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塞巴斯蒂安-梅西耶,一個長期以來被法國文學史所遺忘、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卻在美國著名書籍史學家羅伯特達恩頓所統計的法國大革命前二十年間暢銷禁書作家排行榜上,憑借其《2440年》和《巴黎圖景》兩部名噪一時的暢銷禁書躋身前列,與伏爾泰、霍爾巴赫等啟蒙大哲并駕齊驅,并且領先于盧梭、愛爾維修等人。近年來,伴隨著達恩頓等史學家掀起的18世紀書籍史研究熱潮,曾經自稱是“法蘭西最偉大的出書人”的多體裁作家梅西耶,日益引起文學界和史學界的關注。
路易一塞巴斯蒂安梅西耶,1740年6月6日出生于地處法國巴黎核心區的學院河濱路,一個介于今天的盧浮宮和新橋之間的地方。他曾充滿自豪地說:“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一個寫有健康、自由和快樂的證明書幸運地降臨到我身上。”他的父親是一個來自梅茲的擦刀劍的IE商人,母親是泥瓦匠的女兒,這種并不富裕的手工業者家庭背景在其后來的所有文學作品和思想中均留下痕跡。9歲時,梅西耶成為四國學院的一名走讀生,這個學校向沒落貴族和有功績資產階級的后代提供免費教育。他在那里接受了基于古典人文學科的傳統教育,卻也培養了未來的叛逆精神。1756年,他通過了學院畢業會考,并于次年成為學士。青年時代的梅西耶結識了分別作為悲劇作家和小說家的克雷畢永父子,以及分別作為音樂家和犬儒主義教士的拉摩叔侄,還有哥特小說作家普雷沃斯特教士等人。這些人對梅西耶進行了最初的文學啟蒙。他喜歡戲劇,經常光顧普羅科普那樣的文學咖啡館,從20歲起就發表了幾篇詩歌體書信——當時流行的一種文學體裁。1763年,受惠于法國驅逐耶穌會士而產生的大量中小學教職空缺,梅西耶經高等法院任命,奔赴波爾多,擔任瑪德萊納中學五年級的修辭學教師。在業余時間,梅西耶熱情地從事文學創作。他渴望像盧梭憑借《論科學與藝術》獲得學院獎賞那樣出人頭地,先后創作了《文人的幸福》《論閱讀》《戰爭的不幸》《關于笛卡爾的頌詞》等學術論文。后來,由于無法適應學校的僵化框架,他在1765年返回啟蒙運動的首都——巴黎,從此正式投身于文學事業,并且受到了同樣出身底層的啟蒙哲人狄德羅、尤其是盧梭的深刻影響,他被戲稱為“盧梭的猴子(模仿者)”。由于梅西耶的創作靈感無法在詩歌和被迫縮減篇幅的論文中得到滿足,他便開始創作更長的虛構文學作品,比如小說《道德故事》《哲學夢想》《一個隱士的夢想》等等。
經歷了文學生涯最初幾年的摸索,步入而立之年的梅西耶,終于在一部政治烏托邦長篇小說《2440年》(1770)以及隨后的一系列資產階級戲劇中,建立了屬于他自己的風格,從而聲名鵲起。小說《2440年》預測了大約700年之后,由哲學王統治的、共和制的巴黎,那里所有社會的不公正和不平等都已經被一場非暴力革命所廢除,啟蒙原則被確立,這與當時路易十五治下的腐朽巴黎形成鮮明對比。該書一出,即遭官方查禁,但這非但沒有影響到梅西耶,而且客觀上促進了書籍的暢銷。這個事實體現了法國舊制度時期書報審查制度的一個悖論:書越禁越暢銷。《2440年》在達恩頓統計的暢銷禁書排行榜上名列榜首,其間多次再版,歷經25個版本,被譽為18世紀末年被閱讀最多的烏托邦作品,而且曾經有人認為它預言了法國革命。在戲劇方面,梅西耶也逐漸樹立了威望,一生共創作了大約50部戲劇,實現了狄德羅對他的預言:“先生,您將是法國人的劇作家。”梅西耶與法國戲劇的古典主義規則決裂,力圖使戲劇實現現實主義化、資產階級化和道德化,使以往被排斥出法國悲劇的社會階層代表出現在舞臺上:比如,《逃兵》《窮人》《法官》《醋販子的獨輪車》等等。與此同時,他于1773年出版的戲劇理論著作《戲劇藝術新論》,辛辣地批判了布瓦洛和拉辛的古典戲劇模式,為其自己的資產階級戲劇創作提供了強大的理論支撐。他說:“我不太喜歡被人們稱贊的這些悲劇。我從中發現了一種千篇一律、一種約束、一種折磨、一種單調的形式、一種虛偽,它們不能愉悅我廣博的、不規律的、愛美的精神。”另外,梅西耶在1775-1777年間,擔任《貴婦報》的主編,撰寫了該報的大部分文章,反對古典詩歌的信仰,反對法蘭西喜劇院,推崇外國文學,創作了關于前浪漫主義主題的“圖景”。1778年,梅西耶發表了《論文學和文人》《論法國悲劇的新研究》等評論,這標志著他職業生涯的重要斷裂,從此,他成為徹底的文學異端,四處樹敵,比如評論家費雷隆、拉阿爾坡、帕里索等人。而他也有一個寶貴的朋友圈子,包括與他比肩的作家布列塔尼的雷蒂夫、莎士比亞作品的翻譯家勒圖爾訥爾等人。
進入不惑之年,也正是法國舊制度的最后十年,梅西耶幾次出國旅行,遇見了更廣大和更歡迎他的讀者,也在此期間陸續創作出版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代表作品——針砭時弊的十二卷本社會批評雜文集《巴黎圖景》,達到其文學創作的巔峰。1780年復活節那天,他坐船去了仰慕已久的芒什海峽(即英吉利海峽)彼岸——英國倫敦,并為其后來的遺著《巴黎與倫敦的對比》做了一些筆記。而1781—1789年斷斷續續出版的《巴黎圖景》,可以說是梅西耶以往文學冒險的集大成之作。首先,《戲劇藝術新論》奠定了《巴黎圖景》的創作原則,因為他曾在其中宣稱:“一個劇作家應該在首都的巨大交融中尋找面貌和形勢,他不再能夠從某些由于被模仿而枯竭的古代典范中得到它們。”其次,《2440年》指明了《巴黎圖景》觀察和批判的對象,即當時的巴黎不應該再延續的東西,應然世界的理想范型將勾勒實然世界的現實輪廓,哲人的夢幻比觀察家的眼睛更加敏銳,這兩部作品一虛一實,相得益彰。再次,發表在《貴婦報》上的一些新聞報道文章,不僅成為《巴黎圖景》某些篇章的素材雛形,而且確定了整部書的體裁樣式——由一千余篇無編號小文章構成的城市報告文學。另外,倫敦之行也讓梅西耶更加看清了巴黎的弊端。1781年3月底,在禁書出版中心——瑞士邊境城市納沙泰爾印刷的初版兩卷本《巴黎圖景》問世。這種對社會現實的直接再現似乎比戲劇的虛構文學和烏托邦的夢想更加容易被法國官方所警覺,5月,一個出版此書的納沙泰爾印刷商在巴黎被捕。梅西耶為了躲避可能的牢獄之災,更是為了擴大書籍的寫作和出版,于6月17日離開巴黎,7月到達納沙泰爾,并且一直待到1785年春才正式返回巴黎。這個瑞士小城的田園詩風格與巴黎的大都市氣派形成對比,阿爾卑斯山的廣闊景象使巴黎不流通的空氣變得更加不可忍受。梅西耶描寫了一個他離開的城市,《巴黎圖景》中觀察和夢想、客觀性和幻想靈感的融合適應了這種疏遠。他寫道:“我離開巴黎,為了更好地描繪它。遠離我的鉛筆的對象,我的想象力一覽無余地看到它,并完整地回憶它。我用更多的沉思考慮它。”就這樣,《巴黎圖景》由著名的納沙泰爾印刷公司印刷,在1782年1月由最初的兩卷擴充為四卷,在1783年6月又增加了新的四卷;梅西耶返回巴黎后,1788年又在一個不知名出版商那里出版了最后四卷,就這樣十二卷本陸續出版完成;1789年,由同一印次十二卷本構成的版本在巴黎和外省出版。這部在達恩頓暢銷禁書排行榜上位列第四的《巴黎圖景》,普遍被認為用生動形象的描寫和開明幽默的評論向革命前夕的普通民眾傳播了啟蒙思想,而梅西耶也因此成為舊制度末年巴黎社會的見證人和晚期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另外,他在瑞士期間還出版了小說《我的睡帽》以及一系列戲劇作品,并且結識了一些在日內瓦逃亡的、日后成為革命領袖的名人,比如布里索和米拉波。1785年重返巴黎后,梅西耶追隨思想潮流的運動,其作品變得公開政治化,比如1787年出版的《關于政府的簡明概念》,明顯地譴責了舊制度的社會。
1789年,年屆知命的梅西耶見證了革命大動蕩的來臨,革命性的變革引起了他文學生涯中的轉變,他也因此經歷了一段并不成功的政治家生涯。作為一個堅定而溫和的共和派,他對不斷激進發展的大革命所持的態度,必然從興奮走向幻滅。革命伊始,梅西耶與卡拉在1789年10月1日創辦了《文學與愛國者年鑒》,他一直為這個期刊撰稿至1791年。此后,他又為其他期刊撰稿,比如《每月見聞》《巴黎日報》等等。同樣是在1791年,他出版了《論作為革命首要締造者之一的讓-雅克-盧梭》,為盧梭披上了適應當時品味的外衣。梅西耶對啟蒙運動的信念以及他對大眾暴力的懷疑把他引向吉倫特派一邊。1792年,他當選為塞納瓦茲省在國民公會的代表,10月13日,他成為公共教育委員會成員。1793年1月7日,在國民公會的一次演說中,梅西耶表示反對處死國王路易十六,贊同終身監禁。他說:“路易是一個人質,他可以阻止所有其他覬覦王位者登上御座;他保護、他捍衛你們年輕的共和國,他給它建成的時間;如果他人頭落地,請你們顫抖吧,一個外國小集團將找到一個他的繼位者……”5月31日吉倫特派被推翻之后,梅西耶是對此表示抗議的73人之一,并且于6月18日因為揭露革命犧牲的悲劇而與羅伯斯庇爾發生爭執。因此,10月3日,他被監禁,直至1794年7月熱月政變雅各賓派垮臺后才出獄。坐牢期間,支撐他活下去的座右銘是“不死而勝”。同年12月,他被恢復國民公會代表身份,成為五百人院成員,直到1797年。此外,梅西耶在1795年被任命為法蘭西研究院院士,并于1797年起在中央學院擔任歷史學教授三年,但他經常跑題講文學。1798年底,《巴黎圖景》的續篇六卷本《新巴黎》出版,他在督政府統治的政治背景下,帶著鮮明的共和派和反雅各賓派政治立場,為人們回溯勾勒了革命巴黎的圖景,這部作品也被他自稱是對革命語言的理論思考。
歷史進入拿破侖崛起的19世紀,梅西耶也步入了花甲之年,他依然沒有停止文學創作和叛逆的思考,而且作為一個忠誠的共和派,他公然對抗帝國和皇帝。1801年,他出版了《新詞》,并宣稱:革命主要是一個詞匯事件,它將法語變成了一種政治工具:它發明了“共和制語言”,并使“君主制語言”退潮。作為語言自發性的理論家,梅西耶反對所有在這個領域制定規則的意志。他為新法語辯護:最終自由的語言,清除了它的迂夫子和語法學家,能夠適應時代變化和每個人的主觀性。晚年的梅西耶愈發離經叛道,他在法蘭西研究院對抗當權的“觀念學派”,以康德及其形而上學的衛道士而著稱,他甚至想要推翻哥白尼體系,認為:地球是平的,太陽圍繞地球轉。政治方面,早在霧月政變之后,梅西耶便拒絕所有與拿破侖體制的合作,他將后者稱為“一把有組織的軍刀”。他與書報審查官和警察斗智斗勇,并且以他反抗絕對君主制三十余年的作者資歷得到庇護。他說,他依靠好奇心活著,只為看到暴君垮臺。1814年年初,年逾古稀的梅西耶因感冒一病不起。自知來日無多,一生叛逆的他終于在2月9日,與小他28歲、和他同居了23年、為他生了三個女兒的路易茲瑪莎爾領取了結婚證,并于次日立下遺囑。4月25日,就在第一帝國剛剛覆滅后不久,梅西耶心滿意足地死去了。他先前曾經這樣說過:“整個國家的人們,羨慕我的命運:我生為臣民,但死為自由共和派。”看來他還真的沒有說錯,因為他去世的時間剛好是介于拿破侖退位和路易十八入主巴黎之間的短暫空位期。
綜上所述,路易一塞巴斯蒂安梅西耶足夠漫長的一生是波瀾壯闊的,貫穿了法國革命前、革命中和革命后各個時期。精力旺盛、離經叛道、反體制、反權威是他一生的注腳。茹貝爾曾這樣評論梅西耶的作品:“世界沒有足夠多的紙張來接受如此多的文字,好奇者也沒有足夠多的眼睛和時間來閱讀它們,頭腦也沒有足夠多的注意力來領會它們,記憶力也沒有足夠多的大腦機能區域來容納所有這些記憶。”在文學光譜上,梅西耶既是啟蒙運動之子,亦是浪漫主義先驅。正如法國文學史學家米歇爾德隆所言:“在啟蒙運動和浪漫主義之間,梅西耶體現了能夠被人們稱之為法國狂飆突進運動、解放文學創作和所有邊界的意志的東西。”而在達恩頓關注的晚期文人共和國的階層劃分中,梅西耶似乎屬于“中產階級”,介于進入體制內的高層啟蒙哲人與淪落到“格拉布街”的底層落魄文人之間,他依靠市場、而非依靠體制而活,可以說,是一位真正靠筆桿子吃飯的現代作家。因此,無論是在文學史的譜系上還是在歷史的長廊中,梅西耶,這個在真與幻之間、文學與政治之間勇于革新的介入現實的作家,都應有他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