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大選前瞻

2013年9月22日，德國就要舉行四年一度的大選。筆者在離最后投票日僅兩個月的時間來到柏林，卻感覺不到一絲競選的氣息。電視里看不到競選廣告，街頭看不到候選人畫像和競選標語，也沒有拉票活動。

看起來，德國人對假期的渴盼超過了對“誰是下一屆領導人”的關注。

默克爾的魅力

這種“寧靜”的選情與默克爾的個性也有關系。默克爾已執政8年，足以讓領導人的性格對整個國家的氣質產生影響。默克爾是物理學家，又在原東德地區出生和成長，這使她一方面具有理科學者的理性務實，另一方面早期的政治背景也使她不愿看到爭議和競爭，而是力圖采取私下協商的辦法，盡量“安靜”地解決棘手難題。

在德國國內政治斗爭中，默克爾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她能夠很好地把握意見分歧焦點，或用適當的方案，或用她自己的“氣場”，讓反對者自覺地收聲，最后“服從大局”，聽取默克爾提出的“共識”意見。

這次德國大選，默克爾的主要競爭對手社民黨候選人佩爾·施泰因布呂克曾是默克爾的財政部長，他這次在黨內明確表示，不會以攻擊默克爾個人的方式進行競選。

默克爾的低調行事方式與德國的國民性格有相當大的契合之處，默克爾的民意支持率長期高達60%，遠遠超過其他黨派候選人。默克爾的性格注定她更愿意“靜靜地”推進選戰，而不是大張旗鼓地去打“口水仗”，當然，作為目前的執政者，她也有相當大的權力主導目前的選舉進程。

另一方面，德國目前總體良好的經濟和社會局面也給默克爾的形象加了分。盡管歐洲身處嚴重的債務危機，但德國經濟局勢較為穩定。雖然經濟增長率不高（德國政府預計今年0. 5%左右），但當前困擾發達國家的最大問題- - -失業，卻并不嚴重。德國的失業率為5. 4%，不到歐洲國家平均失業率的一半。尤其是青年失業率，希臘和西班牙都超過55%，但德國卻迎來20年來的最低點。

德國的財政已經實現收支平衡，公債逐漸減小，長期債券利率全歐最低，現在是歐元區最大的債權國，對歐元最有發言權。

德國社會也相當平穩，社會矛盾不太突出。

德國大選的格局

德國最大的兩個政黨分別是中右翼的保守主義色彩較濃的基民盟/基社盟（基社盟是巴伐利亞州的中右政黨）和中左翼的社民黨；小一些的政黨是關注環保的綠黨，傾向市場的自由民主黨，傾向共產主義的左翼黨，在青年學生中較有影響力的認為“盜版有理”的海盜黨（其實翻譯成盜版黨更為準確），以及剛成立的反對歐元的德國另行選擇黨。

2009年，基民盟/基社盟和自由民主黨結成聯盟，成為執政黨。就2013年7月上旬的民調看，基民盟/基社盟的支持率一直維持在41%以上，但它的“小兄弟”自由民主黨支持率大幅下滑，從2009年的14. 6%（當時是第三大黨）跌至5%。

其他黨派暫時對執政黨威脅不大：社民黨盡管近年來接連拿下一些州的選舉，但目前的選民支持率只有26%，目前與基民盟的差距還有15個百分點；綠黨是此次大選中表現突出的政黨，它的支持率在13%至15%上下浮動，目前社民黨和綠黨結成初步聯盟，如果這兩個政黨的選票加在一起，將有可能對基民盟構成威脅；左翼黨的選民群體相對固定，主要是東德地區的工人群眾，左翼黨的支持率在6%至9%之間浮動。

海盜黨是議題黨，是青年的一種政治表達和宣泄，它并沒有成型的施政綱領，上次大選成為“風云政黨”，但此次選舉它已基本失去影響力。

而2013年4月新成立的德國另行選擇黨而言，這個新黨反對默克爾政府救援歐元區重債國家，主張歐元應當有序解體，恢復德國馬克。在此之前，德國還沒有一個主要政黨反對默克爾的歐洲政策。德國另行選擇黨發展很快，2013年4月底的民意調查中，該黨的支持率達到5%，這意味著它有可能獲得聯邦議會的席位。

聯合執政的五種組合

假如現在的民調與9月份的大選結果相吻合，那么屆時由于沒有一個政黨能夠單獨占有超過半數的議席，將出現聯合執政的局面。

這種聯合執政可能以以下五種組合出現：一、基民盟/基社盟與自民黨組合，即維持現政府的格局。這兩個政黨意識形態較為接近，溝通順暢，基民盟/基社盟現在支持率遙遙領先，達到41%，如無大的失誤，將成為選舉中最大贏家，在組閣時最有優勢，但此組合的危險在于，自民黨的地位已經急劇下降，甚至淪為邊緣政黨，自民黨能給基民盟/基社盟幫多大忙是個問題。

二、基民盟/基社盟與社民黨結成大聯合政府。默克爾的第一任政府即是這種組合，但這兩個排名第一第二的政黨意識形態差異較為明顯，政黨領袖的意見也有分歧，這種大聯盟只會是這兩大政黨的次優選擇。

三、基民盟/基社盟與綠黨結盟。雖然綠黨現在與社民黨捆綁在一起，但是默克爾政府近年來在一些環保問題上的步子邁得很大，比如綠黨的建黨宗旨之一就是“反核”，反對建造核電站，基民盟的傳統政策是維護民用核能產業的利益，但在日本海嘯和核事故發生后，默克爾做得非常“絕”，一周內作出了“棄核”的決定，宣布德國將放棄核能，其決策速度之快，甚至令綠黨驚異。所以，這兩個政黨未必沒有聯合的可能。

四、社民黨與綠黨。社民黨與綠黨的合作歷史較長，施羅德政府時期就是紅綠聯盟，它們之間的政治觀點也有較多相近之處，它們的選票加在一起與基民盟/基社盟相當，如果自民黨的選票過少的話，它們有可能戰勝默克爾的聯盟。

五、社民黨、綠黨和左翼黨。這種組合的出現將大大有助于社民黨陣營取得選舉勝利，但關鍵是左翼黨是否在自己的政治原則上作出妥協，同社民黨和綠黨站在一起。

所以總體來看，雖然默克爾的基民盟/基社盟大幅領先，但德國的選舉制度決定了它仍有可能被其他聯合起來的對手擊敗。比較關鍵的是綠黨的態度，它的選擇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黨誰能笑到最后。

斯諾登事件對德國大選的沖擊

在外表平靜的選戰過程中，默克爾充分利用執政黨的優勢地位，“見招拆招”地應對一個個反對黨提出質疑的國內國際問題。應該說這總體是相當成功的，除了核電問題外。身為右派的默克爾甚至不顧基民盟內部保守派的強烈反對，支持社民黨提倡的設立最低工資標準制度，她的這種務實態度令對手也無從下手進行批評。

不過，近期默克爾政府對斯諾登事件的反應不力卻讓反對黨仿佛找到了扳回選戰的突破口，給德國大選增添了變數。

斯諾登事件曝光美國大規模竊聽和監控了世界各國政府官員和公民的電話、電郵，引發歐洲，特別是德國公眾的極度反感。據德國《明鏡》周刊報道，每個月美國情報機構搜集的德國通訊信息多達5億條，并且把德國列為重點監聽國。德國民眾反響非常激烈，媒體每天重點討論此事，多份民意調查顯示，高達85%的受訪對象對斯諾登表示同情，并且支持斯諾登到德國政治避難。

但是默克爾的表態卻比較含糊，她一開始對斯諾登揭秘的內容表示震驚，并強調自己對美國國家安全局的行為并不知情。但隨后不久，德國媒體就援引斯諾登揭露的信息，指出美德兩國的情報部門早已緊密合作，互相提供信息。這使德國人對默克爾總理的“震驚”和“此前不知情”等說法深表懷疑。

輿論壓力之下，默克爾派內政部長弗里德里希訪問美國。德方本打算要求美方對竊聽監控德國一事作出澄清，并希望雙方能對超出國與國之間情報工作之外的監控行為進行明確的法律界定。但美國情報部門的高官根本沒有搭理德國內政部長，僅由副總統拜登和司法部長霍爾德象征性地與他進行會面。德國內政部長的此次美國之行沒有取得預期效果。

德國社民黨總理候選人施泰因布呂克抓住這個機會，批評默克爾政府的對美政策。他還舉出伊拉克戰爭時期施羅德政府堅決反對美國政府干涉的例子，強調默克爾應該以施羅德為榜樣，必須明確表態，是服從強者還是堅守原則。

綠黨、左翼黨，包括默克爾的盟友自由民主黨都加入了反對者的陣營，要求默克爾認真對待美國監聽竊密問題。

默克爾能否處理好斯諾登事件引發的風波，將成為德國大選的一大懸念。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