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燕：讓艾滋病患者感受一份溫暖

每年的12月1日是世界艾滋病日。1985年，北京協和醫院收治了一位發燒和肺部感染的美籍阿根廷旅游者，最后確診為艾滋病.這是我國醫務工作者第一次接觸艾滋病。

27年過去了，在我國從談艾色變，到艾滋病知識在性工作者、同性戀人群、大學生、社區、官員、普通人群中的逐年普及，無數人為此付出了不懈的努力，而那些常年工作在一線的醫務工作者當獲得最高的榮譽。

福燕，北京佑安醫院艾滋病房護士長，從事艾滋病護理工作十余年，艾滋病志愿者組織“愛心家園”“恬園工作室”長期志愿者。

2010年，福燕獲得英國貝利·馬丁基金會艾滋病防治突出貢獻獎。這個獎項由英國著名慈善家馬丁·哥頓設立，自2000年以來，每年表彰獎勵一名優秀的中國艾滋病防治工作者。福燕是第11位獲獎人，馬丁·哥頓專程來到北京為福燕頒獎。

社會對于感染者的不認可是工作中最大的困難

1996年，福燕被抽調到佑安醫院艾滋病房擔任護士長。對于艾滋病房，福燕并沒有過多的恐懼和拒絕心理，“其實因為佑安醫院是傳染病專科醫院，我們通過培訓了解過艾滋病的知識，并不會像外人那樣對艾滋病充滿恐懼。我們知道如何對待工作中遇到的問題，就可以避免它。”

在艾滋病房工作，要更加注重患者的心理。對他們來說，醫生、護士對自己的態度和語氣比打針吃藥更重要。福燕深深了解這一點，這也是她決心留在這里的原因之一。“我們的很多患者，不能夠把自己的情況告訴身邊的任何人，所以住院期間身邊沒有人照顧。有的人身份暴露以后，在社會上備受歧視，所以他們很在意我們對他們的看法，也比較依靠我們這些醫生和護士。那時候就覺得如果我不做這個工作了，他再來的時候見到的是陌生人，他會不會就此沒有勇氣繼續治療下去了。”

而在病人那里，福燕也看到社會對他們的不接納，并為此而難過。“我接觸的第一例艾滋病患者，是一位生活在城市的感染者。他在三個月前發現艾滋病陽性，但他沒有直面這件事。當他發燒，需要住院治療的時候，他去了一家普通的綜合醫院。等到這家醫院發現他是陽性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可以說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樣一條路。他擔心被社會歧視遠遠大于對失去生命的擔心。”

福燕坦然接受了這份工作，一做就是16年。在她看來，這些年在醫院里工作并沒有遇到過太大的困難，而最大困難來自于外界。每當別人問起自己的職業，流露出的異樣的眼光讓她很難受，甚至于朋友也對這份職業沒有認同過。“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吃飯，她們說起一個親戚家的小伙子該找對象了，讓我給介紹個護士女孩。我說我們科室有好多女孩都不錯呢，她們立刻擺手，說算了吧，最好還是從其他科室或其他醫院找一個。”

同樣讓人不理解的，還有福燕在自己本職工作以外為感染者所做的事情。“那時候我們成立了一個愛心家園，周末帶著感染者去郊游。大家一起聚餐，當有專業老師給感染者講課的時候，我也讓我們科室的護士去聽。我自己也給大家作一些培訓。”這些事在別人看來，是一種不可理喻的做法。一位朋友對她說，你別傻了，你對艾滋病人付出那么多，不值得。

“那個時候我很迷茫，我知道這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做了總比不做要好。可心里還是缺乏一個理論的支撐，這對于我來說是很糾結的事情。”后來福燕終于有機會去香港和英國學習，她驚訝地發現，自己所做的事情，很多年前就已經有人在做了，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從那以后，福燕不再迷茫，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愛心家園中去。

貼著“福”字的心理咨詢室

在北京佑安醫院艾滋病房，一間房門上醒目地貼著一個大紅的福字，里面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沙發，這就是福燕的辦公室。

房門上的福字是過年時同事貼上去的，后來為了方便感染者找到這里，就沒有取下來。為了照顧感染者的心理和隱私，房門上不能掛心理咨詢之類的牌子，這小小的福字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福燕的代名詞。

這間辦公室也充當著HIV感染陽性告知，以及心理咨詢的功能。在這間辦公室里，福燕每天都要接待感染者及其家人。這些人中有些是福燕打電話通知他們來的，有些是自己找來的。

按照程序，如果確診是艾滋病陽性的感染者，應該由福燕先電話聯系感染者，但她不敢把結果直接告訴對方，怕對方一時想不開會做傻事，她一定要見到本人，坐下來慢慢地解釋。在這間小屋里，福燕慢慢地告訴感染者他真實的病情，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疾病，現在的治療條件是什么，國家的政策是什么，需要你做的是什么……

福燕接待過的印象最深的一名感染者，是她看到檢測結果呈陽性后打電話讓對方過來的。面對這位惴惴不安的男子，福燕用平靜的口吻將結果告訴了他。他的臉上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隨后福燕對他說什么，他全然沒有聽到，兩眼空洞而呆滯地離開了這里。

一周后，福燕再次打電話請他過來解釋檢測結果。這次他說了很多：回到家后看到年邁的父親、賢惠的妻子、可愛的孩子，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罪人，無顏面對他們。他想自殺，可又怕死后一家人更加無助，畢竟，他現在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福燕告訴他，其實你只是身體感染了一些病毒，你的其他方面還是好的，比如可以繼續為家庭承擔以往的責任，對社會作出貢獻。況且你發現得早，及時治療可以將發病時間推遲幾年甚至幾十年。聊完之后，福燕又將他帶到佑安醫院的“恬園工作室”，在這里，有同樣的感染者作為志愿者為他作同伴關懷。

再次見到這名男子的時候，他是帶著自己的愛人一起來的，他還帶了自己的作品——一幅精美的畫作送給福燕。愛人的檢測結果是陰性，福燕知道她心中一定有很多困惑，又把她帶回了辦公室。果然，他的愛人有兩個問題急于知道答案，一個是以后的性生活中會不會被感染，另一個是家人的安全。福燕詳細為她講解了性生活中如何避免感染，以及日常生活中家人的注意事項。愛人說，這下自己放心了，其實他不是什么壞人，雖然對他背叛自己的行為很生氣，但是這也不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唯一理由，為了老人，更為了孩子，她決定還是留下來。

送走了她，福燕剛坐下，那位男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他說：“護士長，我愛人還在外面等我，我回來只急著想和你說一句話，你們每天做的這些事情外人可能不知道，可能也不理解，但是我想告訴你，我們都知道，你們做的這些，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幾句話，說得福燕眼眶濕潤了。

和睦友愛的集體

在佑安醫院艾滋病房，還有很多和福燕一起努力工作的年輕女護士。福燕說，她覺得這些女孩非常了不起，她們在家都是獨生女，平時被父母當作寶貝。福燕開始還擔心這些女孩能否愿意留下來，能否勝任這里的工作。因為艾滋病房是個特殊的病房，這里的病人有些在外面受到歧視，把這里當作一個可以發泄的安全的港灣，需要給予他們更多的理解和包容。面對各種各樣的病人，女孩們沒有抱怨，每個人都能夠非常耐心地做好照顧患者的工作。

不過也有例外，有個剛畢業的護士來了之后就穿上隔離衣，戴上手套，不肯坐辦公室的椅子，在走廊里不停地走來走去。中午吃飯時，年輕的同事招呼她一起去，有個女孩碰了她一下，她驚恐地喊道：“你碰到我了！”幾天之后，這個女孩離開了這里。

為什么大家能在這里踏實地工作下去？福燕說，首先是大家知道，只要嚴格按照操作規范來，就可以避免遭到感染的可能。其次是真真實實地看到病人有了變化，從剛入院時的充滿警戒到愛開玩笑，再到離院時的依依不舍，之后再回來看望她們。這讓大家有一種成就感，覺得自己很有用。更重要的是，這里凝聚了愛的力量，每個人在這個和睦友愛的集體工作都很開心，大家都舍不得離開這里。

在艾滋病房工作的醫務工作者們都感到，現在感染者的心理素質比以前強了很多，雖然每個得知自己是陽性的人都會有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畢竟是得了一種不治之癥，但像以前那樣尋死覓活的少了，大多數人在其他人的心理疏導下，能逐步正常地面對這一現實。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人們現在對艾滋病的知識了解得越來越多，能正確認識這種病了；其次是由于社會大環境越來越好，人們敢于在小范圍內公開自己的病情，很多剛檢測出來的人，身邊的朋友就有感染者，所以他們也能接受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多年服藥的感染者現身說法之下，看到他們幾年甚至十來年還很健康地活著，可以讓他們產生好好活下去的信心；最后政府的“四免一關懷”的政策也為大家解除了后顧之憂。

十幾年下來，福燕和同伴們動員檢測，并建立起聯系的感染者已經達兩千多人，在他們的努力下，這些感染者已經走出陰影，開始接受治療。“其實，艾滋病高危人群的動員檢測是最重要的。盡早發現不僅可以盡早治療，也可以防止感染他人，除非極少數有報復社會心理的人；多數感染者在知道自己感染后，都會改變以往的行為。”福燕說。同時她呼吁，希望那些有過不安全行為的人們，能夠主動出來作檢測，最好一生都不要得這個病，要遠離高危的行為。但是如果真的已經被感染上艾滋病了，及早發現，能夠得到更好的治療。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