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南:
自上世紀90年代起關注與研究民國時期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著有《從蔡元培到胡適》《陳寅恪與傅斯年》《南渡北歸》等作品。
1943年初,劉文典與當時西南聯大常委蔣夢麟、中文系主任羅常培打過招呼之后,攜婦將雛,隨吳子良等人開始向磨黑進發。走走停停,經過20多天才到達磨黑地盤。
處于西南邊疆的山鄉僻壤,突然來了一批大學生,且還有號稱“國寶”的國學大師劉文典同往,自然是空前的盛事。為顯擺自己作為地頭蛇的勢力與威風,也為了給劉文典這位“國寶”臉上增彩,張孟希親率當地士紳出磨黑十里迎接,而不甘落后的學生們則早早跑到三十里外的孔雀屏等迎接老師了。
休息幾日后,磨黑中學舉行開學典禮。整個儀式由校長吳子良主持,劉文典與出任學校董事長的張孟希分別上臺講話。張在講話中對幾位新來的青年教師大加稱贊,對劉文典更是奉若神明,口口聲聲呼曰“國寶”。
最后,張向全體學生和入會家長宣布他的校規,謂:學生入學后,一切都交給老師負責,家長不得過問。學生學習成績不好,可以留級,犯了錯誤,老師有權處罰,可以責打,關禁閉,但不得開除。實在有不可教誨者,交給他,槍斃?!边@番“高論”,讓新來的幾位聯大學生與劉文典都驚詫不已。
張氏此舉,有故意在幾位新來者面前顯擺自己作為“土皇帝”威風的一面。
幾位聯大學生到來之后,在吳子良的率領下,風風火火地辦起學來。
“土皇帝”張孟希一看幾位秀才所辦學校真的是有板有眼,蒸蒸日上,大為高興,命人把自家大門口張貼的“仁義處世,不憂不惑不懼;興邦為本,立德立言立功”的對聯扯下,重新書寫一副曰:“駕歐美之上,為天民,胸懷宇宙;在思普之間,作地主,藐視京都?!?/p>
至于“國寶”劉文典在磨黑的生活情形,據蕭荻回憶,“他雖然住在磨黑中學,但對我們辦學的工作并不干預,平時也很少出門,多半在自己宿舍內吞云吐霧,在煙榻上和張孟希及當地士紳談古論今。這些場合,多數由吳子良校友抽空作陪。每周他也抽點時間,找我們幾個老師和當地有文墨的士紳講《莊子》、《昭明文選》和《溫、李詩》,偶爾也給學生作個報告,但初中學生聽不大懂,所以并不經常。”
蕭荻說,“劉叔雅先生對我們這些聯大學生不遠千里到磨黑辦學的目的,當然并非全無所知。但他并未作過什么干擾,有時也還在一些士紳中間對我們作些褒詞?!?/p>
有文章認為劉文典的磨黑之行,對當地復雜的政治背景等一無所知。從事件的親歷者蕭荻回憶與當時的具體情形看,作為在青年時期即追隨中山先生投身革命的劉文典,對劉子良等人來磨黑的政治目的“并非全無所知”,只是此時55歲的劉文典已非血氣方剛的革命青年,也不是執掌安徽大學與蔣介石有一拼的“圣斗士”了,生活的磨難與歲月的淘洗,已使他血氣消退,漸趨頹廢。
正如魯迅1932年所說:自《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之后,“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贝藭r的劉文典當屬于“退隱”一類,盡管他覺察到吳子良等人的政治目的,但作為“二云居士”的他,也只好揣著明白裝糊涂,在煙榻上騰云駕霧,享受神仙之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