清多有工作交集，“他經常是忙了一整天，回去洗個澡再回來辦公，有時候我加班到晚上12點多，發現他的車還在樓下，說明他還沒回家。”

當年，蔣被株洲市委評為“優秀市長”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注重調研。蔣曾表示，調研是一個向群眾、向社會、向實踐學習的最好方式；工作中遇到了問題，首先就要開展調研，通過調研了解第一手資料，找準癥結所在。

在醴陵任職后，蔣永清每周安排一兩次調研，下基層、下企業、下農戶。半年時間，他走訪了醴陵所有市直單位、鄉鎮、街道辦事處和大部分社區、村組。

據媒體報道，經過調研，他“不僅全盤掌握了醴陵的經濟社會發展情況，更是對財政稅收、項目建設等重點領域和重點工作有了較為翔實的了解”。

蔣亦在工作生活中給人留下了清廉、親民的印象。除了“力當清白官，志做清白人”這樣的言語表達，公開資料還記錄，他每次到基層單位或企業調研視察工作，堅持只在單位食堂就餐，并且不準擺水果、不準上煙酒。

2010年3月5日，醴陵市十四屆人大會議上，蔣永清當選為醴陵市市長。

“我清楚每張選票的分量，因為這是醴陵百萬人民的信任與重托。在此，我鄭重向醴陵人民承諾：一心一意謀發展，做一個勤政的市長；一往無前抓落實，做一個務實的市長；一以貫之重民生，做一個民生的市長；一體同心求團結，做一個團結的市長；一身正氣作表率，做一個清廉的市長。”他表態說。

蔣永清的“小城鎮發展道路”

有經濟學教授頭銜的蔣永清，曾主編、合編、參編數部著作，官方履歷顯示他在“國內各級黨政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近百篇”。

蔣于治學期間，開始展示自己執政基層的理論造詣，并且抓住了熱點。

他撰寫出版的理論專著《中國的小城鎮發展問題研究》，曾受到當地媒體、官場追捧。

這本書致力于“面向21世紀的新形勢，找出中國特殊國情下的艱難選擇”。他沿著經濟、政治、社會、文化以及歷史和民族心理等線索，對小城鎮發展進行深入探討，最后提出：“當代中國的城市化，應當走以小城鎮建設為主的發展道路。”

蔣永清主政醴陵以后，這座“湘東門戶”城市成為其大展拳腳的主戰場。

醴陵位居湖南東部，是湖南連接贛浙滬、溝通大西南的交通要沖。該市陶瓷產業享譽國內外，生產歷史綿延一千多年。

就在此次事發前1個月，蔣永清還在考察申報籌建的陶瓷職業學院，調研專業技術人才緊缺問題，并打算用5～8年，將醴陵陶瓷做成千億產業。

受訪的醴陵政府官員記得，2010年3月，蔣剛當選醴陵市長，即提出兩年內、力爭當年躋身全國百強縣的目標。

此后幾年，蔣永清在各種場合闡述他的發展邏輯，并不斷提醒：“醴陵的發展速度不是快了，而是慢了”，“醴陵發展要加壓奮進”，“醴陵乘勢而上、大干快上的條件已經成熟”，“醴陵即將邁入一個快速發展的新時代”。

“當時醴陵一些干部對他提的發展目標也有過一些疑慮。”前述受訪政府官員說。

對此，蔣永清在大會上回應，“這并非神話”。與此同時，他加緊推出了“攻三一”、“達四五”計劃- - -到“十二五”末，醴陵要基本實現1000億元產業集群、100億元園區、10億元企業，以及500億元GDP、50億元財政收入、50萬城市人口、50平方公里城市建成區。

交通建設領域首先得以體現：滬昆高鐵醴陵段、岳汝高速、醴陵大道等重大項目的征地拆遷等任務，均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并被稱為“醴陵速度”。

醴陵經濟發展勢頭的確得到提振。蔣就任市長的2010年，成為醴陵發展史上經濟增速最快的年份之一。

2011年，醴陵首度挺進中國縣域經濟百強，排名第98位。去年，這一排位升至第94位。同時，醴陵躋身湖南四強縣。

“一把手工程”遭遇政協環保調查

蔣永清由市長升任書記。而醴陵官場人士開始注意到，“蔣從一個學者型官員到黨政一把手轉變，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言下之意，蔣在一把手崗位上頗顯力不從心。

網絡上開始出現“蔣永清”的“雷人語錄”：“聽說你們醴陵市是個好地方，可連XX（世界第一）品牌的衣服都買不到”；“你們醴陵人喜歡告狀，我是掌握國家機器的人，你們看著辦”；“最近網上說我違規超標配車，你們科局長的車都超標，我市委書記就不能超標嗎？”

這些“語錄”的真實性，今日已無從證實。在蔣永清落馬前一年的時間中，他本人也從未澄清過。《瞭望東方周刊》瀏覽醴陵人聚集的網絡論壇發現，作為湖南永州人氏的蔣永清，在醴陵異地為官，輿論反響一直不盡如人意。

“其實上頭也看到了他的一些問題，主要是說他的駕馭能力不夠，如何組合好幾套班子、如何調動其積極性，這些方面的掌控能力不強。”前述醴陵官員告訴本刊記者。

蔣永清逐漸遇到各種阻力，“反對派”則來自體制內外。去年，當他執意上馬“醴陵有史以來最大發展項目”時，他的一把手權威開始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與質疑。

2012年5月，醴陵市政府與株洲旗濱玻璃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旗濱集團）簽署一項投資協議，正式引進旗濱玻璃浮法生產線項目。

該項目總投資50億元，預計建成后每天生產3700噸玻璃，年銷售收入50億元。

這對于2012年度財政規模尚不足30億元的醴陵而言，無異于搬來一座金山，亦被視為“一把手工程”。

為此，蔣永清親自出馬，與市長分別擔任項目指揮部政委、指揮長。同期，醴陵電視臺推出系列專題《旗濱巨艦·醴陵趕超加速器》，為項目造勢。

不料，醴陵市政協對項目展開了環保調查，并在隨后向醴陵市委呈遞的調查報告中表示：株洲市下大力氣將重大污染源旗濱玻璃集團遷出，醴陵不應作為“政治任務”引進。

“旗濱以前在株洲清水塘，那地方是湖南建設‘兩型社會’示范區，當時不管污染與否，工業企業都要搬出去。旗濱要搬遷，株洲市區沒有土地給它，就搬遷到醴陵來。老百姓知道這個情況以后，先是質疑環保，后面就形成了醴陵市政協和老百姓都質疑醴陵政府的局面。”前述官員向本刊透露。

配套旗濱的“17. 17億元”政府投入

除了環保，旗濱項目還牽扯用地問題。《新華每日電訊》的報道說，醴陵確定土地掛牌價格為工業用地的評估地價每畝20. 02萬元，按該價格出讓給旗濱集團1000畝土地，但在企業繳納土地出讓金3個月內，政府再按每畝18. 02萬元的標準以產業發展基金的名義獎勵給旗濱集團。

這一來一回，相當于旗濱集團以每畝2萬元的價格拿地，醴陵市則變相“獎勵”企業超過了1. 8億元。

工業用地之外，醴陵市政府又和“旗濱系”下的株洲旗濱置業公司（下稱旗濱置業）簽訂《商住用地開發合同》，在城區為旗濱置業提供500畝配套商住用地。

據《新華每日電訊》報道，旗濱置業按程序取得土地使用權，超出每畝35萬元的土地出讓金，由政府通過企業發展基金賬戶再獎勵給企業。若按市價每畝100萬元計算，該項目中，醴陵政府又獎勵企業至少3. 25億元。

對于旗濱玻璃項目的質疑，還包括經濟效益考量。醴陵政協人士曾對媒體說，經政協專門調查，統計需要的支出項加上超過5億元土地出讓金返還，為配套旗濱集團項目，醴陵政府實際將投入至少17. 17億元，“非金屬材料項目8年收不回投資就是賠錢項目。”

正當決策一方的醴陵市委，與監督、協商一方的醴陵政協，在旗濱玻璃項目上發生分歧時，“什邡事件”、“啟東事件”相繼發生，這讓醴陵不得不小心應對。

《瞭望東方周刊》從醴陵官方獲得證實，2012年6月至7月間，醴陵曾組織百余干部及村民代表，以政府考察團名義分批前往旗濱集團考察，以期平息反對之聲。

而不久即曝出消息，企業以每人5克重千足金、2000元考察補助，贈送考察團成員。

本刊記者從醴陵官方人士處獲悉，贈送千足金情節屬實。由此，在蔣永清眼皮底下上演的一出旨在疏導民意的官民對話、企民對話，又備受“收買民意”指摘。

國土局長“兩規”事件

醴陵市國土局局長周旺炎，是第一個公開與蔣永清決裂的官員。他從2013年1月底展開對蔣永清的實名舉報，直至蔣事發。

“我們都知道，他發了很多帖子。”前述知悉紀檢部門查辦細節的官員解釋說，紀檢部門對蔣的調查已秘密展開兩年，“重要線索都是紀檢部門自己弄的，周舉報只是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上。”

周的舉報信遍布網絡，就其單方面陳述看，他曾違抗蔣下達的數個項目用地指令。

“2010年下半年，蔣引進株洲市浙江商會的老板到醴陵搞房地產開發，注冊了一家房產公司，并且與對方簽訂了合作意向。”

“之后，蔣多次硬性指令我，按每畝30萬元的價格將299畝土地出讓給對方。按國家有關規定，所有土地的轉讓必須以招、拍、掛的形式公開出讓，而且，蔣指令的每畝30萬元的價格遠遠低于當時的市場價格，我沒有屈從蔣永清的壓力，堅持競價出讓。最后，海南億潤集團以每畝81萬元的價格競得這塊地，使得蔣永清未能如愿以償。”

至于旗濱玻璃項目用地，周在媒體上公開表示“極力反對”，“明確表態這個項目在地價上違反國家政策。”

在周看來，自己的抗命為“醴陵兩百萬人民保住了數億財政收入”，但卻直接導致引進項目未能按計劃上馬，蔣永清因此懷恨在心，遂借紀檢部門來查他的問題。

周舉報稱：“2012年7月13日，醴陵市紀檢部門（人員）就決定對我實施‘雙規’。當日上午，既沒有宣布對我實施‘雙規’，也沒有告知我的家屬，就將我帶到醴陵市紅瓷賓館，要我‘交代問題’。7月17日，將我押送至株洲市電力賓館。直到7月19日，經株洲市紀委批準，才宣布對我進行‘雙規’。”

周于2013年元月中旬結束“雙規”，自此展開對蔣的實名舉報。

2013年2月3日，醴陵市紀委通過湖南紅網發布《關于醴陵市國土資源局周旺炎案情況說明》。從時間節點上看，該說明是對周案的一次官方澄清。

“2012年7月13日，醴陵市紀委根據群眾舉報，經初步核實，對醴陵市國土資源局黨組書記、局長周旺炎有關嚴重違紀問題予以黨紀立案，并按程序實施‘雙規’調查措施。經查，周旺炎涉嫌受賄、套取并私分國家專項資金、違規在關聯企業入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等問題。”

“2013年1月12日，醴陵市紀委將周旺炎案件及相關線索移送醴陵市人民檢察院。同日，醴陵市人民檢察院以周旺炎涉嫌犯罪對其予以立案，并采取了取保候審的強制措施。”

此次，醴陵市紀委未向本刊評論周旺炎事件。前述官員透露，周旺炎案目前進入司法程序，處“取保候審”階段，檢察機關尚未偵查終結。

本刊記者注意到，2013年3月21日，醴陵市國土資源局官方網站發布周旺炎述職述廉報告，報告人職務仍為“局黨組書記、局長”。

“此前周旺炎是因為一起4萬元的贓款被調查。”4月1日，周旺炎的律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周旺炎2013年1月出來后，一直在醫院接受治療。

該高姓律師稱，現在有足夠證據證明，周不存在“4萬元贓款”問題。

周旺炎的妻子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目前周因腿傷在北京接受治療，走時周把手機放在醴陵的家里，“均由丈夫單方面與家里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