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建筑之精神詮釋】

導語：

石器時代的巨石時期可以說是人類史前文化的一個奇特的高峰，它以沉重巨大的石頭景觀震懾著人們的心靈。是什么樣的精神動力驅使史前先民建造如此偉大的建筑？這是一個令人著迷的話題。這樣的熱情與激情可以被稱為藝術創造嗎？藝術是什么？藝術的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為滿足主觀與情感的需要，借此宣泄內心的欲望與情緒，與心靈的感覺直接相關。由此說來那些久遠的巨石建筑是否可以被視為藝術品？它是與飲食有關？還是與娛樂有關？或是與宗教有關？……這一切反映著遠古先民們什么樣的情感因素與心理動機呢？

從本期開始，我們將陸續刊登段守虹先生有關巨石文化的研究文章，幫助讀者充分了解那一段神秘的文化藝術。

神話的產生可以說是人類精神經歷的曲折投射，而由此被生動刻畫的場景，即是過往的真實存在。在希臘的神話中有一個人物西西弗斯，他有這樣一段經歷，眾神因為他的過錯，懲罰他不斷地向山頂推動巨石，也許這個意念就是后世宗教中人類原罪觀念的初始。因為考古發現，史前先民們曾經在很長的時間里搬運巨石。如果剔除神話故事流傳中人為賦予的倫理道德觀念和因此演繹蔓延的爭情，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幅人在推動巨石的圖像。在那樣一個久遠的時代，推動巨石能達到什么樣的精神高度并建立起何等的觀念？我們解釋不清楚，但我們能從中窺視到人類往昔一個偉大的時代。

這個時代精神的堅韌與體力的巨大付出，換來的是智慧的碩果。從神話中可以知道西西弗斯的勞動經常化為烏有，每當他就要把巨石推上山頂之時，過于沉重的石頭又從山頂滾落到了山下，于是他周而復始，苦悶地不斷地重復著自己的勞動。這一切原本是為了什么？從目前世界上遺存的巨石建筑上，會直觀地感受到史前先民在推動巨石的過程中，從“西西弗斯”們的苦悶脆弱過渡為精神強悍。

這個關于西西弗斯的神話，透出一個遠古的神韻，人在與巨大的石頭打交道時，那是一項艱苦的工作，而且與神明相關。這個無休止的苦役自然影響到心理狀態，這就涉及精神問題了。把西西弗斯比喻為人類的象征，這群“西西弗斯”們在感受了身處大自然風雨雷電中的孤獨，或者說在有些荒誕的心理氛圍中，這群漸趨理智的生物在思考一個問題：在這艱難繁衍的生命過程中，要發現什么樣新的存在意義，才是人類所急需的？這對于史前先民來說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處在原始社會的人們，宗教感情絕不會從快樂恬淡的情趣中產生，一定是人們的生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機，才會誘發宗教信仰的發生，并以這種信仰來消解莫名的恐慌，排遣焦慮的心緒，而這種精神力量所產生的巨大能量將以前所未有的形式釋放出來，形成了作者所著重提到的“巨石時期”，成就了為數千年之后的震懾人心的藝術景觀。

現代心理學對人類精神的研究表明，人群對自己制造的虛幻理想的追求，往往可以造就超越時代的智慧，此時文化被賦予了“白日夢”特色：尋求“不可能”物質形式來使精神重負得到緩釋。這里表現的不是妄想或冥想，而是寄托給一個并非有實際作用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往往又關乎到人群存在的意義，所以說人類的白日夢情結，也許就是人類文化的濫觴。以古埃及最大的金字塔來舉例，它146米高頂端的那塊砂巖來自巖層的深處，曾經放置在那樣的高度上，如果抽去它以下這堆石塊的全部，它就是一個奇跡，會成為我們今天的白日夢。然而整座金字塔的石塊數千年來就在那里堆放著，成為先民們對神明的白日夢，成為他們生活存在的全部，在這樣的精神基礎上，我們看它時幾乎就是一個歷史上無法破解的夢魘，因為時間隱藏了它曾擁有的精神動力的部分。

談論巨石建造的美學特征，探究審視它初建之時的文化心理，應該是一個相當有趣味的哲學話題。巨石文化與祭祀形式密不可分，這一點從舊石器人類居住的洞穴壁畫中，或者山崖的崖壁上都有直接的反映，盡管這是不能移動的物體，也可以歸為巨石文化的一種。原始的人們在洞穴的石壁上用礦物涂料繪制出粗糙的野獸形象，絕對不是因為單純的審美觀念，一定是與精神和生活現實相聯系的，例如巫術。因為人類與野獸中的掠食者相比，內心中生出更多怯懦，這也是精神的一部分。在巖壁前復制獸群奔跑的場面，面對篝火上燒烤著肉食的同時舞蹈，吹奏起發出聲響的骨哨——史前先民制造出的奇特頻率的樂器，對動物的精神心理給予刺激，令野獸的運動反應遲緩，或出現幻視。現在仍不明了這種聲音是如何被認識的，這種巫術在多大程度上切入了先民們的生活，也許它的功用已經帶有了神明的徽記——這一切可以令精神協調而亢奮，更基本的是激勵生活的勇氣，為自身文化的積淀邁出了一步，令后人看到了遺留下來的巨石上精美的圖畫。這樣的繪畫被現代人發現時，幾乎不能令人相信這就是史前先民們的創作，就是現代藝術家們有此繪畫，也應該被冠以精美絕倫。這一切來自哪里，在精神與存在轉化為表現的過程中，很難看到時間的痕跡，在這里看不到過去與將來，從性質上顯露出永恒的特征。

宗教神明的意義被最初確立時，都來自于自然對人類生活的不斷影響。其時某一種突然出現的現象，都會引起人們的極大關注，這種注意力的集中，更是對神明認定的先決條件，這就使它具有了白日夢的色彩。看到火山的突然噴發，遠遠面對數千米高的灰塵煙柱，會成為史前先民“天梯”神話的素材嗎？當所有感性認識被概括為抽象的概念時，就有了清晰的神明崇拜心理產生。如果一位外太空人突然地降臨到原始人面前的石頭上，這之后的很長時間里，使這一現象經過與他們熟悉的自然物的漫長融合，定能使之成為他們生活中固定膜拜的神祗，成為不可或缺的精神動力之源。對巨石的利用或開發，也絕不止于對生活材料的一種使用，石材這種特性堅實的材料，就會成為精神物化的一種直接表現形式。其中所蘊合的文化力量應該是相當廣泛的，巫術涉及的方方面面，幾乎都可以從石頭文化現象中體現出來。