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下午,在網上看到波士頓馬拉松發生爆炸事故后,筆者立刻給正在參加比賽的一個朋友打電話。電話接通,得知她無恙,遂放下心來。
在朋友通過終點線后六分鐘后,爆炸發生了。幸運的是,她沒有受傷,在警察的護送下很快離開現場。在意識到可能是恐怖襲擊后,她的情緒還比較穩定,但同行的幾個美國選手都哭了。朋友說,“可能是因為他們曾經歷過‘9·11’襲擊的緣故吧。”
在“9·11”事件發生的第12個年頭,波士頓馬拉松賽上的兩聲巨響,喚醒了美國民眾對恐怖襲擊的慘痛記憶。十余年來一點點培養出來的安全感在爆炸瞬間被擊碎。
波士頓遭受襲擊,更讓美國人有被侵犯的感覺
某種意義上說,波士頓是美國誕生的地方。發生爆炸的地點位于波士頓市中心,距離美國獨立戰爭時期著名的班克山戰役發生地非常近。一年一度的波士頓馬拉松選在4月的第三個星期一舉行,是因為這天是“愛國者日”- - -為紀念美國獨立戰爭發出第一聲槍響的“列星敦和康科德戰役”而專設的一個節日。
波士頓是美國人口平均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城市。在爆炸發生地周圍5公里范圍內,坐落著波士頓大學、麻省理工和哈佛三所頂尖大學。此外,這里還有很多世界級的博物館和歷史建筑。
盡管波士頓也是美國的金融中心之一,但是美國人想起波士頓,會更多地把它同歷史、文化、教育等元素聯系在一起。比起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等大城市,波士頓遭受襲擊,更讓美國人有被侵犯的感覺。
2012年不足1%的選民認為“恐怖主義”是大選首要議題
過去近12年里,美國本土沒有遭受過大規模的恐怖襲擊。
美國人在“9·11”后產生的恐慌心理日漸平復。尤其在聯邦執法部門連續破獲數起未遂的恐怖活動后,人們對安全平靜的生活習以為常。在波士頓馬拉松賽舉行前一個月,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AA)甚至重新修改規定,開始允許乘客攜帶小型刀具登機。
在剛剛結束的2012年大選中,“反恐事務”很少出現在候選人的演講稿中。在失業率高達8%的時候,選民們更關注候選人在經濟政策上的立場。
一向在外交和國家安全事務上占優勢的共和黨,決定將競選重心放在經濟問題上。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在電視辯論中一再強調自己的商界出身;反而是被認為在國安問題上比較軟弱的“衛冕總統”奧巴馬,在內政上鮮有建樹,所以不停地將“擊斃本.拉登”當作政績。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蘇珊.賴斯在代表奧巴馬政府接受媒體采訪時,聲言基地組織已經“被消滅掉了”。
每逢大選,民意調查機構蓋洛普會針對一系列內政、外交和社會問題征求選民的看法。根據蓋洛普發布的歷史數據,2004年,“恐怖主義”是選民在大選中最為關心的問題;2008年,認為“恐怖主義”至關重要的選民由2004年的48%下降到42%;到了2012年,經濟及相關問題成了選民關注的絕對焦點,而認為“恐怖主義”是大選首要議題的選民不足1%。

過去四年美反恐政策的變化
民眾對恐怖襲擊放松警惕,加之奧巴馬處理國安事務上的理念同小布什存在巨大差異,導致在過去四年中,美國政府的反恐政策出現了很大的變化。
2009年奧巴馬上任后,立刻簽署行政命令,要求關閉用于羈押恐怖分子嫌疑犯的古巴關塔那摩美軍基地。奧巴馬政府放棄使用“反恐戰爭”這樣的詞匯,在國家安全戰略文件中,開始用“暴力極端主義”來代替“伊斯蘭極端主義”。
奧巴馬對布什時期反恐政策的另一個重大否定,是禁止在審訊恐怖分子嫌疑犯時使用包括“水刑”在內的刑訊手段。奧巴馬上任后,不僅宣布水刑違法,還一度對部分曾在小布什政府時期參與刑訊恐怖分子的中情局探員展開調查。在獲得了多項奧斯卡提名的美國影片《刺殺本.拉登》中,導演精心安排了一個場景,讓奧巴馬出現在鏡頭中的電視畫面上,義正辭嚴地譴責水刑。
不過在反恐問題上,美國政府由小布什時期的“鷹派”向“鴿派”的轉型并不徹底。出于反恐工作的現實需要,奧巴馬在一定程度上沿襲了小布什時期的一些政策和做法。
9·11之后,美國國會通過了所謂的“愛國者”法案,使執法部門在對境內外居民進行監聽偵查時有了更大的空間。盡管這個法案飽受民主黨批評,但奧巴馬上任后不僅沒有立即廢除,在有些條款上甚至比小布什更“變本加厲”。有趣的是,奧巴馬入主白宮時下令關掉的關塔那摩基地,至今仍然運轉如常。
使用無人機是奧巴馬反恐策略中的一個“撒手锏”。
過去幾年中,中情局頻繁派遣無人機對中東地區的恐怖分子發動襲擊,在巴基斯坦和也門等地擊斃了大量基地組織的首腦人物,但是也造成了一些平民的傷亡。《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志刊文指出,受到小布什的刑訊和“非法羈押”影響的人不超過150名,但是無人機卻消滅了3000~4000人。
由于無人機的使用過于頻繁,美國國內開始有人呼吁對這一特殊項目進行立法規范,很多人還要求將無人機的指揮權由中情局轉移到透明度更高的國防部。

奧巴馬會完成“鴿派反恐”的徹底轉型嗎
2008年競選中曾對小布什的反恐策略大肆批判的奧巴馬,入主白宮后發現,在反恐問題上改弦更張很不現實。“非不愿也,實不能耳”。美國政府過去數年在反恐問題上“軟硬兼施”的矛盾立場,是奧巴馬“鴿派”理念和美國反恐現實彼此沖突的一種反映。
更多時候,奧巴馬就像電影《暗黑騎士》中的蝙蝠俠一樣,面臨理想與現實的矛盾選擇。蝙蝠俠一心希望能夠通過司法系統來解決所在城市的犯罪問題,但是猖獗的罪犯卻總是讓他不得不利用“法外鐵拳”來解決危機。
奧巴馬在第二任期內無疑希望有更大的空間完成向“鴿派反恐”的徹底轉型。原因在于,在他戰勝羅姆尼贏得2012年大選后,一方面沒有了謀求連任的包袱,另一方面“承平日久”,民意對強硬反恐的認同越來越低。比如在今年年初開始的預算談判中,白宮便在拒絕對福利開支進行大幅度變動的情況下,一再指出共和黨堅持“軍費開支不能動”的立場不合時宜。
美國司法部一直試圖將一些關押在海外的恐怖嫌犯引渡到美國本土,不再通過軍事法庭系統對這些人進行審判,但遇到很大阻力。進入2013年,司法部決定繼續之前的嘗試。數月前,中情局在捕獲了亡命多年的本·拉登的女婿后,將他秘密押送至紐約市,而非直接送到關塔那摩基地。
但是,在4月15日的爆炸事件后,奧巴馬政府的反恐策略將會作出巨大調整,此前淡化反恐、在處理恐怖分子時主張人道主義、強調公平和法制等一系列努力,將面臨很大壓力。
白宮注定向“鷹派”反恐路線迅速傾斜
波士頓爆炸發生后,國會參眾兩院的議員們在對制造襲擊者進行譴責的同時,紛紛強調在這樣特殊的時刻,國會山上不再有“民主黨和共和黨之分”,“今天我們都是美國人”等。這是面臨類似危機時美國政客們的標準反應,但并不意味著奧巴馬的政敵們會輕易放過攻擊他的大好機會。
過去幾年沒有發生大規模恐怖襲擊,同時奧巴馬在任上還指揮擊斃了頭號恐怖分子本·拉登,所以共和黨盡管對奧巴馬處理國安事務的很多做法不滿意,卻始終無法在相關問題上展開有力的攻擊。
發生在波士頓的慘劇讓奧巴馬過往的政策“門戶大開”,直接暴露在鷹派共和黨的火力之下。
隨著案情調查的進展,過不了多久,共和黨議員們便會要求針對這起襲擊展開一系列的問責調查,從國土安全部到聯邦調查局,相關執法部門的首腦都會被“召進”國會,在聽證會上接受質詢。同時,兩院很可能會組成聯合或各自獨立的特別調查組,針對為什么沒有能夠及時防止這次襲擊進行曠日持久的調查聆訊。
2012年,即9·11事件發生11周年的時候,位于班加西的美國駐利比亞使館遭到恐怖分子的襲擊,導致包括美國大使克里斯托弗·斯蒂文斯在內的多名外交人員遇害。事情發生時,正值總統競選白熱化階段,為避免影響選情,白宮在相當長時間堅持這場襲擊是“民眾示威失控”所致,而沒有向公眾說明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襲擊。事件真相揭曉后,很多共和黨人想要借此攻擊奧巴馬“反恐不力,誤導公眾”,但是在慶祝奧巴馬連任的歡呼聲中,共和黨問責的努力顯得蒼白無力。
波士頓的爆炸事件給了共和黨舊事重提的機會。
2013年4月初,一名負責情報工作的高級官員在國會作證時表示,奧巴馬政府有關2014年美軍撤出阿富汗的決定可能導致在該地區采集有價值的反恐情報變得非常困難。在不久的未來,奧巴馬昔日的決定很可能成為共和黨進攻時的彈藥。
除了共和黨的抨擊之外,接下來的民調數據也很可能顯示,公眾中小布什的“知音”迅速增多,社會上要求鐵腕反恐的呼聲會越來越高。
如此環境下,不管奧巴馬個人的理念如何,白宮在制定反恐策略時毫無選擇,注定要向“鷹派”反恐路線迅速傾斜。如果發現嫌犯同海外恐怖組織有聯系,那么無人機計劃還會繼續擴大。司法部將恐怖嫌犯從關塔那摩引渡到本土的努力,也將遇到巨大挫折。
(作者系旅美學者,現就職于波士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